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哥,纤凝姐姐,你们请喝茶,小心烫,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不久后小苗和小丫头端来了茶水挨个倒茶。
端起茶杯吹了吹饮下一口滚烫的茶水,陈宣招呼道:“麻烦小苗了,你也坐吧,回来马不停...
荣婶闻声一愣,动作顿住,抬眼朝河对岸望去,木盆里她男人正湿淋淋地仰着脸喘气,头发上还挂着半片青菜叶子。待看清是陈宣,荣婶先是一怔,随即眉梢高高扬起,叉腰笑得爽朗响亮:“哎哟——这不是咱墨城的‘小福星’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手底下却没停,反手一拧男人耳朵,把人从木盆里拽出来,湿漉漉往地上一搡:“还装死?快起来!你当年偷摸塞给小宣三块桂花糕,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今儿他回来了,你倒说说,那第三块是不是藏自己嘴里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抖着水珠嘿嘿傻笑,一眼认出陈宣,立马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中带三分讨好:“小宣哥!您可算回来啦!这都几年啦?我日日盼、夜夜想,连打铁时都哼着您当年教我的《流玉谣》呢!”
陈宣笑得前仰后合,几步跨过窄桥,抬脚就往那汉子屁股上踹了一记:“还流玉谣?你哼得跟驴叫似的,高少爷听见都连夜抄书躲书院后山去了!”话音刚落,忽觉背后袖角被人轻轻一扯——杜鹃已悄然立于身侧,指尖微凉,眸光温软,静静望着那方青石阶、那扇半旧木门、那株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犹有当年刻下的“高景明陈宣同来”八字,刀痕浅浅,却被风雨磨得圆润如抚。
她没说话,只轻轻将手覆在陈宣腕上,指腹摩挲着一道早已淡去的旧疤——那是他十二岁冬夜为护她不被追杀者围堵,硬生生撞断三根肋骨翻墙跃入院中时,被槐树枯枝划开的。如今皮肉愈合,唯余一线银白,在斜阳下若隐若现。
小公主与夏梅也已缓步走近,小丫头踮脚张望,好奇道:“老爷,这槐树……真能刻字不烂啊?”
云兰含笑接过话头:“可不是么?夫人早让人用桐油浸过树皮,又请老木匠依原样补了刻痕,连年轮走势都照着旧图复原,生怕改了一分,便失了当年气息。”
云芯轻声道:“连院角那口枯井,底下淤泥都掏干净了,按老爷从前讲的,放了三枚铜钱、两枚开元通宝、一枚‘平安顺遂’压胜钱——说是当年您和高少爷赌输了,跪着埋进去的。”
陈宣闻言一怔,抬眼望向井口。井壁苔痕斑驳,井沿青砖缝隙间果然钻出几茎细草,随风轻摇,一如当年他蹲在此处,一边数蚂蚁一边等高景明背完《礼记》。
他喉头微动,忽而笑了:“难怪昨夜做梦,梦见自己还穿着开裆裤,在这儿追一只瘸腿蛐蛐。”
话音未落,忽听院内传来一声清越童音:“娘亲!爹爹!快来看——墙上那只小耗子活啦!”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小院柴房旧门半开,门板背面赫然画着一只墨线勾勒的鼠形涂鸦,尾巴尖儿正微微颤动,似被风吹,又似呼吸。更奇的是,那鼠耳轮廓竟泛着极淡的碧色微光,宛如活物耳廓透出薄薄血色。
杜鹃面色骤变,一步抢上前,手指悬于画鼠三寸之外,指尖凝起一缕青灰气劲,却迟迟未落:“这……不是我画的。我走时,此处空无一物。”
小公主蹙眉上前,袖中滑出一枚玲珑玉珏,温润白光映照之下,那鼠影倏然舒展四肢,竟从门板上缓缓踱下,足踏虚空,绕众人一周,最后停驻于陈宣鞋尖前,仰首吱吱两声,尾尖轻摆,似在行礼。
陈宣蹲下身,目光沉静,未伸手触碰,只低声道:“你是谁家的灵?”
鼠影不动,只将小脑袋偏了偏,忽而转身,一跃跳上柴房窗棂,爪子点在窗纸上,纸面应声浮现三道朱砂小字:
【癸未年七月廿三,君赠丹三粒,续我残命。】
【癸未年八月初九,君留剑穗一截,缚我魂灯不灭。】
【今岁重临,我守此门十年整,待君归。】
字迹未干,鼠影已化作一缕碧烟,袅袅散入晚风,唯余窗纸上墨痕幽幽,朱砂未褪,犹带体温。
四下寂静。连方才还在吆喝的荣婶都噤了声,远远扒着桥栏,瞪圆了眼。
小公主缓缓收起玉珏,转向陈宣,声音轻却笃定:“夫君,你救过它。”
陈宣没答,只慢慢站起身,走向柴房。推开门,里头蛛网密布,尘灰厚积,唯有一只粗陶罐静置墙角,罐口覆着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绣着歪斜的“宣”字——针脚稚拙,线头外露,分明是孩童所绣。
他掀开布。
罐中无米无粮,只盛着半罐清水,水面浮着三枚乌黑药丸,药香清苦,经年不散;水底沉着一截暗红剑穗,丝线早已朽脆,唯余剑柄末端一点寒铁微光,如星坠渊。
杜鹃脚步踉跄,扶住门框,声音发颤:“……是我走前夜,你悄悄塞进我包袱里的。你说是‘防身药’,我不信,扔了。可后来重伤濒死,昏沉中竟见一尾青鳞鲤衔着药丸游入我喉——原来是你早做了安排。”
陈宣垂眸,指尖拂过剑穗:“那时你总不信我,我只好让东西自己找你。”
小公主忽然上前,执起他右手,将掌心向上摊开。她另一手并指如刃,在自己腕脉处轻轻一划,一滴赤金血珠沁出,落于他掌心。血珠未散,竟自行蜿蜒游走,在他掌纹间勾勒出一道微缩山河图——起点是墨城北门,终点赫然是流玉书院后山禁地“问心崖”。
“这是太上皇赐予我的‘溯光引’,”她凝视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今日我以血为契,替你点醒——十年前,你初入墨城,身上并无灵根;三年后,你帮高少爷抄《天工引》残卷,指尖沾墨时,墨迹曾渗入你左手食指第二节,凝成朱砂痣;五年后,你在猫猫里巷口替一个瘸腿乞丐挡下马蹄,血溅三尺,落地成莲——那不是血,是‘生息种’,是你无意间引动的地脉初芽。”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而七年前那个雪夜,你独自登上问心崖,折断一支寒梅掷入云海。梅花坠崖途中,碎成十七瓣,每一片都映出你一张脸——其中十六张脸,都在笑。唯有一张,闭着眼,唇角淌血。”
四周落针可闻。夏梅悄然退至院门,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院墙、屋檐、井台,最终停驻在槐树虬枝之上——那里不知何时盘踞着七条寸许长的白蛇,蛇瞳如墨,静静凝望陈宣。
陈宣久久未语,良久,才低低一笑:“原来,我早把自己埋在这座城里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传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如碎玉落盘。紧接着,一辆素青帷车停于门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面容——正是流玉书院山长裴先生。他手中拄着一支竹杖,杖头雕着半卷未展开的《道德经》,杖身缠绕三道青藤,藤上结着七枚紫果,颗颗饱满欲坠。
裴先生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陈宣脸上,深深一揖,不卑不亢:“陈公子,别来无恙。老朽奉刺史大人之命,特来相迎——非为公务,实为私情。”
他略一停顿,抬眼直视陈宣双目:“高大人今晨已遣快马加急入京,请旨重启‘墨城地脉勘验’。而昨夜子时,问心崖底‘玄牝泉’水位暴涨三尺,泉眼深处,浮起一柄断剑,剑脊铭文——‘宣’。”
陈宣终于动容。
裴先生却已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罗盘,盘面无刻度,唯中央嵌着一粒琥珀色晶石。他将罗盘递来,声音沉缓如钟:“此盘名‘归墟’,不测吉凶,只辨本源。公子若愿,可持盘入城三日。三日内,盘中晶石若转赤红,即证墨城地脉复苏,流玉书院百年气运将随君而起;若转靛青,则地脉已死,一切皆为幻梦,公子当速离此地,永不再返。”
陈宣接过罗盘。晶石冰凉,映着夕阳,澄澈如初生之眼。
他低头凝视,忽见晶石深处,隐约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小字,如雾似烟,却字字清晰:
【你当年埋下的,从来不是药,不是剑穗,不是墨痕。】
【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拆成十七瓣,散入墨城每一寸土、每一滴水、每一缕风。】
【如今,该收网了。】
他缓缓合掌,将罗盘拢于掌心。暮色四合,归鸟掠过槐枝,投下剪影如剑。远处墨城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小公主轻轻挽住他手臂,声音温柔如水:“夫君,我们回家。”
陈宣颔首,却未迈步。他松开掌心,罗盘静静悬浮半尺,晶石幽光流转,忽如熔金沸腾,赤红炽烈,灼灼耀目——火色之中,十七道虚影自晶石迸射而出,翩然升空,旋即化作十七只赤羽青喙的雀鸟,振翅飞向墨城四面八方。
第一只落于流玉书院藏经阁飞檐,衔走一片枯叶;
第二只栖于猫猫里巷口石狮眼窝,叼出一粒锈蚀铜钉;
第三只停驻北门瓮城箭垛,啄开一道指甲宽的裂隙,隙中渗出温润水光;
……
第十七只,盘旋三圈,倏然俯冲,没入陈宣左眼瞳仁深处。
刹那间,他视野全变——
青砖是活的,砖缝里游着细小的龙鳞;
河水是倒悬的,水底浮着倒生的梧桐;
连风都带着重量,拂过耳际时,送来百年前某个少女的叹息。
他眨了眨眼,世界复归寻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杜鹃默默解下颈间那枚银锁——正是陈宣今晨所赠。她双手捧起,轻轻置于罗盘之上。银锁遇赤光,瞬间软化如泥,延展成一条纤细银线,自发缠绕罗盘七周,末梢一点银芒,直指东南方向。
“那边……”杜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也是我最后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地方。”
陈宣顺着银线所指望去——东南方向,正是墨城最荒僻的“断脊巷”,巷子尽头,一口枯井,井壁爬满墨绿色苔藓,井口歪斜,状如断颈。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欲行。
小公主却忽然伸手,按在他胸前,仰头一笑,眸中星辉流转:“夫君且慢。”
她指尖一弹,一缕金光自袖中飞出,缠上罗盘银线,倏然绷直如弦。金光尽头,赫然映出断脊巷枯井内景——井底并非泥土,而是一方丈许青石平台,台上端坐一具白骨,骨架纤细,膝上横放一柄无鞘短剑,剑身蚀痕斑驳,唯剑格处刻着两个小字:
【阿宣】
陈宣身形巨震,踉跄半步,被小公主稳稳扶住。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夫君,你一直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可你忘了——当年那个在断脊巷替你挡下致命一刀的少女,她叫什么?”
风忽然停了。
槐树叶纹丝不动,水波凝滞,连荣婶手里甩着的湿衣都悬在半空。
陈宣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他想起断脊巷的腥风,想起少女扑来时发间飘落的槐花瓣,想起她倒下时攥紧他衣角的手,想起她最后看着他的眼神——没有痛,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可她的名字……
他搜遍记忆,竟如盲者探海,空茫无边。
小公主却已松开手,退后半步,朝他盈盈一福,裙裾如莲绽开:“妾身代她,谢过夫君十年守诺。”
她直起身,眸光清亮如初:“现在,该去接她回家了。”
陈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中赤光尽敛,唯余一片沉静湖水。他抬手,轻轻抚过小公主鬓边碎发,声音低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好。我们接她回家。”
他牵起小公主的手,另一手自然搭上杜鹃肩头。夏梅无声上前,与云兰云芯一左一右护持两侧。小丫头蹦跳着跑到最前,脆生生喊:“我来带路!我知道断脊巷怎么走!”
一行人踏着渐浓暮色而去。身后,荣婶终于回过神,朝他们背影猛挥胳膊:“小宣!回来记得尝尝新酿的桂花酒!你荣婶我——可是存了整整十年呐!”
无人回头,却有人轻笑一声,笑声融进晚风,飘向断脊巷深处。
那口枯井旁,青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绿,泛起莹莹白光。井口歪斜的轮廓,竟缓缓舒展、拉直,宛如一截新生的脊骨,正悄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