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李勇温暖又安稳的怀抱,也可能是他身上的气息,莫名有种抚慰人心的效果,让岳灵珊逐渐放松下来。
不过对于蛇的本能惧怕还在,所以过了会儿,她又问道:“现在呢,还在吗?”
“走了……...
令狐冲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闻言筷子顿在半空,一粒米悬在筷尖晃了晃,终究没落进嘴里。他抬眼看向李勇,眼神里没有慌乱,倒有种被戳破心事的微窘,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浮在空气里散不开,又不敢直视。
“李兄……这话从何说起?”他声音放得极轻,却把岳灵珊刚端起的茶盏惊得一颤,几滴水溅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李勇不答,只将竹筷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嗒”。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所有人耳膜上——曲非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平之垂眸盯住自己左手三根指节,那里还残留着昨日比试时被对手剑风扫出的一道浅红印子;岳灵珊则飞快瞥向令狐冲腰间——那里悬着的,正是那柄寻常青钢剑,剑鞘陈旧,铜扣微黯,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气韵。
“不是我问你。”李勇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像说今日天气不错,“是《辟邪剑谱》问你。”
令狐冲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勇却忽然笑起来,笑意未达眼底:“前日夜里,我在后山松林练剑,月光好,风也清,听得见三里外溪水撞石的声音。可就在子时刚过,松针簌簌响了一阵,不是风动,是人踩上去的。脚步很轻,落地如棉,但左脚第三步虚浮半寸,右膝微弹,显是提气时旧伤未愈——该是练过《紫霞神功》,却强行改修别派内息,经脉撑不住,才落下的病根。”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令狐冲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又缓缓扫向岳灵珊:“那人没走远,在断崖边坐了半个时辰,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纸角,边角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写的是‘葵花宝典’四字残影,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欲练此功,必先……’”
岳灵珊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
令狐冲脸色霎时雪白,不是因被揭穿,而是因李勇说得太准——那夜他确实在断崖边枯坐良久,手里捏着的,正是从思过崖石壁夹层中抠出的半页残纸!那纸是他用指甲生生刮下来的,边缘锋利如刀,割破指尖流了血,混着墨迹糊成一片暗褐。他以为无人知晓,连风都未曾惊动,却不知松林里早有人将他每一寸呼吸、每一次指节蜷缩的弧度,尽数刻进了眼里。
“李兄……”令狐冲声音哑了,“你怎会……”
“我不单知道你在看那半页残纸。”李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还知道你昨夜寅时又去了思过崖,撬开了第三块青砖,下面压着个油布包。里面是七张薄如蝉翼的蚕丝绢,字是用银粉写的,遇汗即隐,遇火即显——那是《辟邪剑谱》真正的开头三章,也是当年林远图抄录时,唯恐遭人劫掠,特地分藏于七处的‘引路符’。”
林平之骤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他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最后一句,正是“七处引路符,缺一不可……”可这话,他从未对第二人提起!
曲非烟已张大了嘴,连嚼到一半的酱牛肉都忘了咽下去。
岳灵珊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她忽然想起前日李勇送她回紫霞峰时,曾指着半山腰那株百年老松说:“树根盘错,最易藏物。若我是林前辈,绝不会把东西全放在石壁上。”当时她只当是随口闲谈,此刻却如雷贯耳。
李勇却不再看他们,只低头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眉目淡然:“令狐兄不必紧张。我要那剑谱,易如反掌。可若真抢了来,撕了烧了,或者干脆拿去嵩山派献给左冷禅——你觉得,华山派还能剩下什么?”
令狐冲额角沁出细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所以我在等。”李勇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瓷托相碰,一声轻响,如裂冰,“等你自己想明白一件事:你守着的,究竟是林家的遗物,还是华山派的存续?”
满桌寂静。连远处厨房传来锅铲刮锅的刺啦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弟子高声通禀:“启禀掌门,嵩山派费彬师叔携两名弟子,已在山门前等候多时!称……称奉左盟主之命,特来观礼‘夺剑大会’,并代为转达盟主口谕!”
岳灵珊霍然起身,裙裾扫翻了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令狐冲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那动作生硬得如同初学剑的孩童。
李勇却轻轻一笑,抬手扶正了岳灵珊撞歪的茶盏,指尖在青瓷釉面上划过一道温润弧线:“来了啊……倒是比预想中快了半日。”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一股沛然劲风掀开!两扇朱漆木门轰然撞向两侧墙壁,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乱响。三道身影逆光而立,为首者身着赭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如刀削,一双鹰目扫过院中诸人,最后钉在李勇脸上,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李公子。”费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坠地,“左盟主有言:剑宗三位前辈既已登台,华山派若无对应之人接招,岂非显得气宗无人?故特遣在下传话——今日申时三刻,嵩山派愿代华山,与剑宗赌斗三场。胜者,可持‘松纹古剑’登封不平之台,再行论剑。”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名嵩山弟子便捧出一方紫檀木匣,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柄剑,剑鞘乌沉,嵌七枚松纹金钉,剑穗垂落,缀着一枚赤红玛瑙,在日光下灼灼如血。
华山派镇派之宝,松纹古剑!
岳灵珊失声低呼,身子晃了晃,被曲非烟一把扶住。
令狐冲猛地站起,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费师叔!此剑乃华山历代掌门信物,岂容外人擅动?!”
费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目光转向岳不群所在方向,语气森然:“岳掌门若觉不妥,大可亲自出来说话。否则——”他忽然抬手,骈指如剑,凌空朝松纹古剑一划!
嗤啦——
一道淡青色剑气自指尖迸出,竟在离剑三尺之处骤然爆开!气浪翻涌,木匣四分五裂,松纹古剑“铮”一声弹跳而起,剑鞘崩裂,露出内里寒光凛冽的剑身!剑刃嗡鸣不止,剑尖微微颤抖,竟似活物般指向封不平昨日所立的擂台方向!
“——此剑已认主。”费彬收回手指,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只待华山气宗,给出一个能接得住它的人。”
空气凝滞如铅。
岳不群尚未现身,宁中则却已悄然立于廊下阴影之中,素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她目光如电,直刺费彬——此人方才那一指,分明是嵩山派失传多年的《寒冰真气》!这功法早已断代百年,连左冷禅都只修至第七重,费彬竟能凝气成刃、隔空裂匣?!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这一指,并未伤及剑身分毫,甚至连剑穗上的玛瑙都未震落半颗——这份力道掌控,已入化境。
李勇却笑了。
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一截小臂。肤色偏白,筋络清晰,腕骨伶仃,看似毫无威胁。可当那截手臂在阳光下微微转动时,岳灵珊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了!
在李勇小臂内侧靠近肘弯处,竟有七点细小朱砂痣,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痣色鲜红,仿佛新点不久,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沉淀了千年的幽暗光泽。
她曾在思过崖石壁最深处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夹缝里,见过一具枯骨。那枯骨左手掌心,赫然也烙着同样七点朱砂痣!而枯骨身畔,散落着半卷焦黑竹简,上面以炭笔写着八个字:“北斗司命,剑出归墟。”
当时她只当是前代高人留下的玄虚谶语,如今却浑身发冷。
李勇抬眸,目光穿过费彬肩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思过崖——那里,有风声呜咽,有松涛翻涌,更有一道苍老却锐利如剑的目光,正穿透千重云霭,静静落在他小臂之上。
“归墟……”李勇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原来你也醒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平之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
李勇收回目光,侧首看他。
“若嵩山派真要夺剑,为何不直接强攻?以费彬师叔之能,加上另两位师兄,足可搅乱大会,甚至……胁迫掌门交剑。”林平之盯着费彬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缓缓道,“可他们偏偏选了最规矩的方式——下战书,摆古剑,邀赌斗。像……像在演一场戏。”
曲非烟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对!他们不是来抢剑的,是来送剑的!”
费彬脸色第一次变了。
李勇却抚掌而笑,笑声朗然,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灰雀:“好徒儿,总算开窍了。”
他起身,拂了拂衣袍,缓步走向院门。经过令狐冲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那半页残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没看见——‘剑谱非剑,心法非心,真诀藏于思过崖第三十七道裂隙,以血为引,以泪为媒,方得开启’。”
令狐冲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李勇已踏出院门,日光将他影子拉得极长,斜斜覆上费彬的靴尖。他并未看那柄松纹古剑,只望着山门之外蜿蜒而上的青石阶,淡淡道:
“告诉左冷禅——剑宗三不,不过癣疥之疾。真正要他小心的,从来不是华山派的剑,而是……”
他顿了顿,抬手遥指思过崖方向,指尖似有寒芒一闪而逝:
“——是那柄,他当年亲手埋进地底,却忘了挖出来的,风清扬的剑。”
山风忽起,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费彬面门。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李勇已负手立于山道中央,背影挺拔如松,白衣猎猎,竟似与整座华山融为一体。
而思过崖顶,一道灰影倏然掠过嶙峋怪石,快如鬼魅,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剑气,如游丝般缠上李勇小臂上那七点朱砂痣——痣色愈发明艳,仿佛饮饱了血。
费彬瞳孔骤缩,终于明白左冷禅为何要他亲来,又为何严令不得与李勇正面交锋。
因为此人根本不是来搅局的。
他是来收网的。
网眼,早已织在二十年前风清扬拂袖离去的那一刻。
网心,正悬在思过崖第三十七道裂隙深处,静静等待一滴血、一滴泪,以及……一个终于肯睁开眼的人。
岳灵珊怔怔望着李勇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悄然萌芽。
她终于懂了。
原来有些人的出现,从来不是为了加入谁的故事。
而是为了——
亲手,把故事的第一页,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