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火红年代:成为工业巨擘 > 第610章 周志强提前回家
    “哎,这孩子真闹腾啊。”
    今日天降小雪,周博才从单位开完会后,便算是放假回家了。
    他们那个会就是总结交流,各个驻厂小组和驻厂干部参加的,相互汇报驻厂报告。
    几十个小组和个人的所有表现...
    “丁厂长,您这话,我得先记下来。”周博才没起身,也没让座,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工整地写下:“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丁成厂长率生产科、后勤科、保卫科等七名干部,就广告经费使用问题提出正式质询。质疑焦点:未经集体讨论、未报厂务会备案、单笔支出超全厂月均亏损额两倍以上。”
    他写完,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丁成,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尺子,把人从头量到脚。
    丁成喉结动了动,身后几个主任互相递着眼色——这年轻人,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可那支笔落下的声音,比拍桌子还响。
    “记这个干啥?”丁成语气硬,却已泄了三分气,“是想写进档案?还是准备打报告告我一状?”
    “都不是。”周博才把本子推到桌沿,“是为以后留个底。万一哪天厂里盈利了,有人问起第一笔市场投入花在哪了,我就翻开这页,指着名字说:丁厂长那天带头来问的,问得特别细,连差旅费四十四块都记得清清楚楚。”
    屋里静了一瞬。
    后勤主任老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刚领的搪瓷缸,缸上印着“秦岛草原奶制品厂建厂十五周年”,漆面早掉了一角,露出铁皮锈痕。他忽然想起上周五发劳保手套,财务说没钱买新货,只从仓库扒出三百双积灰的旧手套,发下去时每人三双,凑合着戴。而今天,七万七千块,就这么砸进报纸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副厂长……”老孙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说,咱们厂上个月亏了多少?”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元。”周博才答得极快,像背过一百遍,“刨去贷款利息、设备折旧、水电基础支出,纯运营亏损,是两万九千一百零三元。”
    “那这笔广告费,够补三个月亏空了。”老孙喃喃道。
    “补不了。”周博才摇头,“补的是‘不知道’。丁厂长,您知道咱厂去年全年,有多少单位来询价水果奶昔吗?”
    丁成一怔:“……没有。”
    “对,没有。”周博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框玻璃窗。秋阳正盛,光柱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翻飞。“不是没人问,是没人敢问。供销社嫌贵,副食店怕压货,小饭馆觉得太新,不敢试。咱的奶昔摆在货架上,像块没拆封的奖状——好看,但没人知道它能干啥。”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可七海楼和川渝火锅店,昨天拉走第一批货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这奶昔,喝一口,客人第二回 就点名要。’他们不是冲着便宜来的,是冲着回头客来的。丁厂长,您当了十二年厂长,见过多少产品,卖得热闹,死得更快?奶油是这样,麦乳精也是这样,连去年试产的杏仁露,三个月就堆在库房里发酸。为啥?因为没人知道它好在哪,更没人信它值那个价。”
    丁成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博才缓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是昨夜连夜誊抄的——七海楼提供的三日销售手记影印件:十月十四日,试推水果奶昔五箱,售价六角五分/瓶;当日售罄,顾客询问“是否含酒精”“小孩能喝吗”“能不能打包带走”达二十七人次;十月十五日追加十箱,加赠冰镇服务,单日营业额提升百分之十九;十月十六日,二楼包厢七桌中有五桌主动加单,服务员反馈“客人说解腻,比汽水顺口”。
    他将纸页轻轻放在丁成面前:“这不是广告的效果。广告只是让人看见;而看见之后,得让人愿意伸手。丁厂长,您当年在呼伦贝尔牧场蹲点学制酪时,是不是也先尝过三十种发酵菌种,才定下最后那款酸奶曲?您信数据,我也信。”
    丁成盯着那页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背着铝壶在雪地里跑十里,只为取一瓢刚挤的新鲜牛乳测酸度。那时信的,是舌头,是温度计,是冻红的手指头。
    “可……七万七……”他声音低下去,“厂里账上,连买煤的钱都紧。”
    “所以才要快。”周博才接口,“趁热打铁。广告投出去第三天,我已经收到十一封来函——津门百货大楼、燕河省糖酒公司、四九城西单商场食品部……全是主动问价、问代理、问铺货条件。其中三家明确表示,只要样品检测合格,下周就签年度框架协议。丁厂长,您算过没?一份框架协议,保底进货五十万瓶,按八分利润算,就是四万块。十份呢?四十万。年底若真能销出两百万瓶,毛利十六万,扣掉广告、运输、包装,净利至少八万——这是咱们厂建厂以来,第一次单季扭亏为盈。”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可要是现在停,广告撤了,货不出,口碑断了……下周七海楼再打电话来,问‘你们那奶昔怎么不供了’,我拿什么答?拿‘厂长说太贵’?还是‘会计说没钱’?”
    屋里彻底安静。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远处传来锅炉房放汽的嘶鸣。
    丁成慢慢坐回椅子,脊背弯了一截。他忽然发现,这间办公室的格局,不知何时变了——以前他坐在主位,周博才在侧后方;如今周博才站在窗前,光落在他肩头,而自己坐在阴影里,像被时间推到了旧岸。
    “……你打算怎么收场?”丁成问。
    “不收场。”周博才微笑,“让它长起来。刘股长今早刚回话,八家报社排期已满,下月起,咱们换形式——做广播广告。秦岛人民广播电台,黄金时段,每日三次,配方言配音,讲‘草原姑娘挤奶时唱的歌,融进一杯奶昔里’。成本比报纸低一半,覆盖人群翻一倍。”
    丁成抬眼:“谁配音?”
    “张雪。”周博才答得干脆,“她昨晚试音,录了三版,我挑了最暖那一版。她说,得让人听见草原的风,而不是听见钱的声音。”
    丁成没笑,却听见自己心里某处,咔哒一声,松了颗螺丝。
    这时,敲门声响起。徐马成探进头,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纸角被汗浸得微潮:“周副厂长!刚到的急电——内蒙赤峰牧场,今早发来加急通知,说他们新上的巴氏杀菌线提前投产,本月起,可稳定供应无抗鲜奶一万斤!价格比上月降三分!”
    周博才立刻接过,展开扫一眼,笑意真正浮上眼角:“丁厂长,您看,风向变了。”
    丁成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上面还沾着早上巡车间时蹭的一星机油,黑亮亮的,像一粒未熄的火种。
    下午两点,厂务会临时召开。没有议题,只有两张纸——一张是七海楼销售手记,一张是赤峰牧场加急电报。周博才没发言,丁成也没拍桌子。会议持续四十七分钟,最终形成三条决议:一、即日起成立市场拓展组,由徐马成牵头,刘股长任副组长,专攻商超、餐饮、学校三条渠道;二、调整生产计划,优先保障奶昔线,原奶油车间暂停技改,人员轮岗支援;三、财务科重新核算现金流,于三日内提交《广告投入回报预测表》,附三个月滚动资金缺口解决方案。
    散会时,丁成走在最后。他经过周博才身边,脚步略顿,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支,又默默塞回两支,将剩下五支推到周博才手边:“……烟不好,你抽着试试。我戒了十年,上月又捡起来,就剩这点儿。”
    周博才没接,只说:“丁厂长,您这包烟,够买一百瓶奶昔了。”
    丁成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小兔崽子……行,我听你的,明天开始,改喝奶昔。”
    第二天清晨,丁成破天荒没去锅炉房查压力表,而是绕到包装车间。他站在流水线旁看了足足二十分钟,看玻璃瓶灌装、封盖、贴标、装箱。工人小李擦着汗抬头,见是厂长,慌忙立正。丁成摆摆手,拿起一瓶刚下线的橙子奶昔,对着阳光照了照——液体澄澈,果肉沉淀均匀,标签上“双重混合营养”六个字墨色饱满。
    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酸甜温润,奶香裹着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不是北冰洋的刺激,也不是汽水的浮夸,像小时候母亲用搪瓷缸盛的温牛奶,撒了野山莓熬的酱。
    “……挺好。”他抹了把嘴,把空瓶递给小李,“拿去质检室,跟上次的批次一起复检。告诉老赵,这次,他亲自签字。”
    小李愣住:“厂长,您……尝了?”
    “尝了。”丁成转身往门外走,工装裤兜里,半包大前门硌着大腿,“以后每批新货,我第一个尝。告诉伙房,今儿加菜——红烧肉,管够。”
    消息传开时,已是中午。食堂飘着浓香,排队的人比平日多出一倍。周博才端着饭盒过来,丁成正蹲在泔水桶旁,捏着半块啃剩的馒头,喂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狗尾巴摇得像风车。
    “丁厂长,您这觉悟……”周博才笑着摇头。
    “少嘴。”丁成扔掉馒头渣,拍拍手,“狗都饿瘦了,厂子还能胖?”
    两人并肩进了食堂。丁成打饭,特意多舀了两勺肉,油汪汪的,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他端着饭盒转了一圈,没回自己常坐的角落,反而走到车间新来的几个女工桌边,把饭盒往中间一放:“尝尝,厂长请客。别客气,吃完了,下午给我写份建议——你们觉得奶昔该咋吆喝,才让街坊婶子们一听就想买。”
    女工们哄笑,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大胆问:“厂长,那我们写了,您真采纳?”
    丁成夹起一块肥肉送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写了,我就印成小票,贴在每瓶奶昔底下。谁的主意好,年底发奖金,另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褪色的“先进生产者”锦旗,“加发一套搪瓷缸,刻上名字。”
    那晚,周博才回到租屋,发现门锁换了。新钥匙串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铃,晃一下,叮咚一声脆响。桌上压着张字条,是丁成的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铃铛是我让修锁的王师傅配的。他说,有铃才像家。——丁成 于十月十八日夜”
    窗外,秦岛的秋夜正深。远处港口灯火如星,近处梧桐落叶铺满小巷。周博才推开窗,风里有咸腥,有炊烟,还有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奶香。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纸——是丁成悄悄塞进他工装内袋的,没署名,只有一行铅笔字:
    “下月起,奶昔线电费单,我签。”
    字迹边缘,有细微的、未擦净的指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