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省委书记刘岩康找过他，还有省政法委书记高参，都是要确定明天的会议安全问题，如果是以前，肯定有把握，但这一次面对幽灵，他不敢保证。
明天的会议如果真的出事，只能引咎辞职。
王山点头，“我们之前的所有排查，都是基于一个预设，安保的核心是主席台和VIP休息室，所有的安检、巡逻、监控都围绕这两个点展开。这个预设是正确的，也是错误的。正确在于，这两个确实是目标最密集的地方。错误在于，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所有人都会把资源堆到这两个点上，其他地方就会被相对弱化。”
“对。”李威点头，“不能留给幽灵任何机会，配电室在地下二层，是整个会议中心的能源总入口。三路市电进线，两台备用发电机，再加上我们在技术夹层发现的那套UPS。如果有人在配电室动手脚，不是破坏，而是切断，不需要炸掉任何东西，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拉下正确的电闸。”
“配电室有专人值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值守的人呢？身份核查过了吗？背景审查做了吗？有没有可能被替换或者被渗透？”
王山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问题他当然考虑过，但在沈鹏出现之前，所有的排查重点确实都放在了会场内部和参会人员身上，对底层保障人员的审查深度，远不及对核心区域工作人员的审查。
“通讯。”李威提到第二个词，“会场的所有对讲系统、内部电话、公共广播，以及无线网络，都集中在三楼的通讯机房。如果有人能够接入或者干扰这些系统，他可以在会场上制造出任何他想制造的混乱。比如，在错误的时间发布错误的指令，让安保力量被错误地调动到错误的地点。”
“人。”李威重点落在第三个词，这次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过身来看着王山，“王厅，你觉得在会议当天，会场里最安全的人是哪些？”
王山想了想：“当然是邀请人员，他们身边有贴身安保。”
“对。核心嘉宾的贴身安保级别最高，几乎不可能被突破。但有一类人，他们离核心嘉宾非常近，甚至在很多环节比安保人员更接近嘉宾，但他们的安保审查级别却远远低于嘉宾本人。”
王山的眼神微微一凛，立刻说道，“服务人员。礼仪、翻译、引导员、餐饮服务。”
“还有医护。”李威补充道，“论坛配备了现场的医疗点和流动救护组，医护人员可以合法地携带医疗箱进入任何区域，包括VIP休息室。如果有人伪造了医护人员的身份，或者在真实的医护人员中渗透了自己的人，他携带的东西就不只是急救药品。”
指挥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韩冷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色不太好看。
“李书记，会议中心过去三天的进场物品清单我过了一遍。”他把材料递过来，“大型设备一共有十七件，全部有X光检查记录，没有发现异常。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工具箱。”韩冷翻开材料的中间几页，“有四个施工队在过去三天内进入过会议中心进行维保和调试工作，分别是空调维保、弱电系统调试、舞台机械检修和消防设施检测。这四个施工队一共登记了十二只工具箱，清单上写的是‘内含各类工具’，但没有细化到具体工具的名称和数量。X光机看得到里面有扳手、螺丝刀、钳子之类的东西，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如果有人把装置拆成零件分别藏在这些工具箱里带进去，然后进场后再组装，X光机是发现不了的。”
李威接过材料，快速扫了一遍那四个施工队的名称和进场时间。
空调维保是新瑞机电，就是之前韩冷提到过的那家可疑公司。弱电系统调试来自省电信公司，舞台机械检修来自北京的一家专业公司，消防设施检测来自省消防协会下属的一家技术服务机构。
“这四个队的带队负责人，全部单独约谈。”李威把材料还给韩冷，“韩厅，不需要正式调查，以安保协调的名义。问问他们手下每个人的基本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同时，调取这四个队进场和离场时所有通道的监控录像，重点看工具箱的数量和外观有没有发生变化。如果有人把东西留在里面，工具箱出来的时候应该会少东西。”
韩冷点了点头，“我安排人立刻去办。”
李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的二点十分。
“我去趟会议中心了，沈鹏这边，继续和他耗。”
“好。”王山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去？我给你安排个司机。”
“也行，人多了反而扎眼。”
李威的车从省厅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
车子上了主路，司机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威一眼。
“李书记，咱们先去哪儿？”
“先去地下停车场。”李威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上，“会议中心的地下停车场有两层，地下一层是工作人员和部分嘉宾使用的，地下二层是设备层和核心嘉宾专用通道。会议当天，所有核心嘉宾的车辆都会直接从地下二层驶入，嘉宾在专属电梯口下车，乘专用电梯直上会场。从下车到进入会场，全程不超过两分钟，暴露在开放空间的时间极短。”
司机点了点头：“所以在这里下手的可能性极低。”
“对，地下停车场的安保级别是最高的，持枪特警和防爆犬全天候值守，所有进入车辆都要经过扫描，人也是如此，想在地下二层直接动手，几乎不可能做到。”
李威抬头，这一刻他也在考虑，如果是自己来完成这个任务，是否有可能在如此严密的防守下做到？
车子拐进了一条辅路，会议中心的轮廓已经在视野前方出现了。
银灰色的现代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像一头蛰伏在城中的金属巨兽。
李威盯着它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它光鲜的外表，而是那些隐藏在墙壁和地面之下的管线通道。
“如果让你在会议中心找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入口，你会找哪里？”
司机想了想，“消防通道或者货物卸货区？”
“货物卸货区。”李威重复了一遍，“会议中心的后勤通道，每天的食材、物资都是从那里运进去的。论坛期间，卸货区的安检肯定会加强，但有一个问题，后勤通道每天进出的车辆太多，餐饮供应商、清洁公司、花卉租赁、设备维护，少说有几十家。每一辆车都要检查，但检查的深度不可能和核心嘉宾的车辆一样。如果一个爆炸物或者武器被伪装成一箱食材或者一桶清洁剂，安检人员有多大概率能发现？”
司机沉默了片刻，“不好说。”
“是不好说。”李威说，“所以我们要去的就是这些地方。不是去看那些已经被查过无数遍的主通道，而是去找那些因为太普通、太日常、太不起眼，反而可能成为盲区的地方。”
车子在会议中心的地面停车场停下。李威推开车门，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太阳偶尔从云的缝隙中露出半边脸，投下短暂而苍白的光。
两个人从地面层进入了会议中心的后勤区域。这里和正大堂的富丽堂皇完全不同，灰色的水泥墙面，裸露的管线，地面上残留着拖车轮胎碾过的黑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食材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李威沿着后勤通道往前走，经过了一排排紧闭的库房门，经过了一扇扇标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防火门。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节点都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摄像头的角度和覆盖范围，门禁系统的类型和品牌，通道的宽度和高度，以及这些通道最终通往哪里。
在一个标注着“配电机房高压危险”的门前，李威停了下来。门是铁质的，上面挂着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智能门锁，刷卡区亮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他蹲下身，检查了门框周围的情况，发现门框与墙体之间的密封胶有一条不太自然的裂缝，大约两毫米宽，从门框的上沿一直延伸到地面。
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沿着那条裂缝插了进去。卡片很顺利地滑入了至少五厘米的深度，说明裂缝背后是空的。
“你觉得这条缝是怎么来的？”
司机蹲下来看了看，“密封胶老化收缩？或者安装的时候就没打好。”
“也有可能。”李威站起身，把卡片收好，“还有一种可能，这条缝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目的是绕过这把智能门锁。如果门框和墙体之间有足够大的缝隙，一个足够细的工具或者装置就可以从这条缝里伸进去，从内部把门打开。这把锁再高级，也只能防住从门外开锁的人，防不住从门内开锁的人。”
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司机跟在后面，心里对这位李书记的细致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他以前也跟着办过不少案子，但像这样从一个密封胶的裂缝就能联想到开锁方式的人，他没见过第二个。
两个人转过一个弯，来到了会议中心的消防控制中心门口。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夹在后勤走廊和员工电梯之间，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报警按钮和一把普通的机械门锁。
李威站住了。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掏出手机，给韩冷发了一条消息，“消防控制中心的钥匙谁在管？今天谁值班？身份核查过了没有？”
两个人从后勤通道走出会议中心，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
李威点了一碗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动了很久才夹起一筷子。司机坐在对面，几口就把一碗炒饭扒拉完了，然后端着茶杯等李威。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威的手机震动了。是韩冷发来的回复。
“消防控制中心钥匙由物业安保部统一管理，今天值班两个人：赵力，男，四十一岁，物业公司员工，入职两年；孙晓明，男，三十五岁，物业公司员工，入职三年。两个人的背景核查都做过，没有发现问题。但有一个情况：赵力三天前请过一天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回来的当天换了新的出入证，说是旧的丢了。”
李威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出入证丢了，换新证。这是最不起眼的事情，在任何一个单位每天都会发生。但在一个即将举办国际论坛的会议中心里，任何一次“丢证”事件都可能是安全隐患。
他放下手机，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几口吃完，然后放下筷子。
“走，不等了。”
两个人重新回到会议中心，这次走的不是后勤通道，而是从地面层的员工入口进去。李威没有去消防控制中心，而是先找到了物业安保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埋头填表。李威敲了敲门框，径直走了进去。
“哪位是负责人？”他亮了一下证件。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有些紧张：“我是，姓刘，刘长河。您是？”
“省厅的，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人员花名册和出入证发放记录，包括补办的记录。”
刘长河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李威接过去，翻开，找到近一个月的补办记录。赵力，补办日期，三天前，事由：证件遗失。补办人签字一栏写的是赵力的名字，但笔迹潦草，看不出什么名堂。经办人签字是刘长河本人。
“赵力补办出入证那天，你亲自办的？”李威问。
刘长河点头：“对，他说丢了，我就给他补了一张。我们都是这样操作的，老员工了，不会有问题。”
“他的旧证找到没有？”
“没有。他说找不到了。”
李威合上文件夹，把它递还给刘长河：“赵力今天在哪儿？”
“今天他休息，不当班。”
李威和司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警觉。
一个本应今天在消防控制中心值班的人，三天前丢了出入证，补了新证，今天恰好轮休。而在会议中心的安保体系中，消防控制中心是少数几个能够在紧急情况下触发全场警报、切断部分电力、远程控制防火卷帘门的核心节点之一。
“刘经理，赵力的住址和电话给我。”
刘长河从通讯录上抄了一行地址和号码递给李威。李威看了一眼，把纸条收好，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司机已经掏出了车钥匙：“李书记，去找赵力？”
“不急。先调取赵力这三天的活动轨迹，看看他都去过哪儿，跟谁接触过。另外，让韩厅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如果他被换了，不是今天才换的，三天前补证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
李威说着，脚步突然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方向，那里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入口。
“我们之前想的顺序可能反了，我们以为幽灵会用烟雾弹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VIP休息室和主席台，然后从一个意想不到的物理通道发动攻击。但如果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物理攻击呢？”
司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通。
李威的语速越来越快，“消防控制中心可以触发全场警报和防火卷帘门。配电室可以切断电力。通讯机房可以干扰所有通讯。这三个节点如果被同时控制，整个会场的安保体系会在几秒钟内瘫痪。在那种情况下，不需要爆炸物，不需要毒气，不需要任何武器。只需要一个人，通过所有安检、手持合法证件、出现在正确位置的人，在混乱中走到目标面前。”
“那个人不可能是嘉宾，也不可能是工作人员。”司机喂喂点头，顺着李威的思路去想。
“对。”李威点了点头，“那个人很可能是一个被所有人认为是‘自己人’的人。一个已经被渗透进安保体系内部的人。他不需要携带任何武器进场，因为武器已经在里面了。不是藏在通风管道里，而是藏在某个只有他能接触到的地方。比如，消防控制中心的某个上锁的柜子，比如配电室的工具间，比如赵力三天前‘丢失’的那张旧出入证。”
李威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山的号码。
“王厅，会议中心的所有核心节点，包括消防控制中心、配电室、通讯机房，从现在起全部接管。不是加派人手，而是全部换人。把原来在那里值班的人撤下来，换上我们信得过的人。包括物业公司的员工、供应商的技术人员，任何人，全部换。”
电话那头，王山停顿了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回答：“好，我马上安排。”
李威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