在李勇又把嵩山派拿出来批判的时候,余沧海就有不好的预感,却不知怎么出来打断,只能听着他说下去。
果然他还是牵扯到了自己身上,余沧海甚至怀疑他前面说那么一堆,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针对自己。
虽...
仪琳伏在李勇背上,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截被山风骤然吹折又勉强挺直的嫩竹。她双手虚虚搭在他肩头,指尖发烫,连耳垂都红透了,仿佛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胭脂桃蕊。山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也掀动她僧袍下摆,露出一截纤细脚踝——白得晃眼,却微微打着颤。
李勇脚下步子未停,脊背却比方才更沉稳了些,似是刻意放低了重心,好让她伏得更稳。他鼻尖萦绕着极淡的檀香,混着少女身上清冽的汗意,竟不觉刺鼻,倒有几分奇异的洁净感。这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老家庙里晒经阁顶上悬着的旧经卷,被阳光烘得微焦,又裹着青苔的潮气,陈旧却温厚。
“我……我原是随师父与师姐们一道启程的。”仪琳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却仍努力抬高了些,“可那日清晨,我在溪边打水,忽见一只白羽山雀跌落石上,翅膀折了,扑腾着飞不起来。我便蹲下想替它正骨,又怕惊扰了它,便脱了外衫裹住它……等再抬头时,师父她们已行至山坳尽头,身影都瞧不见了。”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我追了一程,又怕山雀伤重,半途折返去寻药草……再起身时,连方向都辨不清了。只记得师父说,衡山在东南,便一路朝日头升起的地方走。走了三日,遇见田伯光……”
话至此处,她声音微哽,额头悄然抵上李勇后颈。那里皮肤温热,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得她心口发麻。
李勇没应声,只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左侧斜坡,踏着嶙峋山石而上。他身形轻捷如鹤,背着个人却似无物,袍角翻飞间,连衣褶都未曾凌乱一分。仪琳被颠得微微一晃,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指尖触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倏地缩回,又慌忙改攥住他前襟,指节泛白。
“所以你不是迷路,是心软。”李勇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褒贬,“为一只鸟,丢了整支队伍。”
“它……它也在求生啊。”仪琳小声辩解,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师父常说,众生平等,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会啼鸣的雀儿?”
李勇唇角微扬,却不言语。他当然知道恒山派的规矩——不杀生、不妄语、不贪嗔、不绮语。可真正践行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令狐冲嗜酒如命,岳不群满口仁义却暗藏机锋,莫大先生琴声悲怆却袖手旁观……所谓正道,不过是不同人手里不同刻度的尺子。而眼前这个小尼姑,竟真把尺子端得笔直,连一丝歪斜都容不得。
山路渐陡,石阶断续,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李勇不得不收束气息,身形微倾,以肩背护住身后之人。仪琳能清晰感觉到他肩胛骨在薄薄白衣下撑起的弧度,坚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可靠感。她偷偷抬眼,看见他后颈一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凌乱,似是受惊狂奔。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哭喊:“救命!谁来救救我师父——!”
李勇脚步一顿,侧耳细听。哭声凄厉中带着沙哑,显然已奔逃许久;马蹄声则杂乱无章,不似训练有素的江湖骑手,倒像是寻常百姓仓皇夺路。他眉峰微蹙,转头低声问:“恒山派可有弟子唤作‘灵珊’?”
仪琳一怔,随即摇头:“灵珊师妹……是华山派岳掌门之女,与我同在恒山听讲过佛经,但并非我派中人。”
话音未落,林间豁然开阔,一条泥泞官道横亘眼前。一匹枣红马正失控冲来,鬃毛散乱,眼白翻涌,背上伏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素色衣裙沾满泥浆,右臂鲜血淋漓,左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尽裂。她身后数十丈外,三名黑衣汉子策马紧追,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为首者脸上横贯一道刀疤,狞笑如鬼。
“华山派的小娘皮,今日看你往哪儿跑!”刀疤脸嘶吼着甩出长鞭,啪地一声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痛,嘶鸣更甚,前蹄高扬,眼看就要将背上少女掀翻于地!
李勇目光一凝,右手探出,并指如剑,遥遥一划。
“嗤——”
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不带风声,却精准斩断刀疤脸手中长鞭前端三寸!鞭梢如毒蛇断首,簌簌落地。刀疤脸猝不及防,手腕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愕然勒马。
就这一瞬迟滞,李勇已如离弦之箭掠出。他足尖点在道旁一棵歪脖松枝上,借势腾空,白衣翻卷若云,人在半空拧腰旋身,左手屈指一弹——
“铮!”
一粒松子激射而出,正中枣红马左眼!
那马剧痛暴烈,人立而起,却因李勇这一击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它前冲之势,竟未将背上少女甩落,反而在原地团团打转,嘶鸣渐弱。
李勇落地无声,拂袖一扫,地上泥尘如被无形巨手拨开,露出干净石面。他伸手扶住马鞍,另一只手已托住那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轻轻抱下马背。
“岳灵珊?”他垂眸审视她伤势,声音清冷,“华山派,岳不群之女?”
少女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丝,却仍强撑着点头,眼中泪光盈盈:“是……前辈救我?这三位……是嵩山派左冷禅座下‘铁爪’丁勉的徒孙,他们……他们杀了我师父派来的接应师兄,抢走了刘师叔托付的……托付的信物……”
她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身子软软向前栽倒。
李勇眼疾手快,揽住她腰肢,却在指尖触到她腰间一处硬物时,眉头骤然锁紧。他不动声色,右手按在她后心,一股温润内力缓缓渡入,稳住她心脉。同时左手看似无意拂过她腰带,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挑——一枚黄铜铸就的小小罗汉像,已被他悄然取下,藏入袖中。
那罗汉像不过拇指大小,背后刻着极细的“刘正风”三字,底座隐有暗格纹路,分明是衡山派独门信物,专用于金盆洗手大典上确认身份之用。
李勇眸色沉了下去。
嵩山派果然动手了。而且比原著更快、更狠——竟已截杀华山派信使,意图毁掉刘正风与魔教曲洋往来的确凿证据?可若证据已失,左冷禅又凭什么在金盆洗手大会上公然发难?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另造伪证。
念头电转之间,他已将岳灵珊安置在树荫下,转身望向那三名黑衣人。刀疤脸见同伴迟迟未至,心中发怵,强作镇定喝道:“什么人敢管嵩山派的事?报上名来!”
李勇缓缓抬手,摘下腰间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正面雕着一弯新月,背面却是一柄倒悬短剑,剑尖滴落三点朱砂——正是他此世所创“明月剑宗”的信物。这玉佩本是他随手炼制,只为在衡山布局时多一层身份掩护,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指尖一捻,玉佩无声裂成两半,朱砂剑尖随之迸出一线赤芒,如活物般游走于他指尖。
“明月剑宗,无名。”
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清越入骨。远处林间,几只栖息的乌鸦受惊振翅,黑压压掠过天际。
刀疤脸瞳孔骤缩。明月剑宗?江湖上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可这气度、这手段、这……这随手裂玉如裂朽木的修为……
他吞了口唾沫,忽然瞥见李勇身后不远处,仪琳正抱着那只白羽山雀,怯生生望着这边。那小尼姑僧袍沾泥,发髻微散,眼神却澄澈如初春溪水,映着天光,也映着李勇挺拔如松的背影。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尼姑,不就是前几日田伯光口中念叨的“恒山那个绝色小尼姑”?说她被一个白衣高手半路劫走,如今看来……岂非就是此人?!
他额角沁出冷汗,突然调转马头,厉声嘶吼:“撤!快撤!”
另两人见状,二话不说拨马便走,竟连同伙尸首都顾不上收敛。马蹄掀起泥浪,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勇并未追赶。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塞进岳灵珊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她苍白面色稍缓,眼皮颤动,似要醒来。
“别让她现在睁眼。”李勇头也不回,对仪琳道,“去溪边打些清水来,再采些止血的紫珠草。”
仪琳怔怔点头,抱着山雀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小心翼翼将那鸟儿放在树杈上的枯叶窝里,还扯下自己僧袍一角,仔细盖在它身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提着粗陶碗匆匆奔向溪边。
李勇目送她身影隐入林间,这才低头,掌心摊开——那枚黄铜罗汉像静静躺在他手心。他指尖摩挲着背面“刘正风”三字,目光幽深如古井。
嵩山派抢信物,是为毁证;可若信物真被毁,刘正风反倒洗脱嫌疑——左冷禅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借口。
那么真正的杀招,必然藏在别处。
他指尖凝聚一缕真气,缓缓探入罗汉像底座暗格。细微的机括声响起,暗格弹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撮暗褐色粉末,散发着极淡的、类似陈年桂皮的辛香。
李勇鼻翼微动,神色微变。
——这是“醉仙散”的残渣。一种无色无味、遇水即溶的奇毒,服下后令人神志恍惚,言行失常,三日之内,记忆全消。当年苗疆五毒教以此毒控制叛徒,后被各大门派联手剿灭,配方早已失传……可如今,却出现在嵩山派手中。
左冷禅,你到底想让刘正风,在金盆洗手大典上,亲口说出怎样的话?
李勇合拢手掌,将罗汉像与毒粉一同碾成齑粉,任山风吹散。
远处溪水潺潺,仪琳正弯腰掬水,僧袍后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雪白小腿。她忽然回头,远远望来,见李勇静立如松,便绽开一个极浅的笑,像初阳融雪,清冽又柔软。
李勇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千里赴衡山的路,或许并不那么枯燥。
毕竟,有人愿为一只折翼山雀停下脚步,也有人甘冒奇险护送故人之女。这江湖的污浊之下,原来还埋着如此干净的根须。
他俯身,拾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曲洋**。
风过,字迹未散。
因为那枯枝尖端,已悄然沁出一点墨色汁液——那是他以真气催动,自指尖逼出的一滴心血。
血未干,字犹温。
而远方衡山的方向,乌云正悄然聚拢,似有雷音隐隐,自天边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