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左庭王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安帝终是将那燃烧的黄纸扔进了祭祀鼎里面。
左庭王脸上的狞笑根本掩饰不住。
他突然站起身,捂着耳朵开始迅速后退。
而他的几个手下,也是如此。
这突兀的一幕,再次引起众人的注意。
然而,在左庭王动的时候,澹台青月等人却是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众人。
他们几乎同时锁定了一个人。
左庭王等人退的时候,他也在悄悄后退···此人身着洒扫服,藏在暗中,当安帝将黄纸投进祭祀鼎里面的时候,他开始悄悄后......
耿京心头一紧,手不自觉按在刀鞘上,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宁宸那只缓缓抬起的手,喉结微动,呼吸悄然屏住——这人方才一招制敌,力道、时机、分寸皆如天工雕琢,绝非寻常江湖游侠可比。而此刻摘面具的动作,更似一把悬在颈侧的薄刃,无声却锋利。
宁宸指尖触到面具边缘,并未立即掀开,而是停顿半息,月光正斜斜切过窗棂,在他玄色衣袖上投下一道冷银纹路。他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向耿京:“耿紫衣,你可知郝英为何死?”
耿京一怔,答得斩截:“叛徒李琨勾结外敌,设局伏杀。”
“错。”宁宸声音低沉,如寒泉击石,“李琨只是刀,执刀者,是柳屿川。”
耿京瞳孔骤缩,脊背瞬间绷直:“你……怎知柳屿川?!”
“我不仅知道他。”宁宸终于抬指,轻轻揭下面具一角——不是全卸,只掀至鼻梁上方,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眸深处,并非寻常超品高手所见的锐利或沧桑,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幽暗,仿佛古井封存百年,乍一开阖,便有霜气弥漫而出。耿京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在书案腿上,发出闷响。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宁宸并未多言,只将面具缓缓复位,动作极轻,却像扣上一道铁枷。他垂眸,嗓音压得更低:“郝英临终前,曾于宿州城外三里破庙,以血书三字——‘宁不归’。”
耿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宁不归。
那是宁宸的字。
十年前,大玄北境狼烟骤起,七万铁骑突袭雁门,三日破关,直逼云州。时任镇北都督的宁宸率三千轻骑昼夜奔袭,于断龙峡设伏,以火油焚谷、乱石填道,生生截断敌军粮道。半月鏖战,敌酋授首,北境重归安宁。凯旋之日,安帝亲赐金匾,上书“宁不归”三字——取“宁死不归、誓守山河”之意。自此,宁宸之名响彻朝野,百姓唤其“宁公子”,士卒称其“宁帅”,连监察司密档中,亦以“宁不归”为代号登记。
可三年前,宁宸奉旨巡查边关,途中遇刺,坠崖于黑水涧。尸骨无存,仅寻得半截染血的腰牌与一支断箭。安帝亲赴灵堂,素服三日,追谥“忠武侯”,赐葬皇陵侧。满朝文武,无人质疑。
耿京嘴唇微颤,喉间似堵着一块烧红的炭:“你……你是……”
“我是宁宸。”宁宸吐出三字,声如平湖掷石,涟漪却震得整间书房簌簌发抖。
窗外忽有夜风穿隙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耿京惨白的脸上来回撕扯。他手指死死抠进书案木沿,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十年生死两茫茫,眼前之人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带着一身令他胆寒的修为——这已不是惊骇,而是信仰崩塌时的眩晕。
“不可能……不可能……”耿京喃喃,忽然抬头,双目赤红,“若你活着,为何不归?为何不禀?为何……让陛下为你素服三日?!”
宁宸眸光未动,只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耿京目光一凝——那掌心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枚青黑色鳞状印记,形如盘龙衔月,边缘泛着幽微寒光,随他真气流转,隐隐透出古老威压。
“长生诀第七重,逆鳞印。”宁宸声音平静,“当年黑水涧底,并非坠崖,而是入渊。我被‘渊脉’所缚,沉于地下三百丈寒髓之中,熬炼筋骨,重塑神魂。待我破渊而出,已是两年之后。”
耿京倒吸一口冷气。渊脉——大玄秘典《地脉志异》中记载的禁忌之地,传闻乃上古龙脉溃散所化,凡人入之即化齑粉。可宁宸非但未死,反借此蜕凡入圣?!
“那你为何……不回京?”
“因为柳屿川。”宁宸一字一顿,“他早知我未死。我破渊那夜,他已在黑水涧岸布下‘九阴锁魂阵’,若我现身,阵启则魂飞魄散。我蛰伏三年,只为等一个他松懈的刹那——他以为我必死,却不知长生诀最擅假死藏形。”
耿京脑中电光石火:难怪查遍京城,柳屿川踪迹杳然!此人并非躲藏,而是根本不在人世常理之中!他借监察司搜捕之名,实则布网引蛇——宁宸若真活着,定会现身护佑故人之后;而郝英遗孀入京,正是宁宸主动踏入罗网的明证!
“所以你护送她们来,是饵?”耿京声音沙哑。
“是火种。”宁宸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柳屿川欲毁英雄塔,炸塌祭坛,引百国使臣与皇室同殉,再嫁祸北狄、西戎,挑起四境大战,趁乱登基。他要的不是权,是天下重归混沌,好让他以‘救世’之名,行吞噬之实。”
耿京额头冷汗涔涔:“英雄塔……他要在祭奠当日动手?”
“不止。”宁宸眸中寒光一闪,“英雄塔地宫之下,另有一座‘归墟台’,乃前朝镇压龙脉戾气的禁地。柳屿川早已盗走镇脉玉玺,只待祭坛香火鼎盛、百官精气汇聚之时,引地脉反冲,引爆归墟台。届时,整座京城地陷三丈,英雄塔化为齑粉,而他——将借龙脉暴烈之气,蜕为半神之躯。”
耿京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稳住身形。归墟台……他曾在监察司绝密卷宗中见过只言片语,记载为“永封之地”,连安帝都不得擅入。柳屿川竟能潜入其中?!
“你既知此秘,为何不早报?”
“报给谁?”宁宸冷笑,“耿京,你可知监察司十二处密探,已有七处被柳屿川以‘灵蛊’控心?聂良身边那个新调来的副统领,昨夜刚吞下第三枚‘蚀骨丹’——柳屿川只需一念,那人便会割开自己的喉咙,将密信喂给笼中雀鸟。”
耿京浑身血液冻结。聂良……他最信任的搭档!
宁宸缓步上前,距耿京三步而止,声音低如耳语:“我今日揭面,非为求信,而是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绑我入宫,由陛下亲审。你赌我所言真假,赌柳屿川是否真在归墟台埋了九颗‘地心雷’;第二,信我一回,今夜子时,带三件东西到皇陵西侧‘无字碑’下——郝英的腰牌、你左腕内侧的监察司密纹印、还有……你贴身佩戴十年的那枚‘玄铁虎符’。”
耿京怔住:“虎符?那是调动羽林卫的凭证!”
“正是。”宁宸眸光如刃,“柳屿川的归墟台入口,就在皇陵地宫夹层。而开启夹层的钥匙,需三物共鸣——郝英的忠魂、监察司的烙印、羽林卫的兵权。缺一不可。”
耿京沉默良久,额角青筋跳动。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插进青砖缝中,刀尖直指宁宸足前三寸:“若你所言是真,我耿京提头来见;若你欺瞒……”他猛地攥拳,指节爆响,“我宁碎此身,也要斩你于碑下!”
宁宸凝视他眼中血丝密布的决绝,终是颔首:“好。”
话音落,窗外忽有异响——夜枭长啼,三声急促,戛然而止。
耿京神色一凛:“是监察司夜哨的示警暗号!有人闯府!”
宁宸却纹丝不动,只淡声道:“不必慌。是我放的。”
耿京愕然。
“我入府时,已命天下于后巷守候。”宁宸眸光微转,似穿透墙壁望向府邸深处,“它嗅到了……柳屿川养的‘影蝎’。三只,尾针淬了‘忘忧散’,专破超品高手神识。”
耿京骇然失色:“影蝎?!传说中只存在于柳氏禁典里的毒物!”
“它们本该在今夜子时,潜入你的书房,刺你后颈,让你在昏迷中签下‘柳屿川清君侧’的血诏。”宁宸转身走向窗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如山岳般的侧影,“现在,它们已成天下腹中残渣。”
话音未落,院中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管家惊惶的呼喊:“耿大人!后巷……后巷有三只拳头大的黑蝎,全被咬断了尾巴,还在抽搐!”
耿京冲到窗边,只见管家举着火把,照见地上三具甲壳乌亮的蝎尸,尾部确已齐根断裂,断口处淌着腥绿汁液。他猛然回头,宁宸已立于门侧,玄色衣摆垂落如墨,仿佛刚才那番雷霆手段,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你……”耿京喉头发紧,“为何告诉我这些?”
宁宸抬眸,月光终于映亮他眼中一丝极淡的疲惫,如冰层下暗涌的春水:“因为郝英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耿京可信,宁宸……可托国’。”
耿京如遭重锤击胸,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不是屈于威压,而是那一句托付,重逾千钧,压垮了他十年铁骨。
宁宸俯身,伸手扶起他,掌心温热:“起来。子时将至,无字碑下,我要你带的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耿京颤巍巍站起,抹去眼角湿痕,猛地抱拳,额头重重磕在拳背上:“耿京,领命!”
宁宸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小丫鬟鞋中地图,尚缺一角。”
耿京一愣:“什么?”
“北临关东侧‘鹰愁涧’,地图未绘。”宁宸回眸,眸光如电,“那里有柳屿川埋下的‘地火引’,一旦引爆,可塌陷整段关墙。郝英没来得及画完——他死前,用指甲在鞋帮内侧刻了十七道横线,每一道,都是一处引线节点。”
耿京倒抽冷气,急忙翻出地图细看,果然见油纸边缘参差不齐,似被利器硬生生撕下。他手抖着从怀中取出郝英腰牌,背面竟有细微划痕,与鞋帮内侧十七道横线一一对应!
“你……怎知?”耿京声音嘶哑。
宁宸已推门而出,身影融进廊下阴影,唯余一句轻语飘来:“因为我教过郝英,如何用血肉为笔,以生死为墨。”
夜风卷起他袍角,如墨蝶振翅。耿京握着腰牌立在门内,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最终化为一团炽烈火焰——十年忠魂,今夜重燃;半生疑云,此刻尽散。他转身抓起案上匕首,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任鲜血滴在腰牌之上,染红那十七道血痕。
血珠滚落,竟在牌面浮起微光,隐约勾勒出鹰愁涧蜿蜒走势。
子时将至。
无字碑下,一场关乎大玄存续的暗夜博弈,正悄然铺开棋局。而宁宸的身影,已消失在耿府高墙之外,唯有远处一声虎啸,低沉悠远,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天下在等,等一人归来,等一座城重生,等一个迟到了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