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省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刘维出门前给领导高参打了电话,只说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
高参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这种默契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有些事不需要说透,也不需要问透。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刘维坐在出租车的后排,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也没有叫单位的司机,而是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是一次配合调查,不是抓捕,他不需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但内心深处,绷着的那根弦从未放松过。
约谈地点不在省国安厅本部,而是在城西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国安系统的临时办案点,对外挂牌是省安全技术交流中心,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掩映在梧桐树后,不显山不露水。
刘维下车时,雨恰好停了,他整理一下衣服,提着公文包走进了院子。
门口的值班室内,两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做了登记,然后引他进入楼内。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附得一干二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询问室在二楼尽头。
房门半敞着,刘维走进去时,看见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的男人,三十出头目光沉静如水,此时看向了他。
他就是李威。
李威的两侧各坐着一人,一男一女,面前都摆着记录本和录音设备。按照程序,询问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这是规定。
“刘秘书,请坐。”李威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刘维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交叠在桌面上。他的表情从容,目光坦然地与李威对视。
“李书记,久仰。”刘维开口,声音不卑不亢,“通知函我收到了,需要我配合什么,请说。”
李威没有急着发问,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打量刘维坐姿、眼神、微表情、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
“刘秘书,上周三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你在哪?”李威放下水杯,开口问道。
“省委大院。”刘维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那天下午高书记有个会,开到接近七点,等领导的时候,我一直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有谁能证明?”
“应该都能证明。”刘维一脸的轻松,“政法委的王庆副书记路过时看见过我,值班室的监控也有记录。”
李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刘维面前。
“刘秘书,你看一下这份数据。”
刘维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基站信令记录摘抄,上面清晰标注着他的手机号在上周三晚上六点四十七分至七点三十六分之间,信号出现在城郊废弃工业区附近的基站覆盖范围内。
他看完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李书记,这份数据我看不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段时间我人在省委大院,手机一直在我身上。”
“所以你觉得这份数据有问题?”
“我不做判断。”刘维的语气依然平静,“术业有专攻,通信技术的事我不懂。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负法律责任,我根本没去过那个地方。”
李威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如炬,却没有继续追问。他收起那份信令记录,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这个呢?”
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白纸黑字,结论明确,废弃工业区办公楼二楼窗台上提取的烟头,滤嘴上的唾液与刘维的Y染色体遗传标记高度吻合。
刘维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李书记,我抽烟,烟头丢在办公室的烟灰缸里,每天下班清洁工会清理。至于为什么会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出现,我比你还想知道答案。”
“所以你也否认去过废弃工厂?”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刘维直视着李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都没有。”
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李威没有追问,也没有拿出更多的证据。他只是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刘秘书,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了解情况,我们会再通知你。”
刘维微微一怔。
这就结束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反复的追问、交叉的质询、甚至高压的心理攻势。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把每一句该说的话、每一个该守的口风都反复演练过。
但李威只问了两个问题,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要放他走。
这不正常。
刘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李书记,那我先走了。”
“刘秘书。”李威叫住了他。
刘维转过身。
“这两天不要离开省城,保持手机畅通。”李威的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程序。”
“明白。”
刘维走出询问室,穿过走廊,出了小楼的大门。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如果李威真的怀疑他,不可能不派人跟踪。如果李威不怀疑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他叫来询问?
除非……李威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刘维的心里。
李威的套路,他完全看不透。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威的车已经驶上了机场高速。
离开询问室后,他没有在办案点多做停留,甚至连韩冷的电话都没有打,直接驱车赶往城东。
国际能源论坛的主会场设在省城东郊的酒店会议中心,这是一座新建成的现代化建筑群,主体是两栋相连的玻璃幕墙大楼,主会场可容纳近千人。五天后,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政要、能源巨头和专家学者将在这里汇聚。
李威到达时,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人已经在了。
总队负责人姓方,叫方建国,五十出头,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老治安,对大型活动安保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站在会议中心的大堂里,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正在和几个队长交代工作。
看见李威进来,方建国快步迎了上去。
“李书记。”
“方总队,辛苦。”李威接过方建国递来的工作手册,快速翻了几页,“酒店内部的人员名单都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方建国指着手册上的一页,“会议期间在酒店内部工作的人员一共三百四十七人,包括前台、客房、餐饮、工程、保洁等所有岗位。每个人的身份信息都经过了省厅的核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些人里百分之八十是酒店的老员工,工龄都在三年以上,剩下的也是经过严格背景审查后才录用的,社会关系非常干净。”
“临时外聘人员呢?”
“会议期间没有临时外聘人员。所有岗位都由酒店正式员工承担,连保洁都没有外包。”方建国的语气很笃定,“这一点是省厅提前两个月就和酒店管理方敲定的,合同里写死了的。”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合上手册,朝大堂深处走去。
方建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进出口方面,我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封控了。主楼一共六个出入口,包括员工通道和货物通道,全部由治安总队的同志值守。每个出入口至少两人,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所有进入人员必须出示会议专用证件,经人脸识别系统比对后才能放行。”
“消防通道呢?”李威问。
“消防通道一共十二条,分布在主楼和东西两翼的辅楼。每条通道我们都做了物理检查和封控,内部加装了门磁报警器,外部由辖区派出所的同志定点值守。会议期间,任何开启消防通道的行为都会立即触发报警。”
“通风口?”
方建国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答道:“通风口也检查过了。主楼的中央空调新风系统有四个主进风口和八个排风口,全部位于裙楼顶部和三层的设备层。这些风口的尺寸你们都看过了,最小截面积不足四十乘四十厘米,成年人根本无法通过。技术科的人已经做过模拟测试,排除了通过通风口潜入的可能性。”
李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方建国。
“方总,我不是质疑你的工作。”他的语气很诚恳,“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些封控措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行的?”
“提前三天。”方建国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大前天早上八点开始,所有封控岗位全部到位。会议结束后才会撤防。”
李威没有再问。
他沿着大堂走了一圈,又去看了地下停车场、设备层和厨房区域。每到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方建国跟在后面,心里有些纳闷。
李威问的都是常规安保问题,而且每一个问题治安总队都已经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明白对方到底在担心什么。
逛完整个会议中心,李威站在主楼二层的观景平台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雨已经停了。
方建国走到他身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李书记,您是不是觉得还有什么漏洞?”
李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方队,你们做得很好了。常规的安保手段,能做到的你们都做到了。”
“那您担心的是……”
“我担心的是,对方根本不打算从外面进来。”
方建国一愣,“什么意思?”
李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幽灵能在国际杀手圈子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准的情报和超乎常人的耐心。他有内鬼,内鬼能给他提供安保部署的详细方案、人员的换岗时间、甚至每一道防线的薄弱环节。如果我是他,我不会选择硬闯,我会选择……变成自己人。”
方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我们的内部封控人员里……”
“我没有证据。”李威打断了他,“所以我只是说,这是可能性之一,需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会议当天,对所有进入核心区域的人员,包括你们治安总队的执勤人员,都进行二次核验。不管是谁,只要没有会议专用证件和当日的动态验证码,一律不准放行。”
“动态验证码?”方建国有些意外,“这个之前没有安排在方案里。”
“现在安排了。”李威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回去就协调技术部门,在会议当天凌晨生成动态验证码,通过内部加密通道发给每一个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的人员。验证码每半小时更换一次,没有验证码,人脸识别系统不会开门。”
方建国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配合。”
“感谢。”李威说完朝楼梯口走去。
走出会议中心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韩冷打来的。
“询问结束了?”韩冷问。
“结束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问完就放了。”
“这么快?你怀疑他了?”
“不是怀疑,是确认。”李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刘维今天的表现太完美了,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一个正常人被问到手机信号出现在陌生地方、烟头出现在废弃工厂时,至少会表现出惊讶或者困惑。他没有。他像是一个排练过无数遍的演员,每一句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所以你放了他,是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完全是。”李威发动了汽车,雨刷扫去前挡风玻璃上的积水,“我放他,是因为从他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让他回去,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这条线。”
“你来了会议中心。”韩冷接过话头,“你在做两手准备。”
“对。”李威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刘维是一条线,会议中心是另一条线。无论刘维是棋子还是弃子,幽灵最终的目标都是这里。我要确保,就算刘维这条线断了,幽灵也进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会议中心那边怎么样?”
“治安总队做得很好,进出口、消防通道、通风口全部封控,人员名单也核查过了,没有问题。”李威顿了顿,“但正因为做得太好,反而让我觉得不安。”
“不安什么?”
“方建国说通风口的尺寸不足以让成年人通过,技术科也做了模拟测试。”李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击,“但幽灵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有办法让一个成年人变成一颗炸弹,那通风口的大小就不再是限制。”
韩冷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炸弹袭击?”
“不排除。”李威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韩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调取过去三个月内,所有与会议中心有业务往来的外部供应商名单。餐饮、布草、设备维保、绿化、垃圾清运,一个都不要漏,幽灵如果要提前布局,一定不会等到封控开始后才动手。”
“明白。”
李威挂断电话,将车驶入主路。
刘维现在已经是一颗明棋,真正的暗棋还藏在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