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说罢,他便转身走向了书房内侧的屏风。
张羽愣在原地,看着自家王爷高深莫测的背影。
“还愣着干什么,把身上的甲胄脱了。”
许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满脸疑惑,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解开锁子甲的搭扣。
不多时,许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张羽抬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一身大唐亲王常服、威严深重的许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粗糙的灰褐色麻布长袍、头上缠着厚重头巾的异族信徒。
许元甚至还在脸上涂抹了一些灰暗的粉末,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他的下巴上贴着一圈浓密的假胡须,眼神也从冷厉变成了那种底层人特有的木讷与隐忍。
“王爷,您这是要……”
“嘘。”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王爷。”
“去屏风后面,有一套一样的衣服,换上它。”
张羽不敢多问,立刻照做。
半柱香后,两个毫无破绽的底层穆斯林,顺着总督府的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恒罗斯城的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
大唐的商队和西域各国的客商在这里汇聚,叫卖声不绝于耳。
许元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步伐缓慢地在人群中穿梭。
张羽紧紧跟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眼神虽然尽力收敛,但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特意挑着那些人多眼杂的集市走去。
突然,迎面走来几个穿着大唐粗布衣衫的汉子。
这几个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几根木棍,走路大摇大摆。
他们就像是故意的一样,直挺挺地冲着许元撞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许元被撞得连退了两三步,跌坐在一个卖陶罐的摊位旁。
“走路没长眼睛吗,你这该死的异教徒。”
领头的汉子居高临下地指着许元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张羽眼中杀机一闪,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微服私访,根本没带横刀。
许元暗中给了张羽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对不住,几位大爷,是我没看清路。”
许元操着一口略带生硬的西域官话,声音颤抖地赔着不是。
“穿得这般古怪,还戴着这破头巾,看着就让人心烦。”
那汉子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许元的大腿上。
围观的商客和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却没有人上前阻拦。
大唐推行宗教自由,但民间对于这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落魄的极端教徒,并没有多少好感。
“赶紧滚,别在这脏了大爷的眼。”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转身扬长而去。
许元捂着被踹疼的腿,在张羽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深切的屈辱和不甘。
张羽咬着牙,眼眶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恨不得活劈了那几个敢踹王爷的混蛋。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垂着头,拉着张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旁边的一条阴暗小巷。
巷子里常年见不到阳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外面的喧嚣声在这里被削弱了许多。
许元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微微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真主至大,我的兄弟,你们受苦了。”
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
张羽猛地转身,将许元护在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兜帽里的瘦高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许元从张羽身后探出头,眼神中带着三分戒备、七分惶恐。
“你是谁。”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黑袍男人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古老的宗教手势。
“我是真主最忠诚的仆人,也是你们的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张羽,直直地落在许元的脸上。
“我刚才在外面都看到了。”
“那些唐人的走狗,如此折辱于你,你心里难道就不怨恨吗。”
黑袍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许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用力地咬紧了嘴唇。
“怨恨又能怎样。”
许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凄凉。
“唐人的兵马那么强壮,他们的刀那么快。”
“我们连祈祷的清真寺都被他们盯得死死的,家里的女人也不得不摘下面纱去迎合他们的规矩。”
“我们不过是地上的蝼蚁,除了忍受,还能做什么。”
张羽在一旁死死地攥着拳头,配合地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要是能把这些唐人赶出去,我愿意拿命去换。”
黑袍男人的兜帽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兄弟,真主并没有抛弃我们。”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而急促。
“在这个城里,有无数像我们一样遭受不公的兄弟。”
“我们正在团结起来,准备对抗那些该死的大唐官兵。”
“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
许元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种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神态,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的吗。”
“真的还有希望吗。”
许元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黑袍男人的衣袖。
“只要能让真主的光辉重新照耀恒罗斯,我什么都愿意做。”
黑袍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许元的手臂。
“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废话,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许元和张羽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芒,随后快步跟上。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七拐八拐。
一路上,黑袍男人不停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显得极为反侦察。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处看似废弃的破败土房前。
黑袍男人在门板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过了片刻,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了他们几眼。
黑袍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门这才彻底打开。
许元和张羽跟着走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放着几捆干草。
带路的人走到角落,用力推开了一个沉重的磨盘。
磨盘下方,赫然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