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是李书记给自己的提示，非常关键。
“还有个活人。”
李书记说的没错。
尸体烧了，现场没了，报告完美了，家属拿到赔偿之后不可能再继续追究下去。但高天还活着，高天手里的原始视频还在，高天亲眼目睹的那段记忆还活着。
只要高天愿意开口，这个案子就还有翻过来的可能，从他删除视频和录制道歉视频的反常举动，加上后面的种种行为，肯定是遭到威胁。
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该如何让高天开口呢？
侯平把手机放回包里，眉头紧锁，这是李书记交给他的任务，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完成。
从殡仪馆出去，侯平上了车，没有启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很久，脑袋里只有这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才能让高天相信自己，说出他知道的真相。
东子和宋棠坐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侯平指关节敲击方向盘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敲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东子，你帮我做一件事。”侯平终于开口。
“侯队你说。”
“查高天女儿上学的幼儿园，每天的接送时间、路线、谁接送。查清楚，不要惊动任何人。”
东子愣了一下，“侯队，你这是要……”
“我不是要拿他女儿威胁他。”侯平打断了他，语气很硬，硬到东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要让他知道，有人能保护他女儿。我要让他看到一个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不是站在他对面的人。”
“好。”
回市局的路上，侯平让东子把车开到了风华学府。
他没有上去，只是把车停在17号楼对面的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二十一楼的窗户亮着灯。
高天在家。
侯平没有下车，也没有打电话。他就那样坐在车里，把一根烟抽完，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烟抽完，他摇上车窗，对东子说了一个字。
“走。”
第二天一早，侯平一个人去了幼儿园。
他没有穿警服，帽檐压得很低。车停在幼儿园对面的马路边，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看着那扇彩色的铁门。
七点四十，送孩子的家长陆陆续续来了。有的是老人牵着孙子，有的是妈妈抱着孩子，电动车、小汽车、自行车，把幼儿园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七点五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幼儿园门口。
李楠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
高天的女儿高心悦，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瓢虫形状的小书包，从李楠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李楠把她放在地上，她立刻蹦蹦跳跳地往幼儿园门口跑去。
侯平拿起手机，拨了高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高天，我是侯平，我在你女儿幼儿园门口，看到你的前妻了。”
“你……你想干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女儿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幼儿园，下午四点二十放学，接送路线很固定，幼儿园的保安只有一个，年龄偏大，监控覆盖有死角。”
“你在威胁我。”高天的声音变了，误会了侯平的意思。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能想到的那些风险，我都能想到。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我都能看到。你前妻一个人接送孩子，幼儿园安保力量薄弱，这些都不是秘密。有些人能看到，我也能看到。看到之后怎么选择，每个人不一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出高天粗重的呼吸声。
“高天，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担心你女儿的安全，继续一个人躲到山上去，继续在半夜被噩梦吓醒。第二个，你把你拍到的完整视频、你经历的所有事情、那天晚上谁去了你家、他对你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侯平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选第一个，我理解你，我不会再打扰你。你选第二个，我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你女儿的安全，从你开口的那一分钟开始，由我来负责。我会安排人对她进行保护，直到案子彻底结束。第二，你本人的安全，由我来负责。你不需要再面对其他警方人员，这个案子我是组长。第三，你所做的一切并不违法。”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是警察。”侯平说，“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负法律责任。”
“警察。”
高天冷哼一声，声音里透出不屑，他想到那天晚上威胁自己的人就是警察，还是个领导。
“未必都是保护人的。”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是。”侯平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想让高天相信自己很难，但是有一个人一定可以。
“还有李书记，高天，你应该知道李书记是好领导，他非常关心这件事，重启调查也是李书记的命令，我单线向李书记汇报，不需要通过市局，你可以不相信我，李书记难道你也不信吗？”
侯平提到了李威，在凌平市，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李威做的那些事，知道他是不畏权势罪恶的英雄。
“我在家，你来吧。”
“好。”
侯平挂了电话，发动车子，从幼儿园门口拐出去，绕了一个弯，开进风华学府。
他一个人上了楼，这次没有带东子和宋棠。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
高天这次对他说真话的概率有多大？他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比昨天大得多，他不相信警方，但他相信李书记，这可能是唯一让他开口的可能性。
侯平深吸一口气，真的要感谢李书记，只是他的名字就比警方还要让人信任。
他按了门铃。
门直接开了。
高天提前站在门口，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像是一整夜都没睡。
他看着侯平，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能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进来吧。”
侯平走进屋子，里面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茶几上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多了十几个空的啤酒罐，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像一座小山。
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高天脸上，把他的脸色映得惨白。
“坐。”高天坐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侯平没有坐，走过去直接把窗帘拉开，光线涌入，高天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高天放下手，声音沙哑，“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吗？”
高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到了侯平面前。
“这里面是完整的原始视频，从我开车经过那条路开始拍的，没有剪辑，没有处理，就是手机录下来的原文件。”
侯平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终于拿到了证据，他没有立刻离开，还有一件事必须弄清楚。
“那天晚上录制道歉视频，还有第二个人在现场，他威胁你，我知道那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警察，别怕，说出来，李书记会给你做主。在凌平市，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存在，也许我没有能力解决这件事，但李书记一定可以。”
高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沉默了接近一分钟，“你真的能见到李书记吗？”
“能。”
侯平点头，“如果不是李书记，这个案子也不可能调查，肇事现场当天就毁了，尸体也被最快速度火化，背后的能量超出我的想象，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是一场意外，说心里话，如果不是李书记在背后支撑，我也不可能查下去。”
高天抬起头，“你说的没错，那天晚上，差不多快凌晨，有人直接找到我，是个警察，而且级别不低。”
“能说出来是谁吗？”
“张杨。”
高天深吸一口气，“就算他不拿出证件，我也认得他，毕竟我是做媒体的，对市公安局的情况非常关注，我也没想到他会自己直接找到我，完全可以安排派出所的人，或许他觉得这样更直接，我也没有那个胆量说出来，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有证据吗？”
“没有。”
高天摇头，“家里没有监控。”
“他来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小时。”高天看向侯平，就像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他要求我删视频，发道歉声明，威胁我不照做就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抓我，至少拘留七天，还要通知我们单位。”
高天说到这里停下，拳头收紧，“这些我都不怕，拘留就拘留，大不了工作没了，我可以去干别的，媒体人如果连最基本的良知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不怕他抓我，也不怕他搞我，他说到了我女儿，说出我女儿在哪个幼儿园上学，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她几岁。”
“这是你的软肋，作为警察，最清楚如何抓住人的软肋进行攻击。”侯平站起身，“放心吧，不会因为他是内部人就放过他，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给死者一个交代，同样给李书记一个交代。”
“谢谢你，侯警官。”
高天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合眼了，内心饱受折磨，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媒体人，被人威胁录制假视频，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内心受到的折磨，让他非常痛苦，尤其是想到那个人还是个警察，让他怀疑以后还可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