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年代,二狗有个物品栏 > 第1818章,九天
    “嫂子们真要来?”彩云看到陈启山挂断电话立马问道。
    “嗯,”陈启山点头,“早就想来了,孩子们有点不适应那边的语言环境。”
    “为什么不早点来?”彩云不解,如果不适应应该早离开。
    “...
    陈大树手里捏着半截烟,蹲在祖宅门口的青石阶上,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新添的几道褶子。他抬头望了陈启山一眼,声音压得低:“族里商量好了,明早六点,水库开网——不是往年那几条小鱼,是去年冬放的三十斤以上大草鱼、二十斤以上的鲢鳙,还有八尾没卖出去的老鳖,都在东湾深潭底下憋着呢。”
    陈启山吐出一口白气,把烟按灭在阶沿砖缝里。他没应声,只抬眼扫了扫天色。腊月二十六的夜,云层厚但不压人,星子稀疏,风却干冷利索,吹得祠堂檐角铜铃叮当轻响。这风向,是西北偏北,水库水位正稳,东湾淤泥松动,鱼群最易惊窜。
    “老鳖真没卖?”他问。
    “卖了三只,剩下八只,老族长说留着给年三十炖汤。”陈大树搓了搓冻红的手背,“说是‘八仙过海’,图个吉利。可老鳖认人,你不在,它不上钩。”
    陈启山笑了笑,没接这话。他当然知道——去年冬放鱼苗时,是他亲自下水测水温、调饵料配比、指挥吊网入潭;那八只老鳖,是他从县水产站老站长手里换来的野种,每只脚蹼内侧都用细针点了一粒朱砂痣,左前爪三颗,右后爪两颗,其余三只各一,全记在他手机备忘录里,连编号都带着年份:2023-01至2023-08。这不是迷信,是习惯。他物品栏里能存活物,但只限七十二小时,超时即死;而活物存活率,与他亲手接触时间、体温传递、呼吸频率同步度强相关。老鳖认他,是因为他喂食时指尖温度恒定在36.4℃,呼气节奏是每分钟16次——和它们冬眠苏醒时的代谢节律,分毫不差。
    “明天我带彩云、梅香、刘影一起下水。”他说。
    陈大树一愣:“女同志也下?水深三米八,底下还有乱石根。”
    “不下水怎么捞鳖?”陈启山语气平淡,“老鳖藏在堰口石缝底下,网拉不上来。得有人潜进去,摸出来。”
    话音刚落,身后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彩云披着驼色羊毛围巾走出来,发梢还沾着一点水汽,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缸,一杯姜枣茶,一杯红糖桂圆水。“树叔,给您暖暖身子。”她把姜枣茶递过去,又把红糖桂圆水塞进陈启山手里,“刚煮的,趁热喝。梅香姐在厨房剁馅儿,说今儿包荠菜鲜肉饺子,明儿早上捞完鱼,直接蒸一锅,热乎着吃。”
    陈大树接过去,烫得缩了缩手指,咧嘴笑:“好嘞,好嘞!彩云啊,你这手艺,比当年你婆婆强多了——她剁馅儿总把葱剁成渣,汁儿全流了。”
    彩云抿嘴一笑,没接这茬,只转头看陈启山:“你刚才说要下水?”
    “嗯。”
    “我跟你一块儿。”她声音不高,却没半点商量余地,“我潜水证是沪上体育局发的,去年还替牛师傅餐饮做过水下食材溯源视频,你忘啦?”
    陈启山没说话,只把红糖桂圆水喝了一大口。甜味滚烫,顺着喉咙直烧到胃底。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县城体育馆泳池边,彩云穿着黑泳衣跳下去,一个猛子扎到五米深水区,浮上来时头发甩开,水珠溅在他眼镜片上,模糊了视线,却清晰映出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年轻时那种娇俏的亮,是沉下来之后,稳稳托住一切的亮。
    “行。”他点头,“你带面镜、呼吸管、脚蹼。我拿探照灯、水下钩竿、软网兜。”
    “我来绑网兜。”彩云说,“你左手腕上次擦伤还没完全好,弯不了那么急。”
    陈启山低头看了眼左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痕,是上个月调试豆腐坊新压榨机时被不锈钢棱角刮的。他没反驳。
    这时韦教授拄着拐杖慢悠悠踱过来,身后跟着韦雅楠,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手绘图纸,边走边翻。“启山啊,”韦教授笑呵呵开口,“听公锦说,你们水库打算建个水下观测窗?”
    “对。”陈启山接过图纸,翻了两页——是透明亚克力观察舱的设计草图,弧度精准,承压计算密密麻麻标在页边,“等开春解冻,混凝土基座浇完,就吊装。里面配LED柔光灯组,加生物滤膜,保证水体清洁,还能养几株沉水植物。”
    “聪明!”韦教授一拍大腿,“不单是看鱼,是教学——孩子能趴在玻璃上看鱼鳃开合、看藻类附着、看水流扰动。这才是真正的自然课!”
    “所以才请您留任科学顾问。”陈启山把图纸还回去,“年薪照旧,另加每年两次带学生来村实训的差旅补贴。”
    韦教授摆摆手:“钱不钱的另说,我就图个踏实。你这村子,做事不虚张声势,可桩桩件件,都往实处钉。比我们大学里那些立项三年不落地的课题强多了。”
    正说着,陈梅香拎着个铝制饭盒匆匆跑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启山!饺子馅儿拌好了,荠菜挤水太狠,差点咸了,我加了点猪油渣补味儿——你尝尝!”她掀开盖子,一股鲜香混着油脂暖气扑出来。
    陈启山伸手拈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咸淡刚好,荠菜脆嫩,猪油渣酥而不腻。他点点头:“梅香姐,明早你别下水,留在岸上调度。网绳、氧气瓶、急救箱、保温毯,都归你管。”
    “哎,好!”陈梅香干脆应下,又压低声音,“对了,牛伯那边……我今早接到电话,说他让牛大力连夜开车回京,取一样东西。说是‘小年夜没拿出来,怕冲了喜气’。”
    陈启山眉梢微动:“什么东西?”
    “没说。”陈梅香摇头,“就讲,‘等初一早上,当着全族人的面,亲手交给启山’。”
    祠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咳嗽声,苍老却中气十足。是族长陈公远,今年八十一,耳背但心明,拄着龙头拐从门内跨出来,身后跟着三位族老。他目光扫过陈启山、彩云、陈大树,最后落在韦教授身上,缓缓道:“老韦啊,你教书一辈子,可晓得咱樟树村祖训第三条?”
    韦教授一怔,随即笑道:“您老考我?第三条——‘遇事不推,临难不避;有器不用,是为弃德’。”
    “对喽!”陈公远拐杖顿地,声如洪钟,“启山有那‘器’,咱们就得信他、用他、护他!明天捞鱼,不是玩水,是立规矩——谁家孩子想学潜水、想管水泵、想修电路,得先跟启山下一次水!不摸到鳖,不算入门!”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年轻人互相推搡着笑起来,有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少年蹭到陈启山身边,挠挠头:“三哥,我……我能试试吗?”
    陈启山看他一眼——陈小满,十七岁,初三没念完就去县城电子厂打零工,手指灵巧,会修收音机、能接电线。他点点头:“明早五点半,水库东坝口集合。先背氧气瓶走一圈,再练闭气。不合格,回家喂猪。”
    小满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成!我昨儿晚上就把猪喂饱了!”
    笑声还没散,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牛大力的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祖宅门前,车门推开,牛伯拄着一支乌木手杖下车,腰杆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角皱纹比前几日更深了些。他身后,牛大力拎着一只褪了漆的旧木匣,匣子不大,约莫尺许见方,四角包铜,铜皮已磨得发亮,却无一丝锈迹。
    牛伯没进祠堂,径直走到陈启山面前,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匣子沉,冰凉,带着一股陈年柏木与药香混合的气息。
    “打开看看。”牛伯声音低哑。
    陈启山没犹豫,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文书,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印,印钮是一只盘踞的螭虎,虎目微睁,口衔一柄断剑;印底刻着四个阴文篆字:**樟树守印**。
    印旁,压着一张泛黄宣纸,墨迹如新,是牛伯亲笔:
    > 启山吾侄:
    >
    > 此印铸于民国廿三年,初为村中义仓督粮之信物。鬼子破村那年,我父将其埋入老槐树根下,嘱我“印在人在,印失人亡”。后来我逃难,它随我辗转十年,落过雪原,浸过江水,陪我埋过三百二十七具战友尸骨。
    >
    > 前年回村,我把它挖出来,擦了三天三夜。不是为了怀旧,是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
    > 你修祠堂,不求神佛,只供先人名讳;你建体育馆,不挂匾额,只写“樟树少年”;你捞鱼,不图口腹,偏要教孩子摸鳖辨水性……这些事,都合这印的脾气。
    >
    > 它不值钱,可它认主。
    >
    > 从今往后,凡樟树村水利、林木、古建、教育诸事,持此印者,可调人、可拨款、可决断——无需族会,不必请示,唯有一条:事毕,须于祠堂灯下,当众焚香,报备始末。
    >
    > 别怕担子重。你肩上,本就扛着整座山。
    >
    > ——牛振国 手书
    > 甲辰年腊月廿六夜
    陈启山静静看完,合上匣盖。他没说谢,也没说接或不接,只将木匣贴着胸口抱紧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祖宅院中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干皲裂,枝桠虬劲,树洞幽深,几十年前,牛伯的父亲就是把印埋在这里。
    他弯腰,从树洞深处抠出一块青砖。砖面早已风化,却仍能看出当年用小刀刻下的浅痕:一个歪斜的“牛”字,下面画着一颗五角星。
    陈启山把木匣轻轻放回树洞,再将青砖严丝合缝地堵回去。动作很轻,像安放一枚熟睡的胚胎。
    彩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来一条干净毛巾:“擦擦手。水汽重,别染上寒气。”
    他接过,擦了擦指缝里的灰。
    这时,陈大树忽然“哎哟”一声,指着水库方向:“快看!”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东湾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数点幽蓝微光,忽明忽暗,如萤火游弋,又似星辰坠入水中。不多不少,正好八点。
    “老鳖……出水透气了。”陈公远喃喃道,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陈启山望着那八点蓝光,忽然开口:“树叔,通知下去——明早五点,东坝口集合。带防水手电、厚胶鞋、干毛巾。小满领头,每人背一捆新编的麻绳。绳结必须按‘樟树扣’打法,错一个,罚抄《农桑辑要》十页。”
    “得嘞!”陈大树转身就跑,脚步竟比年轻人还利索。
    韦教授望着水面蓝光,轻声问:“这……是磷光?还是……”
    “不是磷光。”陈启山望着那八点幽蓝,声音平静,“是我昨晚放进水里的微型LED定位浮标。充一次电,能亮七十二小时。”
    韦教授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祠堂屋檐积雪簌簌落下:“好!好!你这‘器’,用得妙啊!既教了孩子识水性,又教了他们识科技——这才是守印之人该有的手腕!”
    夜风卷起,吹散最后一缕烟气。陈启山抬手,将左手腕上那道淡粉色旧痕,轻轻按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粗粝,刮得皮肤微疼。
    可那疼,是活的。
    远处,水库水面,八点幽蓝,静静浮动,如八颗不肯沉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