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一共五个人，高新区委书记纪春明、区长荣向光、李威、宋良，还有一个是纪春明的秘书，秘书比较年轻，这时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纪春明擦汗的动作很轻，还是被李威看到了。
“李市长，会议室在三楼，都已经准备好了，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都在，我们昨晚连夜把顺达物流的所有审批档案都调出来了，从头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些问题。”
“发现了一些问题？什么问题？”李威问道。
纪春明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主要是档案管理上的疏漏，有一些材料归档不及时，还有个别环节的签字存在程序倒置的情况。”
“程序倒置？春明书记，你的意思是说顺达物流在高新区拿的的，审批程序合规，只是档案管理上出了一点小问题？”
“目前的情况是。”
“希望是这样。”
李威迈开大步立刻电梯，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一个个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发改局、住建局、行政审批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分局的一把手全部到齐，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档案材料。
看到李威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李市长”。
李威走到会议桌主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都坐吧。”
李威不坐下，没人敢做，这就是规矩。
随着李威坐下，会议室的其他人这才陆续落座，纪春明在李威左手边坐下，荣向光坐在右手边。
“纪书记，这是你的主场，情况你更熟悉，你来主持。”
纪春明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欢迎李市长来区里指导工作，对此表示欢迎。”
李威摆手，“虚的就免了，直接说事，以后也是一样。”
“好，好。顺达物流这件事，区里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情发生后，紧急对顺达物流自2018年落户以来的所有审批环节进行了初步梳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荣向光，然后继续，“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审批程序基本合规，但是存在几个问题。第一块地的挂牌出让底价确定过程缺少完整的档案记录，第二块地走的绿色通道虽然符合当时支持重点项目的政策，但事后监管不到位，企业承诺的智能物流园区一直没有建成。至于第三块地……”
纪春明说到这里，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依然看向荣向光。
“第三块的什么情况？直接说。”李威问。
“第三块地的土地性质变性审批，确实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说明的地方，具体的情况，荣区长当时是分管领导，我觉得让他来汇报更合适。”
纪春明直接抛给了荣向光，他想眯着不说话，绝对不可能。
荣向光也料到了，面前那份档案翻开，“第三块地是去年年初完成审批的，面积四十二亩，位于高新区核心地段，原规划为工业用地，后根据企业申请并经区委常委会研究同意，变更为仓储用地。变更的程序是完整的，区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也有存档。但是在变性审批的前置条件中，缺少了一份环境影响评价批复。当时考虑到该项目属于仓储物流，环评等级较低，所以在取得正式批复之前就先行通过了变性审批，属于‘容缺办理’的范畴。这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是允许的，有文件依据。”
李威没有立刻回应，荣向光说得比较专业，容缺办理，李威的理解就是合情合理。
他拿起面前那份档案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荣向光，“荣区长，这份变更土地性质的批复文件上，签字的人是你。”
“是，当时我是分管城建的副区长，也是区委常委，审批经过区委常委会研究通过后，由我签的字。”
“容缺办理，”李威重复了这四个字，“缺的是什么？环评批复？为什么缺这个？”
“因为……”
“因为如果等环评批复下来，至少要多等两个月。”李威替他说完了，“张万青等不了两个月，所以有人动用特权，你们给他开了绿灯。荣区长，我说得对不对？”
荣向光的脸色一变，这一次轮到他看向纪春明，“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这样，企业催得急，区里也希望项目尽快落地……”
“尽快落地。”李威站了起来，“一个物流公司，急着拿地，急着变更土地，急着建园区。结果呢？园区建起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替你们回答。”李威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所谓的智能物流园区，到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只有几间临时搭建的仓库。张万青用这块地干了什么？他在地上建了一个赌场，建了一个假货集散地，建了一个非法物品的中转站。凌平市的走私案，基本上确定有关联，这就是你们区里费尽心思招标的优秀企业。”
纪春明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市长，”荣向光打破了沉默，“顺达物流这件事，区里确实存在监管不到位的问题，我作为当时的分管领导和现在的区政府主要负责人，负有直接责任。我接受组织的一切调查和处理。”
“处理的事后面再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到底还有多大？张万青能在高新区经营这么多年，能在核心地段拿三块地，能建起这么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窝点，凭的是什么？谁在给他撑腰？谁在给他开绿灯？”
“赵局长，你是自然资源和规划分局的局长，三块地的用地审批都经过你这里，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远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李市长，我……我都是按照程序办的，每一道审批都有依据，我……”
“有依据？”李威从档案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这是第三块地地用地预审意见，上面写的是‘经现场踏勘，地块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建议办理’。现场踏勘是谁去的？”
赵局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再问你，”李威把那份文件放下，“张万青这三块地，有没有人向你打过招呼？有没有人让你在审批上‘关照’一下？”
“李市长，这个……这个……”
纪春明终于开口，“赵局，李市长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有什么说什么。”
“没有，都是按程序走的。”
李威重新坐下来，这个答案，可信度能有多少？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下一步的工作分三条线。第一，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继续深挖张万青的犯罪事实，涉及的每一笔资金、每一条渠道都要查清楚。第二，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成立专项调查组，进驻高新区，对顺达物流的审批程序进行彻底调查，涉及谁就查到谁。第三——”他看了一眼纪春明和荣向光，“高新区的领导班子，要就此事向市委、市政府作出深刻检查。同时，从今天开始，高新区所有涉及土地审批、项目准入、规划调整的事项，一律暂停审批，待专项调查结束后再行恢复。”
纪春明的脸色一变。
李威刚刚说出暂停所有审批权，这意味着高新区在建和待建的项目全部要停下来，这对高新区的发展来说是致命打击。
“李市长，暂停所有审批这个决定，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高新区目前在谈的项目有十几个，其中好几个是十亿以上的大项目，如果全面暂停审批，代价太大了……”
“我只是说暂停，不是说停止，顺达物流的问题尽快查清楚，自然恢复，十几个在谈的项目，大项目，听着好听，你们一年下来谈成了几个项目？为什么谈不成？摸摸自己的心口，然后再说话，这次出去算是长见识了，投资企业担心的不是凌平市的政策，担心的是安全，是营商环境，是这块土地上滋生的贪婪和腐败，你们知道当时我有多羞愧吗？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李威的手重重落在桌子上，“先把自己洗干净了，然后再去说别人，自己一身的泥巴还嫌别人脏，今天的会就到这，你们研究怎么解决，明天上班前方案放在我的办公室里，不用送。”
李威说完起身就走，纪春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李威的身影消失，他叹了一口气，事情真的难办了。
荣向光也站了起来，看着纪春明走回，坐在椅子上，过了几分钟才开口。
“你们也都听到了，这件事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地步，没办法，不是我逼你们，是李市长，这件事怎么解决？都在这给我想，能解决掉现在立刻打电话，谁有能力都用出来。”
会议室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算是意料之中，这些各局的一把手，平日里本事都大，关键时刻都成了哑巴，话不能说，事不能做。
纪春明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杨广文打来的，他连忙起身离开。
“广文。”
“老纪，我今天和夏书记说了这件事，夏书记的态度不够明确，明天去市委，不能再犹豫了。我很了解夏书记，高新区招商引资关系到全市经济发展，关乎大局，也是凌平市的经济发展命脉，夏书记肯定会出面，我毕竟从高新区离开的，分量不够，你和荣光区长一起过来，我们三个人难道还顶不了一个李威吗？”
“好吧。”
纪春明点头，“李市长刚从我这走，大发雷霆，唉，我这也是快退休的人了，这辈子也没这么丢过脸，没办法。”
杨广文冷哼一声，“那就对了，李威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在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业绩和名声，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更加不会尊重老同志，让这样的人当市长，凌平市还有明天吗？还有未来吗？作为市人大代表，我是坚决不同意。”
纪春明也是市人大代表之一，最终拥有一票，李威目前是代理市长，按规定要在市人大正式会议上投票进行选举通过，当然票数只要按照要求过一半就算生效，只是这么多年，凌平市市长的票数都是满票通过，算是脸面。
李威得罪了那么多人，相信投反对票的人应该不少，如果无法达到半数，他的市长就当不成。
“那就明天一早去市委见夏书记。”
“好，不见不散。”
李威从高新区政府出来，上了车，车子朝着凌平市主市区方向开去。
“李书记，刚刚我在门口听到了，霸气。”秘书刘茜笑着说道，“真的，不是恭维，说心里话，您发火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完全可以用霸气来形容，把那些人都镇住了。”
“我没有发火。”
李威说的是事实，如果发火就不是刚刚的态度，高新区的问题还是很严重，必须尽快解决，很明显在自己来之前，纪春明那些人已经想好了对付自己的法子。
问题出了，他们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想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而是花费那么多心思，找来各局的一把手来对付自己。
他们想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