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生从1993开始 > 第一八一二章 一计祸三贤
    泉城赤兔产业园的调度中心里,空调嗡嗡低鸣,玻璃幕墙外夕阳熔金,把整面墙染成一片暖橘。徐言伟刚挂掉第三通来自沪上凤凰采购部的加急电话,指尖还按在座机话筒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松手,仿佛那黑色塑料壳子里还压着半句没说完的话——“徐总,凤凰今天下午紧急追加三万套轮毂电机订单,明天上午必须发货,否则我们装配线就得停!”
    关镇明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缸沿儿还冒着热气:“老徐,又来催命的?”
    徐言伟没抬头,只用拇指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凤凰、永久、还有汉西那边的电池厂,全在抢货。不是抢整车,是抢配件。赤兔2代一开卖,下游供应商的订单流水单子,比咱们自己销售报表还厚。”他顿了顿,终于抬眼,“可问题不在这儿。”
    关镇明把缸子搁在桌上,水汽在光洁的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徐言伟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这是今早财务刚算出来的账。赤兔2代单车毛利18.7%,电动三轮车23.4%。听着高?但刨去专利授权费、海外认证成本、还有给东科总部的管理分成……实际净利率,不到9%。”他指尖点着数字,“可你知道赵泽今天区域里多少家店打来加急电话?四十七家。平均每个店要货量,比原计划翻了一倍半。王海那个夫妻店,八千块卖两辆车,提成三百二,但他今天结算的货款里,有六千七百是现金——他老婆亲手数的,三叠崭新的十元钞票,边角都没卷。”
    关镇明忽然笑了:“所以你愁的不是缺钱,是缺产能。”
    “缺的是‘稳’。”徐言伟把纸推过去,“东科系所有公司都在涨,可涨得最凶的,从来不是营收,是预期。南国投那报告,我看了三遍。它写‘永久业绩将大幅提升’,可没写提升多少——是翻倍?还是翻三倍?它只敢说‘强烈建议买入’,因为谁都不敢赌赤兔这波能烧多久。可咱们得赌。一旦市场信心崩了,上下游全得跟着塌。”他盯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园区路灯,声音忽然低下去,“李总上周在平阳开会,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东科不怕快,怕的是快得没根。’”
    话音未落,调度中心大门被猛地推开。赵泽一头扎进来,衬衫后背湿透一大片,头发黏在额角,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送货单,边角都起了毛边。“徐总!关总!”他喘得厉害,却先挺直腰杆,把单子双手递到徐言伟面前,“泉城城区二十一家店,全部清空库存。镇级网点三十四家,除三家没开门,其余全报加急。我路上接到电话,北郊那个农机合作社,直接派人开车到赤兔仓库门口蹲着了,说只要放出一辆车,他们当场付现金!”
    关镇明接过单子扫了眼,倒吸一口凉气:“三小时,卖出电动自行车一千零六十二辆,电动三轮车三百一十九台?这数字……”
    “没算错。”赵泽抹了把脸,“王海那店,吴忠明下午骑走两辆车后,不到半小时又折返回来,说药材场新收了三吨当归,要再订五辆三轮车。他媳妇儿抱着存钱罐来的,硬币哗啦啦倒在柜台上,说‘先交定金,剩下的明天拉麦子换’。”
    徐言伟没接话,转身拉开身后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蓝色文件夹。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印着“赤兔-2023扩产预案(绝密)”,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手写的几行红字:“①立即启动二期厂房基建,工期压缩至90天;②与齐鲁重机厂达成代工协议,首批轮毂电机产能提升40%;③向财政部申报‘新能源交通工具普惠补贴’专项基金……”他手指划过纸页,停在最后一行,墨迹浓重得几乎要刺破纸背:“④申请东科集团战略预备金,额度:两亿人民币。”
    关镇明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李总批了?”
    “没批。”徐言伟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脆响,“他让我先来泉城,看三天。”他望向赵泽,“明天早上六点,你带车队去高新区新仓库,把备用电池组全拉过来。另外——”他顿了顿,“通知所有区域经理,今晚八点前,把辖区内每家门店的‘真实库存’手写上报。不是系统里的,是货架上、仓库里、老板床底下藏着的,统统报上来。我要知道,老百姓兜里到底攥着多少现金,想买赤兔,但没买到。”
    赵泽一个立正:“是!”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挠挠头,“徐总,王海刚才电话里说……他老婆晚上煮了饺子,请您一定去吃。”
    关镇明噗嗤笑出声:“人家这是怕你半夜查他库存,提前贿赂!”
    徐言伟却没笑。他拿起桌上那张A4纸,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逐字重新读了一遍净利率数据,然后慢慢把它撕成八片,纸屑飘落在锃亮的地砖上,像几片褪色的枫叶。
    同一时刻,沪上陆家嘴某栋玻璃幕墙大楼顶层,南国投证券首席分析师林砚之正站在落地窗前。她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屏幕幽光映着她冷静的侧脸。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赤兔夜报”。正文是一张表格,列着全国三十四个地级市赤兔专卖店的实时库存——红色标出的“零”字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蔓延的火网。
    她身后,助理小跑进来:“林总,证监会刚来电,问我们是否掌握赤兔股份关联交易内幕……”
    林砚之没回头,只把手机调成静音,轻轻按了下通话键。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三秒后,一个低沉男声响起:“砚之,齐鲁台晚间新闻,别错过。”
    “李总。”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冰面,“我刚刚看到,赤兔二线工厂工人,已经开始两班倒。他们连防护服都没领齐,就在焊装线上拧螺丝。”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就让他们拧。拧到手抖,拧到焊枪冒蓝火——拧出来的东西,才叫‘中国制造’。”
    “可资本市场要的不是焊枪。”林砚之指尖划过玻璃,窗外霓虹流成一片模糊的河,“要的是确定性。”
    “确定性?”李东陵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砚之,你告诉那些基金经理,去查查1993年深圳电子市场。当年所有人都在骂‘山寨机’,可第一批卖掉传呼机的潮汕人,现在有几个还在摆摊?东科不怕他们看不懂赤兔,就怕他们看得太懂——懂到以为能抄底。”
    电话挂断。林砚之垂眸看着手机屏保,那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九十年代初的粤省码头,一群穿跨栏背心的男人扛着印着“东科”二字的纸箱,在烈日下奔跑。箱角磨损处,露出底下更深的墨色字迹——那是还没被覆盖掉的旧厂名。
    她忽然抬手,删掉了电脑里刚起草好的《赤兔概念股风险提示》初稿。取而代之,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东风已至·赤兔简报”。光标在空白页上跳动,她敲下第一行字:“当所有经销商开始用硬币付定金时,说明真正的消费革命,已经绕开了银行柜台和信贷审批。”
    而此时,泉城最西边的王海夫妻店里,白炽灯泡滋滋作响。王海正蹲在地上,用改锥拧紧最后一辆赤兔2代的刹车线。他老婆把饺子端上桌,热气氤氲中,瞥见丈夫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洗得发灰的旧T恤。“你这衣服……”
    “哦,这个啊。”王海头也不抬,拧完最后一颗螺丝,随手抹了把汗,“去年发的,东科福利。说是穿三年不破,算算日子,才两年零八个月。”他直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目光掠过墙上新贴的赤兔海报——画面上,一辆红漆电动三轮车正驶过金黄麦田,车斗里堆满饱满的玉米棒子。海报右下角,一行小字如烙印般清晰:“东科出品,必属精品。”
    店门外,暮色四合。一辆沾着泥点的农用三轮车“突突”驶过,车斗里三个汉子正大声争辩着什么。其中一个扬着手臂喊:“赤兔三轮车比咱这柴油的轻快!昨儿我拉半吨山药,电耗才两度!”另一个嗤笑:“扯淡!我昨天试了,爬坡时脚蹬助力比油门还灵!”第三个突然拍大腿:“哎哟!听说没?今晚齐鲁台要播赤兔大事!说是要放个‘大雷’!”
    笑声混着柴油味儿飘进店里。王海老婆盛了碗饺子,汤水清澈,浮着几点油星。她把碗推到丈夫面前,筷子尖点了点电视屏幕:“看,新闻开始了。”
    荧幕亮起,齐鲁电视台台标缓缓旋转,女主播端庄的面容浮现。她身后,是巨幅LED屏,画面里赤兔产业园灯火如昼,机械臂精准地将一枚银色轮毂嵌入车架。主播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观众朋友们,今晚起,赤兔电动自行车及电动三轮车,正式纳入山东省‘乡村振兴绿色出行补贴’目录。即日起,农民凭身份证及土地承包证明,购车可享最高800元政府直补,补贴资金由省级财政专户即时兑付……”
    镜头一切,切换到田埂实景。一位戴着草帽的老农正跨上赤兔2代,车轮碾过湿润泥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扭头对镜头咧嘴一笑,皱纹里嵌着阳光:“俺们村,以后也通‘赤兔专线’喽!”
    王海没动筷子。他盯着电视里老农扬起的手,那只手上青筋虬结,指甲缝里还卡着黑泥——和他父亲三十年前握犁把的手,一模一样。
    饺子凉了。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叠硬币拢到一起,一枚枚数过。三百二十七枚。全是十元面值,边缘被无数双粗糙的手磨得圆润发亮。
    “老婆,”他声音有点哑,“明天,咱把铺子后面那间杂物间腾出来。”
    “干啥?”
    “放车子。”他低头,把一枚硬币在掌心按了按,金属凉意渗进皮肤,“以后啊,不光卖,还得修。赤兔的保修卡背面写着呢——‘终身免费基础保养’。这事儿,得有人干。”
    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正放着《冷酷到底》,歌声飘忽,断断续续。王海听见歌词里唱:“如果痴痴的等,某日终于可等到……”
    他没听完。起身,把硬币仔细包进一块蓝布里,布角打着细密的结。那布,是他岳母去年用东科发的布料券换的——当年券上印着小小的赤兔logo,如今logo早已褪色,只剩靛蓝底子,沉甸甸,像一块未拆封的契约。
    同一片夜色下,东方速递泉城分拨中心灯火通明。三千五百辆卡车中,最新一批加装了GPS定位的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出车库。车头大灯劈开浓墨,光束里尘埃飞舞,宛如无数微小的星辰在燃烧。驾驶室里,司机摸出烟盒,却发现只剩最后一支。他叼着烟,没点,只是静静望着挡风玻璃外奔涌的夜色。后视镜中,东方速递的银色LOGO在车尾反光板上一闪而逝,像一道不肯熄灭的闪电。
    而在更远的平阳东科总部,李东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东科国际物流发展基金的请示》。他没看文件,只凝视着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身后书架——最顶层,并排立着三本硬壳书:《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福特自传》《丰田生产方式》。书脊上,都贴着同样颜色的标签纸,上面是同一行打印小字:“1993·再出发”。
    窗外,一只夜巡的猫跃上窗台,胡须颤动,瞳孔里映着整座城市的光。它尾巴轻轻一甩,扫过玻璃,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痕。
    那暗痕里,仿佛有无数辆赤兔电动自行车正穿过长街,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