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不除,凌平难兴。
李威看着眼前刚刚打印的一摞材料,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日期、人名和交易细节。
这群贪官,太可恨了,高新区招商引资成了贪官赚取好处的筹码。
区长荣向光的那份记录。
第一笔是五万,转账方式很隐蔽,先是从东雨集团的一个对公账户转到一家皮包公司,再从皮包公司转到一家商贸公司,最后才转到荣向光指定的一个私人账户上。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名不是荣向光本人,是他远在老家的外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少的一笔是三万,最多的一笔是二十五万,看似不多,但次数多到惊人,累计加起来超过六百万。这还只是张明远经手的部分,荣向光从东雨集团拿到的实际好处,可能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六百万,一个区长一年合法工资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他拿了六百万。这些钱换来的是高新区一块又一块土地的底价泄露,是东雨集团在招拍挂中一次次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地,是国有资产真金白银的流失。
“贪官不除,凌平难兴!”
李威的拳头重重落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这么干,肯定是要得罪人,甚至有一天会遇到自己根本无法解决的,甚至是省委刘书记都动不了的势力,至少问心无愧。
杨广文比荣向光的更隐蔽也更贪婪。他不走现金,不走转账,他要的是干股。张明远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杨广文在东雨集团的分公司持有百分之三的干股,不实际出资,不参与经营,但每年按照分公司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分红。分公司近三年的年均净利润在一点五个亿左右,百分之三就是四百五十万。三年下来,杨广文从东雨集团拿了一千三百多万。
一千三百多万。
李威盯着这个数字,杨广文在红山县当书记,整天把“廉洁自律”挂在嘴边,大会小会都讲党风廉政建设,动不动就拿自己“从不收礼”说事。他在红山县搞了个“廉政教育基地”,自己亲自题词,大言不惭说要让全县干部都知道什么叫干干净净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臊得慌吗?
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一个贪官在台上大讲廉洁自律,就像一个小偷站在讲台上大讲拾金不昧,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杨广文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靠的是夏国华的信任,这些材料直接交到省纪委就行,这一次李威没有那么做,这次要好好和夏国华谈谈,让他彻底认清楚杨广文之流的嘴脸,还有东雨集团的危害。
如果他还继续搞顾全大局那一套,那就不能怪自己不讲情面。
李威捋顺清楚,关键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材料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
“小刘。”
随着喊声,秘书刘茜快速走入,跑的有点急,略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市委那边联系好了吗?”
刘茜点头,“确定了,夏书记上午没有外出行程,上午约了人谈工作。”
“约了什么人?”
“红山县委书记,一开始齐磊不说,我硬磨出来的。”
“杨广文,来的正好,直接过去。”
从市政府出来,上了车赶奔市委。
李威进了市委大楼,很快看到市委秘书齐磊,非常熟悉,没有过多的客套。
“李市长,红山县的杨书记正在向夏书记汇报工作。”
齐磊面带笑意,杨广文进去快半个小时了,应该差不多也谈完了,人一直没出来,这种情况下,最好是稍微等一下,等谈完了之后再进去。
这是正常的路数,这位李市长完全不一样。
“正好,一起谈谈。”
齐磊根本拦不住,李威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夏国华的声音,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夏书记,我和李市长说了。”
“没事。”
夏国华摆手,示意齐磊先出去,这时杨广文站了起来,他来见夏国华,还是为了红山县新区的事,这是他辛辛苦苦谋划的业绩工程,想着靠这个把业绩拉起来,为下一步进入市领导班子做铺垫。
这都是他提前计划好的,夏国华干完这一届,应该就要去省里找个闲职,所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趁着夏国华当市委书记,把自己从红山县调回凌平市,进入市领导班子。
夏国华的面前摊着一副巨大的红山县新区规划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李市长,坐吧。”夏国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广文书记正好也在,一起听听,红山县新区的规划方案,我觉得非常有想法。”
李威只是笑了一下,杨广文搞新区根本不是为了红山县,是为了他个人业绩,为了从中捞取好处,一个新区建设投资至少几十个亿,作为红山县一把手,想从中搞钱太容易了。
红山县新区搞起来,会富一批人,绝对不是红山县的老百姓。
“夏书记,我刚才说的那些,也只是初步的想法,红山县的情况您最清楚,底子薄、基础弱,在整个凌平市长期处于末位。我到红山县快一年了,一直在琢磨红山县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靠农业?红山县的耕地面积全市倒数第二。靠工业?基础太差,招商引资本来就是最难啃的骨头,红山县要想翻身,必须走一条超常规的路子。”
“具体和李市长汇报一下。”
杨广文站起来,走到规划图前,用手比划着,“红山县城东南方向这一片,大概两千亩地,地势平坦,交通便利,紧邻省道,距离高速出口只有八公里。这片地现在基本都是荒地,利用率极低,如果能够拿出来搞新区开发,五年之内,我保证把这里建成一个集行政办公、商业服务、居住休闲于一体的现代化新城区。”
李威没有说话,红山县的情况他也清楚,上一次已经说的很清楚,经不起这种折腾,杨广文居然还不死心。
“资金平衡能算得过来吗?”夏国华问道。
“第一期基础设施的一点二个亿,县里自筹三千万,向市里申请九千万的专项资金支持。第二期行政中心搬迁可以通过资产置换来实现,老城区的办公用地腾出来搞商业开发,收益用来覆盖新区的建设成本。第三期商业开发引入社会资本,不需要政府掏一分钱。整体算下来,县里的实际投入不到一个亿,五年之后,新区能带来的土地出让收益、税收增量和就业岗位,至少是这个数的十倍。”
杨广文说完一脸的得意,余光看向李威,夏书记似乎已经被自己说服了,事情至少成功了一半。
李威面带笑意,规划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投资回报算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等真正落地了,才发现到处都是窟窿,资金缺口填不上,工程烂尾,最后买单的还是财政,还是老百姓。
“广文说的这个思路,和我一直强调的城市化带动发展战略是一脉相承的。”夏国华靠在椅背上,“红山县是全市最弱的一个县,如果把红山县的新区搞起来,不仅能够改变红山县的面貌,对全市的县域经济发展也是一个极大的带动。你这个方案,数据支撑怎么样?我是说,实实在在的数据,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夏书记,我做了一个详细的测算。新区建成之后,保守估计,每年能给红山县带来至少两个亿的固定资产投资,拉动GDP增长五个百分点以上。五年之内,全县人均收入翻一番,财政收入翻两番。这些数据都是有依据的,我让县统计局和发改局反复核过,经得起推敲。”
人均收入翻一番,财政收入翻两番。
这些数字从一个每年拿几百万干股的人嘴里说出来,李威觉得格外刺耳。
“李市长,再谈谈你的看法,我知道你一直不太看好,但不做怎么知道不能成功!”
“夏书记,我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第一,红山县的经济总量在全市排末位,这是事实。但造成这个事实的原因,不是红山县没有搞新区,而是红山县长期缺乏清晰的产业定位和可持续的发展路径。曾经搞的那个工业园区,规划了一千亩,实际利用不到三百亩,投入的资金到现在还没有收回。这是红山县的老问题,规划很大,落地很小,口号很响,效果很差。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思路,再搞一个新区,结果会不会重蹈覆辙?这一点,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杨广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二,”李威继续说,“红山县的人口总量和结构不支持一个两千亩的新区。红山县全县常住人口太少,新区建起来之后,房子盖好了,路修好了,谁来住?谁来消费?谁来支撑商业?这些问题如果回答不了,新区就是一个空心城,就是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夏国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规划方案,又抬头看了看李威。
李威的目光转向杨广文,“我刚才听广文同志说,第一期基础设施的一点二个亿,向市里申请九千万的专项资金支持。我想问一句,这笔钱从市里的哪个盘子里面出?今年市财政的预算已经定下来了,每一笔钱都有了去处。红山县要九千万,从哪一项里面挤?是砍教育的,还是砍医疗的,还是砍社保的?这些民生项目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哪一项能砍得下来?”
杨广文终于忍不住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咔”的一声响。
“李市长,你这是在算账,不是在讨论发展。”杨广文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但仍然很明显的愤怒,“红山县是全市最落后的县,搞新区是唯一的发展出路。你算这个账那个账,算来算去,就是不给出路。红山县的老百姓就不配拥有一个好的发展环境吗?”
李威看着杨广文涨红的脸,心里那种冷笑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好一副为民谋福利的嘴脸,吃分红拿好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红山县的老百姓?现在拿老百姓当挡箭牌,当得倒是顺手。
“广文同志,我不是不给红山县出路,我是要给红山县一条真正的出路,一个科学论证的、可持续的、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出路。你的方案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资金,不是规模,而是需求。这个需求从哪来?你不能让老百姓去住空房子,你不能让开发商去投资一个注定没有回报的项目。红山县需要的不是新区,是好的产业。有了产业,才有人,有了人,才有城市发展。你现在搞的是反的,先搞城市建设,然后等人来。人从哪里来?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人从产业来,产业从政策来,政策从市里来。”杨广文的声音越来越大“红山县为什么招商难?不是因为红山县的地理位置不好,不是因为红山县的资源禀赋差,是因为市里对红山县的支持力度不够!招商引资的政策向高新区倾斜,轮到红山县的时候,汤都没有了。李市长,你让我回答人从哪里来,我告诉你,人从政策来。你把好政策给红山县,人自然就来了。”
“什么政策?”李威问。
“土地政策。红山县的土地价格比市里便宜得多,如果能够在土地出让金的市级留成部分给予红山县更大的返还比例,红山县就有了招商引资的竞争优势。”
“你这是用市里的钱补贴红山县的开发商,变相把市级的财政收入转移到红山县的土地开发上。”
“不是转移,是支持。”杨广文在支持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是市里对欠发达地区的正常扶持,我的表述没有任何问题。”
“正常扶持九千万?红山县去年的县级财政收入才三个多亿,你开口就要九千万,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这叫做正常扶持?”
“李市长,我算是听明白了。”杨广文咬紧牙,“你不是在质疑红山县新区的方案,你是在质疑我这个人。你觉得我杨广文搞不了新区,你觉得我不配干这件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这种看法的?从我到红山县的第一天起,你就没正眼看过红山县。红山县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包袱,一个拖累,一个永远翻不了身的穷地方。你不关心红山县的发展,你不关心红山县老百姓的死活,你只关心你的财政账本,只关心你手头的钱够不够花。”
“广文!”夏国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把杨广文后面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杨广文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整个人像一头发了怒又被强行按住的公牛。
李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杨广文今天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大?
杨广文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次方案的质疑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
“你们两个人,一个是市长,一个是县委书记,在我的办公室里这样吵,像什么话?”夏国华明显对刚刚两个人的争吵不满,在李威来之前,他和杨广文谈得不错,对新红山计划很认同,但是那九千万的扶持资金确实是问题,目前市财政非常紧张,这也是事实,给了红山县九千万,其他县肯定也会来要,市财政根本拿不出那么多。
“广文啊,你先回去,方案先放在我这,我再看一看,建新区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你也不用太急。”
“谢谢夏书记。”
杨广文点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我不是一定要定下来,付出这么多辛苦,只是想得到一些正面的回应,这是对实干干部最好的鼓励,而不是处处找问题。”
这番话明显是冲着李威来的,杨广文说完,“二位领导,我先回红山了,我还会来,为了红山县,我不会轻易放弃。”
“好吧。”
夏国华点头,看着在自己的心腹爱将,最后的这几句话,说到他的心坎里,杨广文确实是干实事的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夏国华和李威两个人。
夏国华不想说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处理了太多矛盾之后,心力交瘁的疲惫。
“李威,你刚才对红山县新区的质疑,从财政和需求的角度来看,有些道理。”夏国华睁开眼睛,“但你今天的情绪不太对。说话是带着气的,毕竟是工作,这样不好,现在广文走了,你可以说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摸到了那摞材料的边缘。
纸质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粗糙、扎实、有分量。他没有把材料全部拿出来,只是抽出了最上面的几页,那是杨广文干股协议的那几页,上面有张明远做的详细标注,有转账记录,有分红明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李威把这几页纸放在夏国华面前,“夏书记,您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