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清的办公室在检察院大楼的二层,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把白色的纸张映得有些刺眼。
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很难熬。
网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那些合成照片下面跟着的恶毒评论,那些把她说成是靠攀附领导上位的流言蜚语,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里。
说不难受是假的,任何一个女人面对这样的污蔑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内心足够坚强,面对网暴真的已经崩溃,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工作和生活。
身为司法机关人员尚且如此,如果是普通人经历这种事,真的无法想象,网暴真的是害人。
但她没有在网上回应过一个字,不是不想,是不能。
李威说得对,你越回应,他们越来劲。你越生气,他们越高兴。
应对网上的暴力语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你越正常,那些人反而不正常。
所以她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阅卷,照常提审。在她都身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说话听不出情绪,工作没有丝毫懈怠。
这就是李威的魅力,只是那样的一番话就彻底改变了岚清对这件事的看法。
同事们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几句,后来发现她比谁都镇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此刻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关于张杨案的卷宗。
张杨,从省公安厅调任凌平市公安局担任刑侦支队长,算是王东阳一手带出来的人。
目前涉及的案件是那晚的肇事案,肇事是一辆豪车,属于东雨集团的车子,当时开车的人是司机,后面坐着的是东雨集团的安兴,肇事导致一人当场死亡。
为了遮掩罪行,肇事人联系了张杨,张杨收取对方好处,于是利用职权找到赵刚,强行改变肇事案性质,毁掉现场证据,案子已经移送到检察院,由岚清所在的一组负责审查起诉。
卷宗里的材料她翻了很多遍,证据链基本完整,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张杨的供述避重就轻,把大部分问题都推给了“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对于赃款往来的细节交代得含混不清,更加没有说清楚他和东雨集团的关系。
岚清心里清楚,张杨背后还有人,但他不肯说。
这时手机响了。
岚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请问是岚清检察官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
“我是,您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可能对你们查的张杨案有帮助。”
岚清的手微微一顿,拿起桌子上的笔,“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以前在省城开了一家娱乐城,正规经营,所有手续齐全。张杨当时在省公安厅治安总队,他带人来检查,每一次都能挑出毛病,每一次都要罚款。我开始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就按照他们的要求整改,改了一次又一次,怎么改都不行。”
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和委屈。
“后来我才打听到,是我的竞争对手给了他好处,让他搞我。那个竞争对手跟我一样开娱乐城,规模比我还大,但生意不如我好,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我搞垮。张杨收了人家的钱,就拼命找我的麻烦。检查、罚款、停业整顿,一套组合拳下来,我的娱乐城撑了不到半年就倒闭了。几百万的投资,打了水漂。”
岚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这些情况,您当时为什么没有举报?”
“举报?我举报过。”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我往省公安厅纪检组举报过,结果呢?举报信转到了张杨手里,他直接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做小生意的,斗不过他们,我怕。”
岚清沉默了几秒。“那您现在为什么又愿意说了?”
“因为张杨被抓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他倒台的这一天。以前他手里有权,我不敢。现在他被抓了,我不用怕了。而且我看到网上的那些事情,看到你和李书记被人那样污蔑,我心里憋得慌。我经历过那种被权力欺压的滋味,我知道那种感觉。如果你们这样的好干部都被搞倒了,那以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岚清的鼻子微微发酸,但她忍住了。“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笃定,“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他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他收的钱从哪个账户走的,转账记录我拿到了。他跟那个竞争对手见面的时间、地点,我都记下来了。还有他当初让人来我店里检查、罚款、下停业整顿通知的文件,我都留着。这些材料一直锁在老家房子的柜子里,谁都没给看过。”
“愿意把这些材料交给我们吗?”
“愿意。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不要把我的名字和身份透露出去。我不是怕张杨,他已经被抓了,我没什么好怕他的。我是怕他背后的人。一个张杨倒下去了,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不知道。我不想给自己和家人惹麻烦。”
岚清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我答应您,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您的身份信息。这份承诺,以我作为一名检察官的人格担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好,我相信你。材料我放在凌平市最大超市的储物柜里,柜子的密码和取件码,我会发到这个手机上。你们尽快去取,放久了不安全。”
“好,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
岚清放下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很快,一条短信进来了,是寄存柜的位置和取件信息。
岚清快速找到李威的号码,不由得脸上一红,心跳加速,虽然网上的照片都是造谣,但是也导致两个人的关系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李书记,我是岚清。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过来吧。”
岚清拿起桌上的卷宗和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停留,径直下楼。
检察院和市委大楼只隔了一条街,步行不到十分钟。
岚清是那种性子倔强的人,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她想到了那些被污蔑的帖子,想到了那些合成照片下面的恶毒评论。她也尝过那种被不公正对待的滋味,只不过她和举报人的处境不同,她站在法律这一边,有组织撑腰,有李威这样的领导信任。而那个举报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他自己。
走进市委大楼,岚清在电梯里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匆忙。
电梯到了政法委所在的楼层,门打开,刘茜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岚组长,李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谢谢。”
岚清敲门进去,李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岚清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岚清坐下,把手机里的那条短信调出来,递了过去。“李书记,半个小时前我接到了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举报人声称自己是张杨在省公安厅时期的受害者。他以前在省城开了一家娱乐城,因为生意好被竞争对手嫉妒,竞争对手给了张杨好处,张杨就利用职权反复检查、罚款、停业整顿,最终导致他的娱乐城倒闭。”
李威接过手机,仔细看了那条短信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
岚清继续说下去。“举报人说,他当时向省公安厅纪检组举报过,但举报信被转到了张杨手里,张杨反过来威胁他。后来张杨被抓了,他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敢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他手里有证据,转账记录、见面时间地点、张杨下发的各种处罚文件,他都整理好了,存在凌平市超市自动寄存柜里。他要求保护他的身份信息,不公开他的姓名和身份。”
“这个举报很重要。”李威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是岚清认识他以来少有的情况。“张杨的案子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一个从省厅调过来的警员,到了凌平市没半年就出了问题,他的问题不可能是在凌平市才开始的。这个举报人的材料,如果属实,就能证明张杨在省厅时期就已经开始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这对于案件的定性,对于追查他背后的人和事,都是关键的突破口。”
“李书记,我申请立刻去取材料。”
“现在就去。”
岚清点头,“好,我现在就出发。”
“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让朱武派个人跟你一起去,但不能大张旗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朱武的号码。
“朱武,岚清那边收到一个重要举报,跟张杨案有关,你派一个信得过的人,现在就跟岚清一起去取。要快,要隐蔽。”
电话那头朱武没有任何废话。“明白,我让东子去,他完全可靠。”
“好。”
李威挂断电话,转向岚清。
“取了材料直接回来,不要在其他地方停留。如果路上有任何异常,立刻打给我。”
“好的,李书记。”
岚清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威又叫住了她。
“岚清。”
她回过头。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网上的那些东西,不要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看到的。”
岚清的嘴唇动了一下,笑了一下。
用来造谣的照片,她看过,虽然很气,但是忍不住的想,如果是真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