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脑海里浮现出夏国华的嘴脸，突然让他觉得厌恶。
吴刚被抓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也无法避免的爆发，以前有吴刚在，很多事情上夏国华会站在自己这边，因为他要依靠自己来制衡吴刚，现在他不需要了。
换做其他人，肯定就认了，但李威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坚持，如果这份信念没了，这个市长还有必要当下去吗？
每一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努力做事，也都有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
生活所迫？家庭？责任？
李威从市委大楼出来，离开的时候只是市委秘书齐磊客套了几句，那种虚伪的话语，他早就听腻了。
这时手机响了，李威看了一眼，电话是宋良打来的。
李威叹了一口气，“老宋。”
这个称呼足够亲切，对于宋良的这次调离，李威心有愧疚，作为招商办主任，他的下一步应该是副区长，甚至是区长，而不是去区民政局。
“李市长，您应该知道了吧。”
“我刚从市委出来，我再想办法，高新区那边不能没有你。”
“感谢领导，这边也挺好，真的，自从当上招商办主任之后，一天都没闲下来过，血压也高了，神经每天都紧绷着，民政局这边也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至少清闲了。”
“你甘心吗？”
李威深吸一口气，“那不应该是你的真实想法，别人说出来，我或许会信，但是你说出来，我不信，如果连你这样工作努力认真负责的干部都不能在关键位置上发挥作用，凌平市还有救吗？我过去说过的那些话也都成了废话。”
这是李威的真实想法，他说过要彻底改变凌平市的官场，把所有贪官都抓起来，他也确实在做这件事，从市公安局开始就大力整顿，那些有问题的干部被他抓了多少？李威自己都记不清了，吴刚被抓之后，似乎感觉自己做的事有了效果，凌平市的天可以晴了，但是又似乎并没有。
“李市长，您别灰心，凌平市的发展真的靠您了，您的能力和胆识，我非常佩服，这是我的心里话。”
“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你，甘不甘心？给个痛快话。”
电话那头，宋良陷入沉默，他这一刻的沉默有太多的不甘和委屈，但是又没办法，自己不过是一个蝼蚁，随意就可以被人践踏。
“说。”
“不甘心。”
李威要听的就是这句话，他不怕和夏国华闹翻，不怕有人在背后使坏，不怕有一天一纸调令就让自己滚蛋，那些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也许有一天突然就从凌平市消失，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自己碍事，但这一刻，他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这就行了，安心工作，其他的交给我。”
“李市长，您要的报告和材料，我在临走前发到您的办公邮箱里了，三天期限，应该没超期，您说的对，做人做事得有原则，有诚信。”
“辛苦了。”
李威挂了电话，立刻返回市政府，打开电脑，输入密码进入办公邮件，真的有宋良发过来的文件，时间显示是早上的七点五十六分，恰好是在上班之前，他做到了。
“小刘，打印出来，除了你之外，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这些材料。”
“好的，李市长。”
刘茜点头，从李威的语气，她能猜出这份文件应该非常重要，而且属于高度机密，不敢大意，拿出优盘拷贝，趁着秘书办没人，她一个人进去，快速打印，然后彻底删除原来的文件，确定没有任何途径可以找到，这才拔出优盘，拿了材料快速返回市长办公室。
“领导，打印好了。”
李威接过，慢慢翻看，相比其他材料，这一次他看的更认真，宋良的规范方案以及闲置土地管理办法做的非常细致，有理有据，能够看出来，他确实是用了心。
“准备车，去省里。”
“现在？”
秘书刘茜一脸的疑惑，事先根本就没有这项议程，一般去省里是要提前预约的，不是直接过去就能看到省里的领导，不用说上面的大领导，就算是副职领导平时也都非常忙，想见到人都非常困难。
“对。”
李威把文件塞进档案袋里，然后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别愣着了。”
“哦，好。”
刘茜连忙转身出去，先联系司机把车开过来，然后陪着李威快速下楼，他们出去的时候，至少有四个人以上看到，所以李威带着秘书离开市政府赶去省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市委书记夏国华的耳朵里。
“让他去。”
夏国华阴沉着脸，怒火还没有彻底消，“我也想看看，省领导在这件事的态度，到底是谁对，在立场上到底站哪一边。”
“夏书记，不得不防啊。”
秘书齐磊压低声音，“您是了解李威那个人的，他去省领导面前说的未必都是事实，就算省领导最终站在您这边，但对您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毕竟他刚上任没多久，这么快市委和市政府领导之间就有冲突，到时候上面领导会怎么想。”
夏国华眉头一皱，听完了秘书齐磊的话，微微点头，他觉得也有一些道理，尤其是想到过去李威做出的那些事，完全可以用不讲道理来概括。
“小齐，你的提醒是正确的，你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
“好的，领导。”
秘书齐磊点头，快速从办公室离开，作为秘书，合适的时候提醒也是他的工作，这样更能得到领导的信任。
夏国华在办公室里，快速翻到省长闫光明的电话。
打还是不打？
打了，显得他夏国华压不住场面，一个代理市长就把他逼得要请省长出面。不打，李威现在人已经在省里的路上了，鬼知道他会跟省领导说什么。
那个愣头青做事不讲规矩，不按套路，万一在省领导面前把东雨集团那三块地的事添油加醋说一通，就算省里不信，印象分也丢了。
这时秘书齐磊的话还在他的耳边转，“就算省领导最终站在您这边，但对您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夏国华在凌平市经营了十几年，靠的是什么？是他从来不给上面的领导添麻烦。省里要什么，他给什么，省里说什么，他听什么。十几年如一日，把自己活成了省里最放心的领导干部，顾全大局的市委书记。
夏国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了。
“国华书记。”
闫光明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热情。
“老领导，好。”
“有什么事，你说。”
“老领导，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是关于凌平市高新区的一个大项目。东雨集团您应该听说过，省内排名前列的民营企业，在凌平市有意向做一个百亿级的综合开发项目。这个项目如果落地，对凌平市的GDP拉动至少在三个百分点以上，能解决上万个就业岗位。我和东雨集团的高层已经接触过，很有诚意。”
闫光明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项目的前期对接工作已经做了一段时间，方案也初步拿出来了。但问题是。”
“是什么？”
夏国华有意在这个位置停下，就是为了引起省长闫光明的兴趣，听到对方问起，他这才说出来。
“李威同志对这个项目有不同意见。”
“什么不同意见？”
“主要卡在高新区东侧那三块地上，那三块地东雨集团想要，建成规模化企业区，李威坚持要先走闲置土地认定程序，因为以前有两块地一直没动工建设，坚决反对按程序把地给东雨集团，还说是要按省里的文件把闲置的土地收回来。老领导，东雨集团的百亿投资如果因为这个被卡住，对凌平市的损失确实太大了。”
闫光明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李威不同意这个方案？”
“不光是不同意方案的问题。”夏国华的语速慢了下来，“他跟我拍过桌子，当着常委的面念法条，刚刚又跑到我办公室里来，为了他的一个亲信，高新区的招商办主任跟我吵了一架，情绪非常激动。老领导，我不是说李威同志不好，他有能力，有干劲，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但他太年轻了，做事太急，不太懂得……顾全大局。”
电话那头，闫光明陷入沉默，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一个市委书记当着上级领导说出某一位同志不顾全大局的分量有多重，这就等于是在宣布，这个人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凌平市主要领导岗位上，在这件事上，市委书记的话语权是很重的。
“国华啊，这件事我知道了，找机会我和李威同志好好谈谈，你们两个要配合好，凌平市目前确实是个烂摊子，你有经验，李威有冲劲，当初省委安排李威做代理市长，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你们配合好，尽量把凌平市的烂摊子收拾了，至于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好，好的，老领导，那我就不打扰老领导了。”
“有空来省里看看我。”
“一定。”
闫光明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里面放了一份绝密文件，他也是刚刚收到的，东雨集团已经被盯上了，具体问题有多严重，他现在也不清楚，因为处于秘密调查阶段，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大型民营企业越界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问题，而是更为严重的问题，省委书记刘岩康和他谈的时候，态度非常严肃，省委要查，省政府这边也要查，不是简单地查，是要彻彻底底地查清楚。
夏国华作为市委书记，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维护东雨集团，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闫光明的手指落在桌子上，查东雨集团，李威是合适的人选吗？
他敢干，没有当地背景，做事认真，不被利益所动，这些都是优点，但缺点也有，闫光明担心他下手太狠，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暂时还不能动东雨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