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无禁忌 > 第七六一章 万生老母,和空弥罗
    许大人带着手下,在地牢中跟古、秦两家周旋的时候,骆文凯大人正在房中雄风再展!
    这一年多来,因为在东莱府处处掣肘,骆大人满腔抱负不得展布,心中积郁,渐渐地在某些事情上也就寡淡了。
    妻妾虽...
    沐鉴冰脸上那点得意,霎时间冻得比北都腊月的井水还硬。
    他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作揖的弧度,指尖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半个音。不是不敢——是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堵,连呼吸都滞住了。
    何天波手一抖,和鸣辘上那点幽蓝微光猛地跳了两下,仿佛也惊得失了稳。
    对面传来的声音依旧热切,甚至带点老友重逢的熟稔:“徐老八,你这回可真挑了个烫手山芋!不是我驳你面子,是殿下前日才遣人送来密信,说大郡主亲口讲的——‘若徐剑不娶,我便不嫁’。这话连张嬷嬷都听见了,当场抹了泪,说是小郡主头回这么倔。”
    话音落处,和鸣辘里“啪”一声轻响,像是谁用指甲敲了敲玉璧,清脆,笃定,不容置疑。
    沐鉴冰腰背一挺,那点弯下去的弧度,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钢针顶着,硬生生绷直了。他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扫过何天波手中那枚钟形玉印,又掠过桌上那柄金勺子,最后钉在自己袖口绣着的云纹上——那云纹是东阁新赐的,银线绞金,华贵得刺眼。
    可此刻,那金线在他眼里,倒像是一道道刚烙上的耻辱印。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而是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一声短促气音,像钝刀刮过青砖。
    “呵。”
    张双全脸色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
    玉晚照垂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丝尖锐的疼让她清醒——她不能动容,不能流露半分幸灾乐祸,更不能让沐鉴冰察觉自己心底那点翻涌的、近乎狂喜的释然。
    她只是轻轻抬手,替沐鉴冰理了理衣领,声音柔得像融雪:“小人,事有万变,未必就……”
    “不必说了。”沐鉴冰打断她,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既已开口,我沐鉴冰自当承情。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天波,眼神沉静,竟无半分羞恼,“徐老前辈,您既知徐剑已至北都,又知他与大郡主同船而归,更知他单骑南下松江府,为的是谁……您还敢接这桩媒?”
    何天波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没立刻答话,只将和鸣辘收进袖中,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汤苦涩,舌根泛起一阵微麻。
    “鉴冰啊,”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我为何七十年不出晋省?”
    沐鉴冰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
    “不是怕死。”何天波笑了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是等一个机会——等徐家那个‘收关人’真正断了脊梁,等四姓会那些骨头架子,散成一把灰,再被人一脚踢开。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你以为徐剑南下,真是为一个女人出气?错。他是去立旗的。旗杆插在顾家祖宅,底下埋的是龙卫十家的规矩。他抽了游天营的龙筋,不是泄愤,是削骨——削掉所有化龙世家安在阳世间的爪牙。他亮给顾家老祖看的那只白木匣,也不是吓唬人,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一流之尊,在我许大人眼里,不过是个能谈价的买卖。”
    沐鉴冰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松江府传回的消息里,被所有人忽略的一句闲笔——“许大人离开时,顾家井中黄光未熄,但气息已敛,似非退去,而为蛰伏”。
    蛰伏?
    一流阴司,何须蛰伏?除非……它认出了那匣子的来历,更认出了匣中之物的代价,以及,执匣之人背后站着的那位监正大人。
    何天波盯着沐鉴冰变了色的脸,终于吐出最后一句:“你若还想争,现在就该想清楚——你是要跟一个把‘百无禁忌’刻在骨头上的疯子抢女人,还是……借他的势,踩着龙卫的尸骸,把自己推到那个位置上?”
    满室寂静。
    窗外北都的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沙沙轻响。
    沐鉴冰缓缓闭上眼。
    他看见自己站在皇城丹陛之下,百官俯首,天子含笑;看见秦王府朱门大开,金册玉印铺陈案上;看见徐剑站在阶下,一身玄衣,背影孤峭,却不再挡在他身前,而是成了他脚下最锋利的一块垫脚石。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再无波澜。
    “徐老前辈,”他声音平静无波,“您说,该怎么借?”
    何天波嘴角缓缓扬起。
    他没说话,只伸手入怀,又取出一枚东西——不是玉印,不是金勺,而是一枚墨玉雕成的鱼符,通体乌黑,唯有鱼眼处嵌着一点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
    “这是‘衔尾鱼’。”他将鱼符推至沐鉴冰面前,“四姓会最隐秘的信物,持此符者,可调‘吞渊’十二卒。他们不听诏令,不认宗谱,只效忠于鱼符主人。”
    沐鉴冰指尖悬在鱼符上方寸许,没有触碰。
    “吞渊卒?”他声音微哑,“不是传说已随上代收关人……尽殁于东海?”
    “传说而已。”何天波冷笑,“他们活着,一直活着。藏在‘蜃楼海市’的缝隙里,吃的是海妖的胆,喝的是龙脉的涎。等的就是有人,用这枚符,撬开蜃楼的门。”
    他身体前靠,目光灼灼:“徐剑拆了龙卫的台,可龙卫崩了,阳世就真太平了?不。只会冒出更多‘游天营’,更多不知死活的二流、三流,趁乱而起。你若肯做这第一把火,烧掉顾、薛、乔三家的暗桩,清空松江、扬州、泉州三地的化龙世家据点……徐剑非但不会拦你,还会亲自为你递刀。”
    沐鉴冰呼吸一沉。
    清空三地据点——那意味着至少三十座密库、百余条商路、上千名死士,还有那些藏在漕运、盐引、海运里的阴司暗线。那是龙卫百年经营的根基,也是朝廷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他若动手,便是向整个龙卫宣战。
    可若不动手……他永远只是东阁千户,永远活在徐剑的阴影里,永远被当成一个笑话,被张双全私下议论,被玉晚照温柔地、不动声色地怜悯。
    他忽然伸手,捏住了那枚墨玉鱼符。
    指尖触到朱砂鱼眼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灼痛窜上神经,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银针扎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将鱼符攥紧,指节泛白。
    “何时动手?”
    “今夜子时。”何天波起身,整了整衣袖,“我已让吞渊卒混入三地漕帮,只等你一声令下。记住,动作要快,要狠,更要干净——别留下任何指向东阁的痕迹。所有罪证,都要落在‘松江余孽’头上。”
    沐鉴冰也站了起来,长袍下摆拂过案角,带起一阵无声的风。
    “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张双全忙跟上,玉晚照落后半步,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何天波一眼。
    老人正低头把玩那柄金勺,勺底映着窗外雪光,晃得人眼晕。
    玉晚照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便垂眸掩去了眼中所有情绪。
    门合拢的刹那,酒馆后院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何天波。
    是隔壁雅间。
    祁彰武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蜜饯,糖霜簌簌落下。他望着紧闭的门板,忽然将蜜饯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又迅速被一股苦味压住。
    他喃喃自语:“这孩子……倒真有他爹当年的狠劲。”
    话音未落,窗外雪势陡然转急,鹅毛大雪扑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整条街巷。
    北都的雪,从来都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落得毫无商量。
    而就在同一片风雪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皇城根下的僻静小巷,缓缓驶向西市。
    车厢内,雷光盘膝而坐,膝上横着那柄细长剑丸,正缓缓吞吐着一缕淡金色的龙气。那龙气缠绕剑身,如活物般游走,所过之处,剑刃嗡鸣低震,隐隐有龙吟之声透出。
    他闭目养神,眉宇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车帘忽被掀开一角。
    老烟鬼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东阁那边……动了。”
    雷光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将手中剑丸轻轻一旋。
    嗡——
    一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劈开窗外漫天风雪,在三丈外的青砖地上,留下一道笔直裂痕。裂痕尽头,几片雪花悬浮半空,迟迟不落。
    “让他们烧。”他声音平淡,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烧得越旺越好。”
    老烟鬼点点头,放下车帘。
    风雪重新合拢。
    车厢内,雷光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金芒倏然闪过,随即隐没。
    他低头,指尖抚过剑丸上那道新添的、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那是游天营龙血浸染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亲手刻下的第一道“禁制”。
    百无禁忌,从来不是一句狂言。
    是规矩。
    是他亲手写在天地之间的,新法。
    马车驶过西市牌坊时,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雷光忽然抬手,揭开车厢侧壁一块薄木板。
    木板之后,竟是一面蒙着油纸的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的海。
    海中央,一座孤岛若隐若现,岛上矗立着一尊残破石像——石像无头,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方空荡荡的基座。
    基座之上,本该供奉着什么。
    而此刻,那基座正微微发烫,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线,正从雷光指尖,悄然延伸过去,没入镜中海雾。
    镜面涟漪轻荡。
    雷光收回手,木板无声合拢。
    他重新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无人能解的弧度。
    风雪愈烈。
    北都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