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宏达按照李威的要求,安排办公室的人和郑文博那边联系,重点强调要客气。
不要小看郑文博,表面上只是一家私人律师事务所律师,这个人在省里的关系不简单,尤其是省司法部门,很多都是他的同学,大多位居高位,仅仅是这层关系,就让很多人不敢轻易得罪他。
“万市长,打完电话了。”
“对方的态度怎么样?”万宏达问道。
“不太好,他说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打赢,至少在省内没有人是东雨集团法务总监赵远航的对手。”
万宏达......
李威回到市政府大楼时,天光已经大亮,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电梯门开合之间,他看见几个科级干部正凑在走廊尽头低声议论,一见他出现,声音戛然而止,几人迅速散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快步拐进楼梯间——那不是偶然的回避,是下意识的退让,是凌平官场里特有的嗅觉:风向变了。
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没换衣服,没喝一口水,直接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到昨晚写下的三个字——“稳、准、狠”,指尖重重按在“准”字上。准,不是只准打中靶心,更是准在时机、准在火候、准在分寸。东雨集团今天这一拳,看似莽撞,实则老辣:选在凌晨四点动手,既避开了执法监督的黄金时段,又卡在村民最困倦松懈的生理低谷;伤者送医,舆论第一时间发酵;法务副总监亲临医院,不带情绪、不带歉意,只带合同与条款——这不是失控,是计算过的施压。
这根本不是拆迁纠纷,是一次精准的政治试探。
李威拨通了市自然资源局一把手赵立国的电话:“赵局,你亲自带人,现在就去城南村,把东雨集团所有用地手续、规划许可、土地出让金缴纳凭证,全部调出来。不是复印件,是原始档案,每一页都要签字封存。我要知道,他们那块地,到底是不是净地出让,有没有未兑现的前置条件,有没有违规变更容积率、绿地率、商业配建比例。”
赵立国声音微滞:“李市长……这个……东雨集团的项目是市里挂牌督办的重点工程,手续都是走绿色通道的,当时……”
“没有‘当时’。”李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毫无回旋余地,“现在起,所有绿色通道暂停。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按我说的做,今天下午三点前把材料送到我办公室;二是我签发正式协查函,由市纪委监委同步介入,到时候,你和经办科室所有人,都要对每一枚公章、每一份签字负责。你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才传来一声短促的“好”。
挂断后,李威没停,又拨给市住建局质安站站长:“老张,你马上带三名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人员,以‘汛期建筑安全专项巡查’名义,突击检查东雨集团在建的四个项目工地。重点查:塔吊基础是否沉降、临时用电是否私拉乱接、脚手架连墙件是否缺失、工人宿舍消防通道是否堵塞。所有隐患,现场拍照、录像、签字确认,形成书面报告,中午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市委大院方向。夏国华的办公室就在对面那栋灰白色小楼三层东侧。窗帘半掩,看不出人在不在。刘书记说他是后盾,可后盾不会自己发力,需要有人把杠杆支点凿进地里,再用力压下去。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市公安局局长陈海涛准时出现在门口,额角沁着细汗,西装扣子系错了位。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李市长,人抓到了,恒通拆迁公司现场负责人孙大鹏,还有三个动手的打手,刚从派出所移交到刑警队。初步审讯,孙大鹏承认是受恒通公司老板王铁军指使,王铁军……”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说是东雨集团姚远总监口头交代,‘务必今日清场,工期不能拖’。”
李威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吹开浮在水面的一片茶叶。
“王铁军现在在哪?”他问。
“在拘留所。但他坚持说,所有指令都有录音,是他和姚远之间的通话,内容只涉及‘加快进度’,没提‘打人’二字。”
“录音呢?”
“姚远那边说,手机前天晚上摔坏了,数据已清空。”
李威点点头,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一声磕响。“陈局,你记住,打人的,是孙大鹏;雇人的,是王铁军;而那个摔坏的手机,是姚远的。法律讲证据,但我们更讲逻辑链。王铁军一个拆迁公司老板,敢在凌晨四点调动二十多人、手持棍棒强闯民宅,图什么?图东雨集团给他的那点管理费?还是图他儿子明年能进东雨集团下属物业公司当保安主管?你让技侦支队立刻做两件事:第一,调取王铁军近三个月所有银行流水,特别注意有没有来自东雨集团关联账户的‘咨询费’‘顾问费’‘劳务费’;第二,恢复姚远摔坏手机的云端备份,如果他用的是华为云或iCloud,数据大概率还在。别怕麻烦,技术手段不够,就请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支援。”
陈海涛笔直站着,额头的汗更多了:“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件事。”李威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东雨集团名下所有子公司、控股公司、代持平台,近五年所有工商变更、股权质押、对外担保情况,我要一份完整穿透图。不是市监局那种表面登记,是要能看清实际控制人、资金最终流向、隐性债务结构的图。你协调市金融办、人行凌平中心支行,今天下班前,必须在我桌上。”
陈海涛一怔:“这……超出公安职权范围了。”
“那就成立联合工作组。”李威抬眼看他,“你任组长,市金融办副主任、人行凌平中心支行副行长、市税务局稽查局局长任副组长。文件我下午就签,以市政府名义发,盖红章。谁要是推诿扯皮,你就把名单报给我,我来跟他们‘谈心’。”
陈海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用力点头。
十点十五分,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周明远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匆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他把材料往李威办公桌上一放,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李市长,您要的城南村拆迁全套档案,全在这儿。包括十七户的评估报告、补偿协议、签约影像、腾房验收单……”
李威没碰那摞档案,只盯着他眼睛:“周主任,你干了八年高新区主任,经手过多少个拆迁项目?”
“三十一个。”周明远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补救,“其中……其中像城南村这样拖这么久的,就这一个。”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东雨集团要求工期紧,我们压力大,前期评估时间压缩得太厉害,村民对补偿标准有异议,反复协商……”
“协商?”李威冷笑一声,“协商到凌晨四点强拆?协商到拿棍子打人?周主任,你告诉我,东雨集团给你的压力,是来自合同条款,还是来自某位领导的电话?”
周明远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李威没再逼他,只把那份绝密调查函从保险柜里取出,轻轻放在档案袋最上面:“你回去,把这十七户每一家的补偿标准,和同片区近三年同类地块的成交均价、安置房市场价、区位系数、人口安置成本,一项一项重新核算。今天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对比分析表。差额超过百分之十的,明天一早,你带着分管副市长,亲自上门,挨家挨户解释清楚,该补的补,该道歉的道歉。如果再出纰漏……”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你就不用再干这个主任了。”
周明远喉头上下滑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抱起档案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李威缓缓靠进椅背,闭上眼。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飞走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刘岩康说的“战略耐心”。耐心不是等,是布网。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凌平市的地底下悄然铺开——自然资源局查土地根源,公安局挖资金脉络,住建局卡施工命门,金融办断融资渠道,信访窗口收民意底牌。每一条线都看似独立,实则经纬交织,终将收紧,勒住东雨集团的咽喉。
十一点四十分,秘书刘茜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加急传真。李威扫了一眼,是省自然资源厅发来的协查回复:东雨集团名下三宗工业用地,存在“以租代征”嫌疑,实际用途与批准用途严重不符;另有一宗商住用地,容积率调整程序缺失关键专家论证环节,审批签字为他人代签。
他把传真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又在“准”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字:深。
十二点整,李威起身,没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地下车库。黑色帕萨特驶出大门时,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对方没自报家门,只用沙哑的男声说:“李市长,您查东雨,我不拦。但有句话得提醒您——凌平市东郊化工园二期,当年批地时,有份环评报告,签名页是假的。真签名的人,去年车祸死了。那份报告,现在在东雨集团董事长齐振邦的保险柜里。”
电话随即挂断。
李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东郊化工园,总投资四十八亿,凌平市近十年最大单体工业项目,也是夏国华主政时期力推的“绿色转型标杆”。如果环评造假坐实,不仅是东雨集团的问题,整个项目链条上的设计院、环评机构、审批部门,都将面临颠覆性问责。
这通电话,不是警告,是投名状。
是谁打的?是东雨集团内部反水的人?是被边缘化的老臣?还是……某个想借刀杀人、顺势上位的角色?
他没回拨,也没声张,只是把手机锁进车内储物盒,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下午两点,李威出现在市信访局。他没坐主席台,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接待窗口旁。整整两个小时,他听完了十四位城南村村民的陈述。有人拿出泛黄的拆迁协议,指着其中一条模糊的补充条款:“这里写着‘若遇不可抗力,甲方有权单方调整补偿方式’,可什么是不可抗力?我们房子被推平了,孩子上学都没地方落户口!”有人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凌晨拍摄的视频:挖掘机轰鸣着逼近土坯墙,几个壮汉挥舞棍棒驱赶老人,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远处,双手插兜,静静观看。
李威全程没打断,只在本子上记下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疑点、每一句原话。散会前,他对信访局局长说:“从明天起,信访局二楼东侧会议室,改成‘城南村专项协调办公室’。岚清检察官带队,朱武副局长配合,市司法局派三名公职律师,常驻办公。村民有任何诉求,当天受理、当天登记、当天反馈进展。不许搪塞,不许推诿,不许说‘正在研究’——研究的结果,必须写成白纸黑字,贴在办公室门口公示栏。”
走出信访局,夕阳正烧红西天。李威没回办公室,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向城南村。
村口,推土机残骸还横在泥路上,碎玻璃在余晖里闪着冷光。十几个村民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火堆上架着铝锅,煮着稀粥。看见李威下车,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李威走过去,在火堆边蹲下,接过一位老大爷递来的豁口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
“大爷,这粥,比去年腊月我来村里调研时,稠多了。”他说。
老人咧嘴笑了笑,脸上沟壑纵横:“稠了,是因为米多放了半把。可米再多,也盖不住墙上那道裂痕。”
李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远处一栋砖混小楼,外墙斜斜裂开一道黑缝,从屋顶直贯地基。
“那是谁家?”他问。
“刘宝华家。”老人声音低下去,“他躺医院了,老婆哭晕两次。可那墙,是去年夏天就开始裂的。为啥裂?因为东雨集团在隔壁打桩,震的。”
李威沉默良久,掏出手机,拨通住建局总工程师:“老吴,你带结构安全鉴定组,明天一早,到城南村,对全村所有房屋,做一次免费、全面、带责任认定的抗震安全性评估。评估报告,加盖市住建局公章,一式三份,村民、村委会、市政府各执一份。告诉村民,凡是因东雨集团施工导致的结构性损伤,修复费用,由东雨集团全额承担。”
他挂了电话,把搪瓷缸还给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人。
老人摆摆手:“不抽了,牙都掉光了。”
李威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腾,混着柴火的气息,飘向渐暗的天空。
他知道,今晚之后,凌平市再无人敢说他“不懂基层”,也再无人能说他“不接地气”。这场火,烧得恰到好处——烧掉了村民心里的隔阂,也烧掉了某些人对他“只会纸上谈兵”的轻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宋良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成。
李威盯着屏幕,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成,不是事情成了,是棋局,真正落子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东雨集团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大楼顶端那枚巨大的企业徽标,依旧在最后的天光里,反射出刺目的、金属般的冷光。
李威掐灭烟头,转身,大步走向车子。夜色正浓,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沉默,锋利,直指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