珺儿冲虞城奶声奶气地说:“舅公,我是鬼,你们不要离我太近,对身体不好。”
虞城笑,“你早晚都是我外甥孙,怕什么?快过来吃饭。”
珺儿朝虞青遇看过去。
虞青遇道:“不待太久,没事。”
众人把他让到上座。
那里平时是青回的座位。
如今珺儿坐在青回怀中。
青回像对待真正的小孩一样,一会儿夹块生蚝放到他的鼻子下,让他吸食食物的香气,一会儿取块羊腿,让他吸食气,还夹了饺子,让他吸。
他吸过的,青回继续吃。
食物已无味......
虞青遇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元慎之的脸,又缓缓下移,停在他空着的右臂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眸光微凝,眼尾一颤,似有流光掠过瞳底,像是穿透了空气,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将肩上那只半旧不新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一声响。包口敞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符纸边,还有一小截朱砂笔杆。
元慎之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却见珺儿从他背后倏地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直直望向虞青遇,小嘴微张,怯生生地,又带着点试探的甜软:“妈……妈妈?”
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雪地。
虞青遇脚步一顿。
她没应,也没否认,只是缓步走近,鞋跟敲在木地板上,一下,两下,节奏极稳,却压得人耳膜发紧。她越过元慎之,径直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端坐其上的珺儿——那孩子膝盖并拢,小手搁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玉兰,清冷又矜贵。
她忽然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
两人对视三秒。
珺儿眨了眨眼,睫毛扑簌簌地颤,像受惊的蝶翼。
虞青遇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拂开自己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很慢,指尖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她嗓音低而哑,像砂纸磨过木纹:“你不怕我?”
珺儿摇头,小脸认真:“九叔叔说,您是我命定的母胎,是世上最干净的人,连阴气都不敢近您的三寸。”
虞青遇眼睫一垂,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瞬,又迅速压平。她抬手,指尖悬在他眉心半寸处,未触,却有淡淡金芒自她指腹渗出,如雾似烟,悄然弥漫开来。珺儿眉心微动,忽而仰起小脸,鼻尖翕动,像小狗嗅到久违的气息,轻轻吸了一口气。
“香。”他小声说,“像山里的晨露,混着松针和雪水的味道。”
虞青遇终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眼角真正弯起来的那种笑,左颊浮起一枚浅浅梨涡,衬得整张脸骤然鲜活,仿佛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元慎之看得怔住。
七年了。他见过她盛怒时摔碎茶盏,见过她冷笑时指尖捻碎符纸,见过她披星戴月奔袭千里镇邪祟,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毫无防备,不设藩篱,像把整颗心捧出来,供一人检阅。
他心头一热,竟有些发酸。
虞青遇收回手,转头看向元慎之,眼神已恢复惯常的清冽:“他身上有青回叔的血契印,还有茅君真人打的七重护魂阵,但缺一道‘胎引’。”
元慎之立刻接话:“就是需要我和你……”
“同房。”她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睡,是合修。以你元家纯阳龙脉为引,我虞家先天至阴灵枢为基,双气交缠,筑成温床,助他神识归位,魂魄凝形。若中途断链,他轻则失忆痴傻,重则魂飞魄散,再无投胎之机。”
元慎之点头:“我知道。秦珩说了。”
“他说的,只有一半。”虞青遇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裱纸,指尖一弹,纸面自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朱砂小楷,字迹凌厉如刀锋劈开墨色,竟是整篇《太阴引胎诀》全文,末尾还加盖一枚赤红小印,印文为“青回手篆”。
她将纸递到元慎之面前:“这是你岳父亲手誊写的。他怕你记不住,特意加了三重心印注解。你看第三行第七句——‘阳不独炽,阴不孤寒,二气相搏,非欲也,道也。’”
元慎之垂眸扫过,心头一凛。
原来不是情欲勾连,而是阴阳相济的修行法门。难怪爷爷、青回叔、茅君真人都点头——这根本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同房”,而是以夫妻之名行天道之实,借人间最亲之契,铸幽冥最稳之胎。
他抬眼,目光撞进她眼底:“所以,我们得先办婚礼?”
“婚礼是幌子。”虞青遇声音很轻,“真正要办的,是‘契礼’。三日后,子时,青梧山观星台。青回叔已请茅君真人设坛,需你我二人共饮同心酒,割掌取血,滴入青玉胎盘。血融则契成,契成则珺儿可启投胎之程。”
元慎之沉默片刻,忽然问:“青遇,你信我么?”
虞青遇没立刻答。
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卷着山间清气灌入,吹动她鬓边一缕黑发。窗外,一轮残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铺满半室。
她望着那轮月,良久,才道:“我信青回叔,信茅君真人,信元伯君宁可改全家名字也要抢着当太爷爷的偏执。我不信你,元慎之。但我信——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剖开命格、折损十年寿元去为他引胎,那只能是你。”
元慎之呼吸一滞。
她终于回头,目光如月下寒潭,澄澈见底:“你若敢骗我,我亲手斩你龙脉,废你元家根基,让你永世不得近女色,亦不得近阴魂。你若敢负我,我便剜你双眼,剥你神识,把你钉在哀牢山万年寒窟,日日听冤魂哭嚎,直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字字如钉,凿进空气里。
元慎之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彻底松开肩膀、卸下所有防备的笑。他笑得肩膀微颤,眼角沁出一点湿润:“好。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虞青遇,从今往后,我元慎之的命,你的命,珺儿的命——三条命,拧成一股绳。谁若松手,天诛地灭。”
话音落地,室内忽然一静。
连一直安坐沙发的珺儿都屏住了呼吸,小手悄悄攥紧衣摆。
窗外,风骤然停了。
月光却更亮,清辉如水银泻地,温柔覆上三人身影,仿佛天地在此刻屏息,只为见证这一诺。
就在这时,珺儿忽然从沙发上飘起,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数道细如游丝的暗金符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微缩星图,正缓缓旋转。
虞青遇瞳孔骤缩:“胎引阵自发显形?”
元慎之也绷紧身体:“他怎么……”
“不是他。”虞青遇盯着那星图中央一点微光,声音发紧,“是‘蕴养者’在回应契约。”
话音未落,珺儿突然抬起右手,食指点向自己眉心——
“啪!”
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
他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中迸出一线刺目金光!
金光射出刹那,整间屋子温度骤降,空气嗡鸣震颤,灯管频闪,墙壁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画里,溪水竟真的流动起来,哗啦作响!
元慎之本能伸手去扶珺儿,指尖却穿“身”而过——那孩子已非实体,而是半虚半实,周身金光暴涨,映得他漆黑瞳仁里似有星河奔涌!
“爸!”珺儿声音陡然拔高,稚嫩中裹着奇异的穿透力,“快拉住妈妈的手!别松!”
元慎之不及思索,一把攥住虞青遇左手。
她手微凉,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朱砂笔留下的薄茧。
就在他握紧的瞬间——
珺儿眉心金光轰然炸开!
光浪席卷全屋,元慎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尽是刺目金白。耳畔传来无数细碎声响:古钟长鸣、鹤唳九霄、松涛翻涌、溪涧激石……最后,是一声悠远苍茫的叹息,仿佛自洪荒而来,又消散于太初。
金光退去。
一切复归平静。
灯管不再闪烁,溪水停流,山水画恢复静默。
珺儿仍坐在沙发上,小脸微红,额头沁出细汗,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虞青遇却猛地抽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赫然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印记,形如半枚月牙,月牙尖端,一点朱砂痣般的小红点,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跳。
元慎之怔怔望着她掌心,喉结滚动:“这……”
“胎契初成。”虞青遇声音微哑,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认主了。从此,我的命,就是他的脐带。”
她抬眸,目光灼灼:“元慎之,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你每晚子时,必须在我身边打坐调息,引导阳气汇入我经络。我会将阴息反哺,与你龙脉共振。连续七日,待印记转为赤金,便是胎床稳固之相。若你中途懈怠,印记溃散,他便会魂体不稳,咳血、失温、昏睡不醒,甚至……倒退回婴灵状态。”
元慎之肃然颔首:“我明白。”
“还有。”虞青遇从包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悬浮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赤红丹丸,丹丸表面隐有云纹流转,“这是青回叔炼的‘续命丹’,每日一粒,含服。它会帮你压制体内残留阴邪,同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元慎之胸口,“加速你伤势痊愈。你胸前那道雷劫旧伤,拖得太久,再不愈合,恐损本源。”
元慎之低头,下意识按了按左胸——那里一道蜿蜒焦痕,皮肉虽已结痂,却始终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他抬眼,忽然问:“青遇,你早知道我会答应?”
虞青遇将玉瓶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微凉:“你若不答应,秦珩不会带珺儿来。青回叔不会改口。茅君真人不会设坛。就连元伯君……”她唇角微扬,“那个连我送他一盒明前龙井都要挑三拣四的老头子,也不会破例为你家谱添一个‘珺’字。”
元慎之握紧玉瓶,瓷面沁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珺儿,你刚才眉心裂开,看到什么了?”
珺儿歪着头,小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光滑如初,只有一点微红:“我看见……一座山。很高很高的山,山顶有雪,雪里埋着一扇门。门缝里漏出光,暖的。还有个人,在门口等我。”
元慎之与虞青遇对视一眼。
哀牢山。
秦霄要去的地方。
元慎之心头一动,刚想追问,手机却突兀响起。
是元瑾之。
他接起,那边声音急促:“哥!不好了!爷爷刚接到密报,有人在滇南边境截获一批‘养魂棺’,棺上刻的,正是珺儿出生那夜的星图!这批棺材,是冲着他来的!”
元慎之脸色骤变。
虞青遇眸光一厉,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凌空疾旋,嗡嗡作响,钱面映出诡异血光。
珺儿却忽然扑到元慎之腿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睡裤裤脚,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又笃定:“爸,别怕。那人……我认得他。他偷看过我洗澡。”
元慎之:“……?”
虞青遇:“……?”
珺儿眨眨眼,补充:“就是把我从娘胎里抱出来的那位白胡子老爷爷。他总躲在屏风后面,用镜子照我屁股。”
元慎之:“……”
虞青遇:“……”
两人沉默三秒,异口同声:“茅君真人?”
珺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控诉:“他偷窥!还给我起外号,叫我‘小屁桃’!”
元慎之喉头一哽,差点笑出声。
虞青遇却猛地攥紧铜钱,指尖泛白:“不对……茅君真人若真是那人,他为何要截自己的棺?除非——”
她目光如电,直刺元慎之双眼:“除非,那批棺材,根本不是他的。是有人仿他手笔,故意引我们入局!”
窗外,风又起。
卷着山野清气,拍打窗棂,笃笃作响,像某种古老而急迫的叩门声。
元慎之低头看着腿边仰脸而笑的珺儿,那孩子眉眼如画,笑容纯粹,仿佛世间所有阴谋诡计,都污浊不了他眼底一泓清泉。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电话,而是轻轻揉了揉珺儿头顶扎得整整齐齐的小发髻。
“宝宝,”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从今天起,爸爸教你第一件事——”
珺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什么事?”
“坏人,”元慎之笑了笑,指腹摩挲过他柔软的发顶,“得由爸爸来打。但打之前,得先哄好你妈。”
他侧眸看向虞青遇,目光灼灼,毫不退让:“虞小姐,为了珺儿,也为了你我这条命——这婚,咱们得赶紧结。今晚就开始挑日子,好不好?”
虞青遇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七年来从未有过的炽烈与坦荡,望着他掌心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望着他胸前那道将愈未愈的狰狞伤痕……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风声渐歇。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将三人身影温柔覆于一处,仿佛早已注定——此生此世,纠缠难解,生死同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