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资料?呵,这是临时抱佛脚来了。”
罗志年轻笑了一声,随后摇摇头说道:“咱们的这位周主任,真不知道是走了谁的关系。
这么重要的一个县,上面竟然强行让职位空了两个月,结果就来了一个小年轻....
秦守业刚走出厂办大楼,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急着上停在楼前的那辆老式吉普车。他驻足回望——三层灰砖小楼在雪幕中显得低矮而陈旧,可二楼东头那扇窗后,灯还亮着,窗玻璃上糊着薄薄一层水汽,隐约映出人影晃动。那是周博才的办公室。他刚才出来时,周博才正伏在桌上画一张草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食叶;旁边摊着几张纸,是市规划局刚批下来的扩建用地红线图,墨线刚干,边角还微微翘起。
秦守业没走远,只在台阶下站定,从棉袄内袋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上。火苗舔舐烟丝的刹那,他眯起眼,烟雾缭绕中,眼前浮起上午在经委会议室里的一幕:副主任老张推了推眼镜,手指敲着桌面说:“老秦啊,四十万扶持资金批得快,可你真敢把一百五十万贷款押在这小子身上?他才二十八,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靠的是什么?靠爹?靠报纸广告?靠供销社赊账?”当时满屋烟雾,没人接话,只有墙上挂历哗啦翻过一页,露出“腊月廿三,小年”几个红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不是没犹豫过。可昨夜他翻完厂里最新送来的产销台账,手心全是汗——十二月单月产值八十三万,利润十六万七千,账面首次转正;库存清零,订单排到明年四月;更绝的是,燕河省供销社主动发来加急电报,要求将水果奶昔列入全省“春节保供重点商品名录”,承诺统购统销,按月结算。这哪还是个濒临倒闭的奶制品厂?分明是颗捂热了、正要迸裂的种子。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回头一看,是常志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盒盖缝隙里透出热气。“秦局!刚从食堂出来,给您捎了碗饺子。”常志兴喘着气走近,把饭盒塞进他手里,“白菜猪肉馅,今儿灶上大师傅特意多放了半勺猪油……”
秦守业没接,只低头看着饭盒上斑驳的搪瓷印子——“秦岛市国营第二机械厂·1968”。他忽然问:“常书记,厂里工人现在每月能领几成工资?”
常志兴一愣,随即搓着手笑道:“全发!上月发了百分之百,还补了前年拖欠的三个月……周副厂长说,年前再给每人发两斤挂面、五斤大米、一提水果奶昔当年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秦局,您知道为啥以前发不全吗?丁成那会儿,光他办公室里那台新装的‘熊猫’收音机,一年电费就顶十个工人月工资。还有他那辆自行车,后轮钢圈都镀了铜……”
秦守业没说话,只默默拧开饭盒盖。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抬眼时,目光越过常志兴肩头,落在厂大门外——那里不知何时聚起一小群人,穿着褪色的工装棉袄,脚上是沾泥的胶鞋,正围着一辆绿色解放卡车指指点点。车斗上苫着厚帆布,但一角被风掀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箱体印着鲜红的“草原奶昔”字样,还有手写的“赠:秦岛市第一纺织厂全体职工”。
“那是……”常志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恍然道,“哦!周副厂长今早安排的!说咱们厂第一批试生产的瓶装奶昔,先给周边兄弟厂送三百箱尝鲜,不收钱,就图个口碑……”
话音未落,卡车驾驶室门“哐当”打开,跳下来一个年轻姑娘,扎两条粗辫子,棉袄领口露出蓝布衬衫,手里攥着一叠油印纸。她几步跑到人群前,踮起脚把纸高高举起,嗓音清亮:“各位师傅大姐!咱们厂新出的水果奶昔,今儿开始试销!一瓶两毛五,买十瓶送一袋!买够二十瓶,额外再送一张‘草原牧场参观券’——正月初八,厂里组织大巴车,免费带大家去看奶牛、挤牛奶、尝新鲜奶酪!”人群顿时哄笑起来,有人喊:“小李,你咋不说还能见着周厂长本人呐?”姑娘脸一红,辫子梢甩得飞快:“周厂长说了,初八他亲自在牧场门口发糖!”
秦守业盯着那姑娘背影看了许久。他记得上周在车间巡查时见过她,在灌装线上拧瓶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工装领子却浆洗得硬挺。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姑娘,你家是本地的?”姑娘头也不抬,只答:“俺爹是拖拉机厂的,去年工伤截了左腿……厂里让俺顶替上岗。”——就是这个姑娘,此刻站在寒风里,把一张张油印纸发到冻得皲裂的手掌中,把“草原牧场参观券”上的字迹念得字正腔圆,仿佛那不是张薄纸,而是通往春天的船票。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常志兴忙追上来:“秦局,您这……”
“回局里。”秦守业拉开车门,又顿住,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递给常志兴,“常书记,明天上午九点,把厂里所有中层干部,连同各车间班组长,全叫到办公楼二楼会议室。我亲自过去。”
常志兴怔住了,烟盒捏在手里忘了接。秦守业已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声音穿透风雪:“通知周副厂长,让他也参加。另外——”他目光扫过远处那辆绿卡车,扫过围拢的人群,扫过姑娘辫梢飞扬的弧度,“让他把今天发的那些‘参观券’,再多印五百张。告诉工人,谁带家属来,全家都算数。再告诉他……”秦守业停顿片刻,引擎声嗡嗡作响,“告诉他,局里决定,从下个月起,所有一线工人岗位津贴,上调百分之三十。”
车门“砰”地关上。吉普车碾过积雪驶离,后视镜里,常志兴还僵在原地,烟盒掉在雪地上,像一小片突兀的灰云。
秦守业没再回头。他踩下油门,车轮卷起雪沫。车载收音机滋滋响了几声,忽然传出清晰播报:“……本台消息,我国自行设计建造的首艘万吨级远洋货轮‘向阳红一号’今日在沪东造船厂下水!这标志着我国造船工业迈入新纪元……”他伸手调大音量,手指关节泛白。车窗外,雪势渐密,可天边已透出微弱的青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暗色,也是光即将刺破云层的征兆。
同一时刻,周博才办公室里,铅笔尖在扩建图纸上划出第三条线。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侧是市银行刚送来的贷款意向书,右侧是燕河省外贸公司发来的询价函,中间那张纸最薄,却压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螺丝钉——来自四洲机床总厂技术科的馈赠,钉帽上刻着极小的“CJ-723”编号。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童声:“爸爸!看我的雪花!”——女儿趴在窗台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小手正对着玻璃哈气,然后用指甲尖,一笔一划,描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奶!昔!厂!
周博才笑了。他放下铅笔,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微小的、晶莹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星辰。
楼下,常志兴终于弯腰捡起雪地里的烟盒,抖掉积雪,郑重揣进怀里。他抬头望向那扇亮灯的窗户,忽然觉得这栋破旧的三层小楼,竟比市委大院那栋苏式建筑更沉实,更滚烫。他跺了跺冻麻的脚,转身朝食堂方向快步走去——得赶在工人下班前,把秦局长交代的会议通知,挨个车间传到。路过仓库时,他下意识侧耳听:里面叮当作响,是工人正加班打包最后一批年货订单。那声音笃定、密集,仿佛无数把小锤,正一下一下,敲打着崭新的年轮。
风雪渐歇。秦岛草原奶制品厂的烟囱依旧吐着白气,可那白气不再单薄飘散,它升腾、汇聚,在铅灰色天幕下,凝成一道粗壮、执拗、直指苍穹的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