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出去。
可当她刚跨过门槛,突然遍体生寒,常年江湖生涯,让她意识到了危险,一股寒意袭遍全身。
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如鬼魅般倒挂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劲弩。
嗤的一声!
那劲弩离她不过三尺,近距离激发,根本不容她闪避,锋利的箭矢,直接射进了她的眉心···一击毙命,她甚至都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看着女人倒下,倒挂在屋檐上的人反身下来,确定女人死透了,这才走进屋子里。
宁言初......
草叶簌簌翻卷,腥风裹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宁宸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悄然捻起三枚铜钱——不是寻常铜钱,边缘磨得锋利如刃,背面阴刻着细若游丝的“宁”字篆纹。他足尖轻点车辕,身形未动,却已将主仆二人护在身后半步之内。
“嗬——!”
一声嘶吼撕裂长空,草浪炸开,一头赤鬃獠牙的山魈撞出,双臂粗如石柱,爪尖泛着幽蓝冷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它后腿蹬地,凌空扑来,腥风未至,宁宸耳畔已听见小丫鬟小秋倒抽冷气的哽咽声。
宁宸动了。
不是拔刀,而是抬手一扬。三枚铜钱破空而出,呈品字形钉入山魈左眼、喉结、心口三处要害。铜钱入肉三寸,山魈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喉头“咯咯”作响,赤瞳暴凸,四肢抽搐着栽倒在地,脖颈处喷出黑血,血落地即蚀出焦黑坑洞——竟是腐骨毒。
可没等宁宸落脚,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嘶吼接连响起。草丛深处,六道黑影腾跃而起,脊背高耸如弓,尾尖分叉如蝎,赫然是六只成年赤尾獍!这畜生专食人脑髓,速度比山魈快三倍,更擅伏击断后。
宁宸眼角余光扫过马车轮轴——车辙略深,右轮内侧沾着半截枯藤,藤上还挂着一点暗红碎皮。那是昨夜宿在福泽县西郊破庙时,他亲手剐下的凶兽残肢。当时他便觉得不对劲:那庙墙根下,有三处新鲜爪印,形状与獍爪吻合,却比寻常獍爪小半指——说明有幼獍混在其中,且极可能被人驯化。
原来从福泽县出来那一刻,他们就被盯上了。
“坐稳!”宁宸低喝一声,右脚猛地踹向马臀。两匹拉车老马吃痛长嘶,四蹄狂奔,车厢剧烈颠簸。小秋惊叫一声扑向夫人怀中,妇人死死攥住窗框,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宁宸却反向跃出车厢,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林缘。他左手甩出一枚铜钱,“铛”地撞在青石上,火星迸溅;右手已抽出腰间软剑——剑身窄如柳叶,通体泛青,剑脊一道暗金血槽蜿蜒而下,正是江湖失传三十年的“断肠青”。
第一只獍扑至半空,宁宸剑尖微挑,自下而上斜削其腹。剑锋过处,獍腹裂开尺长伤口,却未喷血,只涌出浓稠墨绿脓液。宁宸鼻翼微动,剑尖顺势点向脓液中心——“嗤”,一道青烟腾起,那獍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浑身皮毛寸寸脱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筋肉。
这是毒虫寄生的征兆。
宁宸眼神骤冷。阎冥绝死前说师父驱使毒虫,可獍本是荒野凶兽,非经百年驯养不可控。能令獍腹生毒虫、听令如臂使,唯有老阎王嫡传的“百蛊归元诀”——此诀需以活人脊髓为引,饲虫三年方可初成。难怪阎冥绝称其师为“老阎王”,此人手段,比小阎王狠绝十倍。
第二只獍已绕至车后,利爪撕向车厢底部。宁宸反手掷出软剑,剑尖钉入獍眼,整把剑嗡鸣震颤,竟将獍生生钉在三丈外的老槐树干上。他趁势掠回车辕,伸手一拽缰绳,马车陡然右转,堪堪避开第三只獍的扑击。
“夫人!掀帘!”宁宸厉声喝道。
妇人浑身一颤,本能掀开车帘。宁宸左手探入,精准扣住她腕脉,一股温厚内力顺经脉涌入——她眼前霎时清明,耳中杂音尽去,连远处草叶震颤的频率都清晰可辨。“数!”宁宸声音如铁,“数它们喘息的间隔!”
妇人咬唇,屏息凝神。果然,六只獍围而不攻,喉间“嗬嗬”声节奏一致,每三次喘息后,必有一瞬极细微的喉结跳动——那是御蛊者掐诀换气的间隙!
“左二、右三、正后!”宁宸倏然低吼。
妇人脱口而出:“左二停顿最长!”
宁宸眼中寒光暴涨。他早察觉獍群阵型异常:左侧两只总比右侧慢半拍,似被强行压制。而此刻,左二獍喉结跳动比其余五只迟了整整一拍——破绽在此!
他足尖猛跺车辕,木屑纷飞。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左二獍,左手并指如戟,直插其左耳后寸许——此处乃獍类兽脉交汇之穴,亦是蛊虫寄生最薄之处。指尖触及皮毛刹那,宁宸内力轰然爆发,不是刺穿,而是震!
“噗!”一团黑血混着米粒大小的活蛊炸出。那獍惨嚎倒地,抽搐不止,其余五獍同时发出凄厉长啸,阵型大乱。
宁宸却未停。他旋身踢起地上碎石,石子如子弹般射向右侧三只獍的眼眶。趁其闪避,他已掠至最后一只獍背后,右手闪电般掐住其后颈,拇指重重碾向脊椎第三节——那里鼓起一枚豆大硬结,正是蛊核所在。
“咔嚓。”
硬结碎裂之声清脆入耳。獍浑身僵直,瞳孔瞬间灰败,轰然倒地。
五息之间,六獍毙命三只,余者负伤溃散。宁宸喘息微重,额角沁出细汗。他转身跃回车辕,目光扫过妇人苍白却镇定的脸:“夫人记性很好。”
妇人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你……早知獍群有破绽?”
“不。”宁宸抹去剑上毒液,目光沉沉,“我赌你记得郝英教你的‘听息辨势’。当年他在监察司缉捕毒蛊案,靠的就是这门功夫——你嫁给他前,他逼你背了三个月《百虫谱》。”
妇人怔住,眼圈忽地泛红。
宁宸不再多言,只将软剑插入鞘中,目光投向林深处。方才獍群退散的方向,草叶仍在摇晃,却再无兽吼。可宁宸耳中,分明听见七丈外,有枯枝被踩断的“咔”声,极轻,却拖着半息滞涩——那是左腿微跛之人走路的特征。
老阎王来了。
他忽然扯开左袖,露出肩头旧疤——那道飞链钩留下的爪痕,果然如鹰攫云纹,狰狞而独特。他盯着妇人,声音低缓:“郝英临行前,曾托我替他做三件事。第一件,护你母女平安入京;第二件,若你途中遇险,取你夫君贴身玉珏为证;第三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珏,正面雕着半片竹叶,背面刻着“英”字——正是郝英常年佩在腰间的信物。
“他怕你疑我,所以留了这东西。玉珏内侧,有他用朱砂写的七个字:‘宁兄若至,信之如我’。”
妇人浑身剧震,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珏,指尖抚过那行微凸的朱砂字迹,泪水终于决堤。她猛地跪倒在车厢地板上,额头重重磕向木板:“宁大侠……不,宁大哥!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大玄!”
宁宸扶起她,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暮云如墨,沉沉压向福泽县方向。他忽然问:“夫人可知,英雄塔修缮的匠人,是谁荐上去的?”
妇人一愣,茫然摇头。
宁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是左庭王府的工部郎中,周砚。此人三年前,曾在宿州督办水患,恰与郝英共事。而郝英查到的布防图,最初便是从周砚府邸密室抄出——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三十七张北临关砖石结构图,每一张都标注了炸药埋设点。”
妇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阎冥绝说‘他们炸过一次英雄塔’,并非虚言。”宁宸声音如霜,“第一次爆炸,炸的是塔基东南角——那里恰好是周砚亲笔批注‘承重薄弱,宜补强’的位置。补强用的青砖,全是特制的空心砖,内嵌硝磺混合膏,遇火即爆。”
小秋在旁听得浑身发冷,小声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宁宸望向远方,眼神锐利如刀:“周砚荐的匠人,已在英雄塔工地干了四十六天。今日,该轮到他们浇筑塔顶飞檐了。”
他翻身上车,一抖缰绳:“走!去京城!”
马车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宁宸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片枯叶粘在衣袖上,叶脉清晰,叶缘却泛着诡异的淡金色——正是老阎王独门蛊毒“金缕衣”的载体。此蛊无色无味,沾肤即渗,三日内令人五感迟钝,七日则血脉凝滞如蜡。
宁宸面色不变,右手悄然捏碎枯叶,掌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回头望了一眼林间,那里空无一人,唯有一株老槐树,树干上赫然嵌着三枚铜钱——正是他先前所掷,此刻钱孔中,各钻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正缓缓蠕动。
老阎王没出手,只是留下这三根“牵魂线”。
宁宸知道,这老东西已将自己气机锁定。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车行十里,暮色四合。前方官道拐弯处,一座孤零零的茶棚立在道旁,棚下炊烟袅袅,灶上铁锅咕嘟作响,飘来阵阵肉香。一个佝偻老妪坐在矮凳上剥豆,闻言抬头,脸上皱纹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宁宸勒住马车。
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客官,歇脚喝碗热汤吧?新熬的獾子骨汤,加了三钱当归,七片生姜,最是暖身祛寒。”
宁宸目光扫过灶膛——柴火噼啪燃烧,火焰纯青无烟,正是“青焰蛊”寄生的征兆。他缓步下车,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回响。
“老人家,”他声音平静,“这汤里,放了几条‘青蚨’?”
老妪剥豆的手一顿,黄牙森然:“客官好眼力。两条,够不够?”
宁宸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灼喉。他抹去嘴角酒渍,淡淡道:“不够。得加一条‘千足蚣’,再添半钱‘蚀骨粉’,才能配得上您老阎王的身份。”
老妪脸上的皱纹突然舒展,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膜。她缓缓直起身,身高竟拔高三尺,双臂垂落,指尖滴落墨绿黏液,腐蚀得青石板滋滋冒烟。
“宁宸……”她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毁我徒儿,坏我大事,今日,便用你的心头血,祭我百蛊归元诀最后一重!”
宁宸抽出软剑,剑尖斜指地面,青锋映着暮色,寒光凛冽:“老阎王,你可知郝英为何拼死护住布防图?”
老妪冷笑:“不过是个死士罢了。”
“不。”宁宸眸光如电,“他死前,在宿州城隍庙供桌上,用血写了八个字——‘宁某赴约,万死不辞’。”
老妪瞳孔骤缩。
宁宸一字一句,声震四野:“当年在苍梧山,是你亲手将‘百蛊归元诀’残卷,塞进十二岁郝英怀里,告诉他:‘练成此诀,方能活命’。可你骗了他——那功法缺了‘养心篇’,练者十年后必心脉寸断。郝英练了九年,硬是靠着一口真气吊命,只为等我来取这残卷。”
老妪浑身剧震,青灰色皮肤下,无数金线疯狂游走:“你……你怎么会知道?!”
宁宸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她眉心:“因为当年,是我替你把那卷残页,缝进郝英的衣襟夹层。而真正的‘养心篇’……”
他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册薄薄竹简,竹色乌沉,封面刻着半枚竹叶——正是郝英玉珏上相同的纹样。
“在这里。”
老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喉头发出“嗬嗬”怪响。就在此刻,宁宸剑光暴涨,如青虹贯日,直取她咽喉!
老妪怒吼,双手结印,周遭泥土翻涌,数十条金线破土而出,织成密网。可宁宸剑势突变,竟不斩人,反向劈向灶膛——
“轰!”
青焰炸开,火舌吞没整座茶棚。金线在烈焰中扭曲哀鸣,寸寸断裂。老妪惨叫一声,七窍流血,胸前赫然浮现一道青色剑痕,正与宁宸肩头旧疤形状分毫不差。
“你……你竟将‘断肠青’的剑意,养在郝英的疤里?!”她嘶声力竭。
宁宸收剑入鞘,拂袖转身,踏上马车:“疤是假的,剑意是真的。郝英的血,养了它九年。”
马车辚辚前行,碾过焦黑废墟。宁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师父……弟子来取‘养心篇’了。”
暮色彻底吞没了茶棚残骸。而百里之外,京城南门箭楼上,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罩上,赫然绘着半片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