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的速度很快，不仅按照李威的要求把资料找全，而且进行了分类，关键位置都做了标记，当然视觉上也能一眼看出来，她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让领导看得更直接准确，而且节省时间。
难怪三十岁就能做到重要科室的科长，这份细心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官场虽然是个圈子为主的地方，对于一些有能力的人，还是有发展的机会。
“李市长，您看。”林敏指着标注后的影像，“这是2019年3月的，这是2021年6月的，这是2022年4月的，这是政府部门发布征地公告发布之后......”
2019年的图上，城南村那十七户的房屋轮廓清晰，占地规整，院落大小一目了然。到了2021年，变化不大，只有两三户在院子里搭了简易棚。到了2022年4月，征地范围公布的当月，图上突然热闹起来，几乎每一户的院落边界都扩，有的接出了一大截，有的把院子整个罩了起来，像是蘑菇一样冒出来。
到了2023年11月，也就是征地公告发布半年后，十七户的建筑总面积比2019年扩大了将近一倍。
“这是我专门去省自然资源厅调的原图，分辨率足够，每一户扩建的时间节点都能对应上征地拆迁的推进节奏。最早开始扩建的，是2022年4月，征地范围征求意见稿出来的那个月，最晚的，是2023年8月，开发商开始入户评估的前一个月。”
李威没说话。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手从图上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
“也就是说，不是开发商故意欺负老百姓，是有人拿违建当筹码，想利用这个狠狠咬开发商一口。”
林敏眉头一皱，先是观察了一下李威的脸色，她不确定这位雷厉风行的代理市长此刻的想法，只能说出自己的见解，当然都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
“李市长，也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扩建的时间有早有晚，有些确实是在征地之前就已经开始。”
“规定就是规定，2019年这些房子什么样，2022年征地公告出来之后，这些房子又变成了什么样？城中村改造是国家政策，是为了让他们可以有更好的居住环境，不是某些人谋取利益的工具。”
林敏咬紧嘴唇，看出李威像是要发火，这个时候不敢再说话，只是站在那看着，对于违建，政府部门确实可以强行进行拆除，但又很难办，尤其是遇到强硬阻挠。
李威站在桌前，同样没说话，目光落在林敏打印出来的航拍图上，盯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抓起外套。
“李市长，您去哪儿？”
“医院，你也跟着一起，材料拿着。”
“好。”
林敏点头，连忙抓起桌子上的打印材料放进公文包里，快速跟了上去，从市政府出来，秘书刘茜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司机开车，林敏停下。
“上车。”
李威这时已经上了车，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快。”
“哦。”
林敏这才上车，显得很紧张，她都没想过能和李市长一起坐在车里，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紧张，总觉得自己会碰到他的胳膊，两只手紧紧抓住公文包。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
李威到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十七户里被打伤住院的有五个人，最重的是赵家的老爷子，颅骨骨折，还在监护室。其余四个人分散在两间病房，都是脑震荡、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之类的伤情。
赵家的儿子赵磊蹲在走廊里，看见李威来了，猛地站起来。
“李市长，人抓到了没有？”赵磊眼眶发红，“我爸七十多了，他们也下得去手，就是黑社会，现在不是打黑除恶吗？必须把人都抓了。”
李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直接推开病房的门，单间，赵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护士正要上前拦，被刘茜拦住低声说了几句。
李威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他对刘茜说。
四名伤者，加上陪护的家属，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双人病房里。有人坐着，有人站着，都看着李威，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科长，都拿出来，给他们看。”
林敏答应一声，拉开拉链，抽出那一沓航拍图。
“你们先看看这个。”
图一张一张按年份排开，铺在病床上。
“这是2019年的，”李威指着最左边那张，“这是2021年的，”他手指往右移，“这是2022年4月的，征地范围征求意见稿出来的当月。你们看看，从这张开始，房子开始变了，不是自己变的，是人为变的。”
赵磊站在最前面，盯着那些图，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2022年8月的，”李威继续往下铺，“这是2023年3月的，这是2023年8月的，开发商入户评估前一个月。你们自己看，2019年到2023年，你们的房子面积翻了多少？”
一个年轻女人先开口了，声音发颤，“李市长，我们……我们加盖的时候，也没人说这是违建啊，周围村子都这么干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所以呢？”李威转过头看着她，“别人违法，你们就可以跟着违法？征地公告出来了，你们连夜加盖，就为了多拿补偿款，这是不是事实？”
女人被噎住，避开李威的目光。
赵磊带着火气，他也是拆迁里的带头的，“李市长，我承认我们加盖了，但开发商给的条件也太欺负人了。拆一赔一，补到城北那边去，那是什么地方？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我们城南村原来的位置，旁边就是实验二小，走路十分钟。你让我们搬到城北去，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
“对。”另一个中年男人接上，“不是我们非要讹开发商，他们给的那个置换房，我去看了，周边房价才三千多，城南那边已经六千了，这叫什么拆一赔一？拆的是六千的房子，赔的是三千的房子，这叫赔吗？”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抹着眼泪，“开发商跟我们谈的时候，根本不提学校的事，就说拆一赔一，面积不差你的。可房子不是光看面积的啊李市长，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你给弄到城北去，啥都没有，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七嘴八舌，病房里又吵了起来，都在说自己的难处和理由，李威没有立刻制止，他听，一直听，等声音小了，他才开口，“我现在要弄清的是违建的问题，证据摆在这，你们认不认？”
沉默，病房里的这些人，这时不再开口，心里都清楚怎么回事，当初不知道是谁说只要是有房就给面积，有人连夜加盖，其他人也就跟着盖了。
赵磊咬了咬牙，“认，加盖了就是加盖了，我认，但有一点，开发商雇佣黑社会把我爸打成这样，这事谁管？开发商欺负人，政府不能欺负人吧？还让不让我们老百姓活了？”
“对，不能欺负我们。”
其他人跟着点头，有人小声嘟囔着认了，语气里带着不情愿，谁不想趁机多拿点钱，现在赚点钱多难。
李威看向眼前的这些人，“认了就好，事情就容易解决了，打人的事公安局已经介入，人目前也都抓了，不可能有人偏袒，也不可能有人超越法律，该怎么赔偿，该怎么判，一切按法律程序来，这一点我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还有你们刚刚提到的那些问题，我都记住了，只要是合理的诉求，政府出面帮你们谈，置换房的位置偏、价格低、没有学区，这是客观存在的。开发商给的拆一赔一，如果在同一个地段、同等的房价水平下，那叫公平。但把城南的房子赔到城北去，差价将近一倍，确实是欺负人，政府不会看着你们吃亏。”
“李市长，您的意思是——”
“违建的事你们认了，这是讲道理。开发商那边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也要让他认，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们，在城南附近位置给你们找置换房源，学区不会变。”
“李市长，我们相信您。”
“对，相信李市长。”
李威深吸一口气，“话我要说在前面。从今天开始，任何人不允许拿违建部分去跟开发商要钱、去堵工地、去阻工，你们能答应吗？”
赵磊第一个开口，“能。我替我爸答应了。”
中年男人点头，“能。”
那个抹眼泪的妇女也点了头，“李市长，我们信你。”
“感谢你们的信任。”
李威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病房，这个问题迟迟没有解决，缺的就是一个可以让双方都接受的点。
走廊里，秘书刘茜小跑着跟上来，“李市长，您真的要在城南给他们找置换房？开发商会同意吗？”
“没有他们不同意的道理。”李威脚步不停，“马上通知万宏达，让他联系东雨集团下属的开发公司，就说我说的，城南村十七户的拆迁补偿方案重新谈，市政府出面协调。补偿原则是，违建部分给予适当补偿，合法面积拆一赔一，置换房源必须在原址周边，房价差由政府评估后协调补足。让他们一天之内拿出方案。”
“好的，李市长。”
“还有，”李威在电梯口站定，“朱武那边抓紧审，打人的事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不能因为村民有违建就把打人的事抹了，一码归一码。”
“明白。”
电梯门开了，李威走进去。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让开发商在城南附近赔房子，等于让他们让利，东雨集团不是省油的灯，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来压。
在李威的心里，开发商钱大气粗，始终是强者，为了那些人能有个新家，值得他去跟东雨集团掰一掰手腕。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李威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