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明在家里有绝对的权威,傅易章根本不可能反抗,听话还能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人,不听话什么都没有。
这样情形之下,傅易章也只能屈服,跟着林皓明去相亲。
安白沐的两个孙女,倒也不算差,而且本...
林皓明手里的面杖一顿,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抬头,只把刚拉好的面条“唰”地甩进沸水锅中,热气腾腾地腾起一层白雾,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人藏得不精,站得也不稳——左脚尖总在无意识地碾着青石缝里钻出的枯草,右手插在袖口里,可袖子太短,露出一截灰布包着的手腕,腕骨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常年扒粪坑、撬门闩、翻墙头才有的痕迹。丑娘弟弟王四狗,自小就被王婆子惯得歪斜,十五岁偷鸡被吊在祠堂梁上抽了三鞭子,从此见官差绕道走,见女人却敢啐唾沫。他不敢正面来,却偏爱蹲在暗处盯梢,像条饿瘦了的野狗,等你松一口气,就扑上来撕咬。
林皓明没点破,只把面下锅后,转身去舀浇头。桃儿正踮脚擦灶台上方的铜铃,那是林皓明挂的——不是为祈福,是防贼。铜铃底下系着一根极细的蛛丝,另一端缠在门框内侧的铁钉上,若有人推门而入,蛛丝一断,铃铛必响。这法子是她昨夜睡前三刻想的,今早天未亮就让王婶子悄悄装好。此刻铜铃静默,蛛丝完好,说明王四狗没进门,只是看。
可光是看,就已经够毒了。
林皓明舀了一勺红油辣子浇进碗里,油星子在面汤上浮成一片赤色云霞。她忽然开口:“桃儿,去把窗边第三块青砖掀开。”
桃儿一愣,手上抹布顿住:“娘,那砖底下……”
“嗯,我埋的。”林皓明声音不高,却压得桃儿立刻放下抹布,踮脚踩上矮凳,伸手抠住砖缝。青砖松动,掀开后,底下是个油纸包,纸角已被潮气浸得发黄。桃儿小心捧出来,递到林皓明面前。
林皓明没接,只用刀背轻轻一划,油纸裂开,露出里头两枚拇指大小的墨色丹丸,表面泛着幽微冷光,丹纹如蛇盘绕,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是“蚀骨香”,魔门旁支“蚀心宗”流出的低阶毒丹,无色无味,混入食油或酱料中,连炼气三层修士都难察觉。服下三日,四肢酸软如棉,五日之后,咳血如缕,十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成枯骨。此丹不杀人于顷刻,专毁人根基,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是阴损。
林皓明指尖一弹,一枚丹丸跳入灶膛,“嗤”一声轻响,腾起一缕青烟,散作焦糊味。另一枚,她捏在指间,对着窗外冬阳照了照,丹体通透,蛇纹游动,仿佛活物。
“娘……这是?”桃儿脸色发白,手攥紧抹布一角,指节发青。
“你外婆家的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林皓明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面汤咸淡,“昨儿王婶子扫后院,笤帚柄碰倒了墙角那只空酒坛,坛底有新泥,坛沿有刮痕。我让她夜里守着,子时三刻,坛子动了,底下土松了,扒开一看,就这两颗。”
桃儿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已经红了。她记得清楚,那酒坛是前日王婆子来闹时,“不小心”踢翻在墙根的,当时还假惺惺说要赔,被林皓明一句“破坛子不值钱,您老留着腌菜吧”顶了回去。
杏儿这时端着一碗温水从里屋出来,见状也停在门口,小手紧紧抱着粗瓷碗,水纹微漾:“娘,是不是……他们又要来了?”
林皓明把最后一枚丹丸收回袖中,转身抄起长筷,挑起锅里已熟的面条,沥水、装碗、浇汤、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面香混着辣油的辛烈直冲鼻腔,勾得人腹中咕鸣。她把面推给杏儿:“趁热吃,吃完去书塾,今日夫子讲《孝经》,你替娘记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杏儿怔住,低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忽然明白过来,用力点头,眼眶却更红了:“娘,我记住了。可要是……要是父母先毁了你的身,伤了你的命呢?”
林皓明笑了,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掌心温厚:“那就不是父母,是仇人。记好了,仇人不必孝,只需防,防不住……就除。”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喧哗,是那种刻意压低又压不住的惊疑声,夹杂着几声干呕。王婶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抖得不成样子:“丑……丑娘!不好了!东街刘记豆腐坊……塌了!”
林皓明手上的筷子没停,依旧稳稳夹着面,只抬眼:“怎么塌的?”
“地窖塌的!”王婶子喘着气,帕子捂着嘴,“今早开门,掌柜的下去取豆腐,梯子刚踩第三阶,底下轰隆一声,整个地窖顶全砸下来!人……人没出来,现在衙门的人在刨土呢!”
桃儿手一抖,半碗面汤泼在案板上,滋啦一声。
林皓明终于放下筷子,拿过王婶子手里的湿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帕子上沾着几点可疑的黄褐色污渍。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又随手将帕子按进灶膛余火里。火苗猛地一窜,帕子卷曲燃烧,那点黄褐污渍在火中竟泛出一丝极淡的紫晕。
“蚀骨香”的残渣,混着粪水与腐土,用来泡梯子木榫——木头吸饱了毒液,遇潮膨胀,承重即断。刘记豆腐坊的地窖,二十年没修过,木梯早已朽坏,只需一点外力,便如朽骨折断。
这不是意外。是预告。
林皓明走到铺子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冬阳惨白,照见街对面书塾朱红的门楣,几个穿青布衫的孩子正背着书箱排队进门。虎子也站在队尾,小身子挺得笔直,仰头望着门楣上“启智”两个鎏金大字,阳光落在他额前细软的胎发上,亮得刺眼。
林皓明没再看街角。她知道王四狗还在那里,可能已换了个位置,可能正盯着虎子的后脑勺,算计着哪天这孩子独自走过巷子时,脚下会突然陷下一个新挖的泥坑。
她转身回店,从柜台最底层抽出一个黑漆木匣。匣子老旧,锁扣锈迹斑斑,她没用钥匙,只用拇指指甲在锁孔边缘轻轻一刮,锈粉簌簌落下,匣盖“咔哒”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薄册,纸页泛黄脆硬,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阴符七术》。
这不是魔门正统功法,是林皓明当年在一处废弃魔修洞府废墟里,从半具尸骨怀中摸出的残卷。七术之中,他只参透其三:惑心、借势、断机。惑心者,乱人神志,使其自疑;借势者,引他人之力,为己所用;断机者,斩断因果之线,令敌手筹谋尽废,如弓断弦、箭失羽。
前两术,他从未对凡人用过——太耗神,也太脏。可断机之术,只需一线牵动,便可令对手苦心经营数月之局,顷刻崩解。
林皓明翻开册子,指尖停在第三页末尾一行小字上:“断机非斩人,乃斩势。势在则机生,势亡则机绝。欲断其势,先断其信。”
信?
他抬眼,目光掠过案板、灶台、铜铃、门锁,最后落在铺子角落——那里堆着几袋新买来的上等龙须面,面袋口扎得严实,麻绳结是双环扣,结扣下方,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圈内一点。
是昨日送货的赵老三画的。赵老三是镇上唯一能从百里外青山镇运来龙须面的脚夫,老实巴交,一家六口全靠他赶驴车讨生活。每次送货,他都会在面袋上画个记号,方便林皓明验货时核对数量。
可今日这袋面,是林皓明特意多订的。赵老三昨儿送来时,林皓明多给了他二十个铜板,让他今早巳时正,务必再来一趟,说是有急用。
赵老三没问为什么。
因为林皓明在他第三次送货时,曾悄悄塞给他一张药方,治他儿子的痨病。那方子,是林皓明用半钱银子,从镇上坐堂大夫那儿换来的。
林皓明合上木匣,走出铺子,径直往东街去。路上经过豆腐坊,只见尘土飞扬,十几个壮汉正挥锄刨土,衙门管事大人站在高处指挥,面色凝重。林皓明只略略驻足,目光扫过塌陷的地窖口——新翻的泥土湿润发黑,边缘整齐,不似自然坍塌,倒像有人用铁钎反复凿击过土壁,再灌入大量清水浸泡,待土质松软,再悄然撤走支撑。
是王四狗的手法。他干过三年泥瓦匠学徒,懂土性。
林皓明没停留,继续往前,身影融入集市人流。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西市口粮行,买了三斤精米、半斤腊肉,又顺道去了药铺,抓了副补气养血的寻常方子,付钱时多给了掌柜五个铜板,请他帮忙留意,若见王婆子或王四狗来抓安神宁心的药,务必记下。
药铺掌柜笑着应了。
又过一刻钟,林皓明回到面铺,王婶子正带着桃儿杏儿擦拭被泼粪的门槛。林皓明蹲下身,接过桃儿手里的抹布,亲自蘸水搓洗。污渍已淡,但那股秽气仍顽固地附着在木纹深处。
她忽然开口:“王婶子,您说,人心里最怕什么?”
王婶子一愣,手上的刷子顿住:“怕……怕死呗。”
“不对。”林皓明摇头,抹布在木缝里用力一拧,污水滴落,“怕穷,怕饿,怕孩子没书读,怕半夜听见敲门声。可这些,都比不上一种怕——怕自己费尽心思,到头来,全是白忙。”
王婶子听不懂,只茫然眨眨眼。
林皓明没解释,只把抹布递给桃儿,起身走进后院。院子里晒着几床新拆洗的被褥,阳光很好,棉絮蓬松,泛着暖融融的白色。虎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用小木棍拨弄一只冻僵的瓢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林皓明蹲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虎子,明日娘带你去青山镇,买新衣裳,好不好?”
虎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那能买糖人吗?”
“买。”林皓明点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石缝里,“买最大的,红的,龙形的。”
翌日清晨,林皓明果然带着虎子出发了。没雇车,只牵了辆旧驴车,车上盖着厚厚稻草,遮得严严实实。赵老三驾着他的驴车跟在后面,车斗里堆着几袋新面,面袋口的双环扣上,炭笔圆圈清晰可见。
青山镇在旺安镇西北方,山路崎岖,单程两个半时辰。林皓明故意选了最慢的路,辰时出发,未时才到镇口。她没去集市,直奔镇东头一座荒废的义庄——此处早年瘟疫横行,埋了不少无名尸,后来建了座小庙镇邪,香火寥寥,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驴车停在义庄后墙外。林皓明抱下虎子,让他在墙根背阴处玩,自己则拎着个粗布包袱进了义庄。
半个时辰后,她出来了,包袱鼓鼓囊囊,肩头沾着几片枯叶。赵老三一直守在车旁,见状立刻迎上:“丑娘,您……”
林皓明把包袱塞进驴车稻草堆最底下,拍了拍手:“赵大哥,辛苦您跑一趟。这趟货,送到旺安镇,一个时辰后,您再回来取下一批。”
赵老三挠挠头:“可……可我这车还没卸货呢。”
“不急。”林皓明递过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十个铜板,“您先歇着,喝碗热茶,一个时辰后,我在这儿等您。”
赵老三没多想,乐呵呵收了钱,牵着驴车走了。
林皓明回到虎子身边,掏出怀里揣着的糖人——果然是一条赤红蟠龙,糖衣剔透,在冬阳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虎子欢呼一声,小手迫不及待去接。
就在这时,义庄坍塌的山墙后,一道灰影倏然闪出,猫腰贴着墙根疾行,直奔旺安镇方向而去。是王四狗。他竟一路尾随至此,连赵老三都没发现。
林皓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等的,就是这一眼。
回到旺安镇,已是申时。林皓明没回面铺,而是径直去了西市口药铺。掌柜一见她,立刻压低声音:“丑娘,来了!王婆子半个时辰前刚走,抓了三副安神的药,还问有没有……呃……‘让人睡死过去,再也醒不来’的方子。我赶紧说没有,她脸色可难看了!”
林皓明点头,又去了粮行,粮行伙计也说,王四狗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来问,龙须面是不是真能存三个月不生虫。
她一一记下,末了,只对两人各塞了十个铜板:“烦请二位,若再见到他们来,不论问什么,都记下来,告诉我。”
当晚,林皓明没回面铺,也没回家。她把虎子托付给王婶子,自己披着件旧斗篷,悄无声息潜入镇北一片乱坟岗。此处枯树虬枝,风过如呜咽,寻常人白日都不敢独行。她却在一处无碑荒冢前停下,从斗篷内袋取出那本《阴符七术》,翻到第三页,用指甲在“断机”二字旁,划下一道深深血痕。
血未干,她将册子合拢,埋进坟前松软的新土里,再覆上三块青石。
亥时,旺安镇巡夜更夫敲梆路过此地,忽闻身后坟堆窸窣作响,回头却只看见枯枝摇曳,月光惨白。他慌忙加快脚步,梆子敲得更急了。
次日清晨,王婆子家后院,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无风自动,一件蓝布褂子的衣襟上,赫然印着一个暗红掌印,掌纹清晰,五指微张,仿佛刚刚被人狠狠按上去。
王婆子尖叫着烧了衣服,却在灶膛余烬里,发现一枚烧得半焦的黑色丹丸,丹纹如蛇,蛇首朝向,正对旺安镇东街方向。
同一时刻,王四狗蹲在自家猪圈旁,正用小刀刮鞋底泥垢,刀尖忽地一滑,割破手指。血珠涌出,他随意往裤腿上一蹭,低头再看时,裤腿布面上,竟也洇开一个暗红掌印,位置,正对心口。
他浑身发冷,猛地抬头望向东街——面铺大门紧闭,门楣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极细的符,符尾垂落,直指地面。
王四狗踉跄后退,一脚踩进猪粪坑里,却浑然不觉。
而此时,林皓明正坐在面铺灶前,慢悠悠煮着一锅面汤。灶火温和,汤面微沸,氤氲热气里,她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左颊——那里,一块狰狞的褐色胎记,在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