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从呾叉始罗城回撤恒罗斯城的时候,许元并没有像寻常将领那样,采用坚壁清野的粗暴手段。
他每退一步,都会留下十几名乃至几十名精明强干的老兵。
这些老兵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迅速融入当地,组织起沿途的村落和百姓。
他们用许元留下的开元通宝,高价收购当地的粮食、草料,并在隐蔽的峡谷和废弃的堡垒中建立起一个个小型的补给站。
所以,当许元的这两万大军犹如幽灵般穿梭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发愁后勤的问题。
每隔两百里,就会有一个提前预设好的秘密补给点。
当大军趁着夜色抵达时,那里早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切得细碎的战马精饲料,以及换乘的健马。
留守的老兵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眼含热泪,站在风雪中向着许元的方向无声地行着军礼。
他们不需要问王爷去哪,也不需要问要打谁。
他们只知道,只要王爷的刀锋指向前方,大唐的战旗就永远不会倒下。
靠着这种极其精密的后勤网络,两万大军犹如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毫不停歇地向南推进。
第十天的黄昏,漫天的风雪终于被南部的干燥狂风所取代。
在天地交界的尽头,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已经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
呾叉始罗城,终于到了。
许元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距离城池还有十里的沙丘背面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身后两万大军犹如臂使指一般,瞬间停止了前进。
所有人都在寂静中翻身下马,迅速牵着战马隐蔽在沙丘和干涸的河床之中。
“王爷,城头上的旗帜还是咱们大唐的龙旗。”
张羽伏在沙丘的顶部,举着千里目仔细观察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许元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
“城中留守的那一万兄弟还在死撑,没有辜负本官的期望。”
但他并没有下令让大军进城。
这是一次绝对保密的军事行动,在没有彻底摸清敌人的底牌之前,就算是对城里的自己人,许元也选择了隐瞒。
他要的,是绝对的突然性和致命性。
就在这时,几名浑身裹满黄沙的斥候,像土拨鼠一样从远处的干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过沙丘,直奔许元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报。”
斥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干渴而显得沙哑撕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启禀王爷,敌军出现了。”
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在哪,多少人。”
“在城南五十里外的深水港口。”
斥候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快速汇报着拼死探查来的绝密情报。
“是奥斯曼的军队,他们是从阿曼和阿联酋省跨海过来的。”
“整整八万精锐,战船遮天蔽日,几乎把整个南部的海港都给填满了。”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一旁的耶梦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万人,而且是刚刚养精蓄锐完成渡海登陆的生力军。
而他们这边,虽然是精锐,但刚刚经历了十天十夜的极限急行军,无论是体力还是战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更可怕的是,这八万人一旦在城南站稳脚跟,就会立刻对防守空虚的呾叉始罗城发起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他们拿下了这座城池,就能直接从背后捅穿大唐军队的脊梁,与北部的穆阿维叶形成死亡合围。
“他们现在的动向是什么。”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八万人只是纸上的一个数字。
“敌军正在港口安营扎寨,卸载攻城器械。”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图,双手递给许元。
“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和目前的整备情况,最多明天日落之前,敌军的先头部队就会抵达呾叉始罗城的城下。”
许元接过草图,并没有急着看,而是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张羽。
“把周围的羊皮地图拿过来。”
很快,几名亲卫用身体挡住外围的风沙,在沙丘的背风处点燃了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一张泛黄的巨大羊皮地图被平铺在了沙地上。
许元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城南港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张羽借着灯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地形走向,脑海中疯狂推演着各种战术。
片刻之后,张羽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指着地图上港口与城池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
“王爷,您看这里。”
张羽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气。
“这地方叫一线喉,是奥斯曼军队从港口进军呾叉始罗城的必经之路。”
“两边都是陡峭的风化岩,地势极度狭窄,敌人的八万人根本展不开阵型。”
张羽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地比划着。
“兄弟们虽然疲惫,但现在士气正盛。”
“只要王爷下令,末将这就带人连夜摸过去,在这一线喉的岩壁两侧设下埋伏。”
“等明天敌军的队伍经过一半的时候,我们突然杀出,用神机营的火器打头阵,陌刀队从两侧切割。”
张羽狠狠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只要半天时间,末将有把握将这八万人彻底截断,打烂他们的建制,逼他们退回港口去。”
这个提议堪称完美,充分利用了地形优势,也将唐军的伤亡降到了最低。
站在一旁的耶梦古也忍不住暗暗点头,心想这位张千户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许元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羊皮地图,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海港。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许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张羽。
“不妥。”
许元轻轻吐出两个字,瞬间将张羽的满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张羽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着许元。
“王爷,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佳战机了。”
“若是放他们出了这一线喉,到了城外的平原地带,八万人一旦拉开阵势,咱们这两万人就真的只能拿命去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