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渊天辟道 > 第993章 天要亡我
    重山洲,刀山如狱,天地间尽是森然。
    对于这一变化,寻常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受,可紫府以上的修士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只不过一时间他们也看不透什么,只是觉得心中不安,就好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样。...
    威烈神君的吼声尚未散尽,那柄由仙道群修合力催动的杀剑已撕裂长空,剑锋所指,不是钟炎,而是护持在他身前的诸神阵列——剑气未至,森寒杀意已如冰锥刺入神灵金身,金光微颤,竟有细微裂痕悄然浮现。
    “镇!”
    威烈神君双目赤红,背后浮现出一尊擎天巨影,那是他本命神相——战神刑天之形,断首不倒,执干戚而立,周身缠绕着亿万缕兵煞凝成的锁链。他一步踏出,身形暴涨百丈,双手擎起一道青铜色的神纹壁垒,硬撼剑锋。
    轰!
    剑气劈落,壁垒震颤,无数符文崩灭又重组,神血自威烈额角迸溅而出,溅落在凌云台青石之上,竟灼烧出焦黑星纹。可他脊梁未弯,足下山岳轰然沉陷三尺,碎石如雨,却未退半步。
    “威烈!撑住!”
    一声厉啸自东而来,是镇岳神君。他本为山岳之灵,得香火供奉千年,金身厚重如地脉,此刻双臂交叉于胸前,掌心托起一方玄青石印,印底刻“镇”字古篆,嗡鸣震荡,竟将第二波剑气余波尽数吞纳。石印表面蛛网般裂开,但他嘴角溢血,反而狂笑:“山未崩,神不溃!”
    可就在这一瞬,西面虚空骤然塌陷——不是挪移法阵的波动,而是被强行撕开的裂缝。一杆白骨长幡破空而出,幡面绘满倒悬人面,每一张脸都无声嘶嚎,吸食神灵气息。幡下立着一名枯瘦道人,道袍缀满星砂,袖口绣着北斗七曜,正是冲虚仙府三真君之一,观星真君。
    他未看威烈,也未看镇岳,目光如刀,直刺凌云台中央的钟炎。
    “香火成河,神格初铸,可惜……未成。”
    观星真君指尖轻点,一缕银辉自指尖逸出,看似柔和,却在触及神灵金身的刹那化作蚀神阴火——那火不焚血肉,专烧神念本源。一名刚结成神阵的司雨神君惨叫一声,金身骤暗,眉心神窍中飘出一缕青烟,转瞬被阴火卷走。他尚未来得及呼救,神躯已如沙塔倾颓,簌簌化灰。
    “拦住他!”
    冥都神君怒吼,黑暗骤然翻涌,九幽冥河自虚空奔流而出,浪头高百丈,裹挟着万千冤魂厉啸,直扑观星。可盘山真君冷笑一声,双掌拍地,整座凌云洲地脉猛地一跳——不是震动,而是“绷紧”。仿佛大地成弓,地脉为弦,盘山真君便是那拉弓之人。
    嘣!
    一道无形震波扫过,冥河浪头寸寸断裂,冤魂哀嚎未绝便被震散为点点磷火。盘山真君踏步上前,肩扛一座虚幻山岳,狠狠砸向冥都:“冥都,你躲得了一次,躲不过两次!”
    冥都喷出一口黑血,身形暴退,却见盘山真君身后,黄裳真君与元丹真君并肩而立。黄裳手中拂尘一抖,三千银丝化作天罗地网,覆盖半空;元丹真君则掐诀引火,一鼎赤红丹炉自虚浮出,炉盖掀开,内里翻涌的不是丹液,而是熔炼千载的“斩神罡煞”,赤焰中浮沉着无数细小剑丸,每一粒都刻着“诛”字真纹。
    神道众人这才明白——仙道此来,非为试探,实为屠神。
    “钟炎!”威烈神君声音嘶哑,“法仪还差多少?”
    钟炎盘坐于凌云台核心,周身神火已黯淡大半,金身布满蛛网裂痕,却仍稳如磐石。他双目闭合,眉心一点赤光明灭不定,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见的存在艰难沟通。听到威烈呼喊,他喉头滚动,吐出三字,字字如血:“……三息。”
    三息?
    群神心头一沉。
    观星真君已抬手,银辉再聚,这一次,目标直指钟炎眉心赤光。
    “我来挡!”
    一道青影悍然撞入银辉之中——是青梧神君,掌木德,司春生。她本无战力,只擅调和阴阳、催生万物,此刻却以己身为薪,催动毕生神职本源,十指连弹,十道碧绿藤蔓破土而出,瞬间交织成盾。藤蔓上绽开万朵青莲,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映照出一个微缩天地,竟是以生命法则硬抗法则之击。
    银辉撞上青莲盾,莲瓣片片凋零,每凋零一朵,青梧神君便衰老十岁。她发丝转白,肌肤干瘪,金身光泽急速褪去,可她嘴角竟带笑意:“活够了……值。”
    第三朵莲凋落时,她金身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青灰,随风飘散。
    可就在这灰烬纷飞之际,凌云台地下,忽有异响。
    咚。
    如鼓,似心跳。
    咚。
    如雷,似地鸣。
    咚。
    整个凌云洲的山川河流,竟在同一时刻微微震颤——不是被外力撼动,而是……回应。
    钟炎猛然睁眼!
    他眉心赤光暴涨,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如一轮初升赤日,刺破苍穹阴霾。同一刹那,凌云台地脉深处,一物苏醒。
    那并非神器,亦非法宝,而是一幅图。
    一幅被封印了万古的图。
    众星拱辰图!
    它并非实体,而是烙印在凌云洲地脉最深处的一道“道痕”,是上古神庭遗存,是星辰权柄的具象化显化。此前钟炎以香火为引,以神道法仪为钥,苦苦叩问,只为唤醒它一丝灵性。而今,青梧以命换来的三息,成了最后一道火种。
    赤光直冲霄汉,穿透乾坤挪移法阵的封锁,在苍穹之上炸开一片血色星云。星云翻涌,倏然坍缩,化作一卷徐徐展开的星图——图中无山无水,唯有一轮赤日居中,亿万星辰环绕其旋转,轨迹玄奥,勾连天机。
    “不好!”黄裳真君脸色剧变,“众星拱辰图……竟真存在?!”
    元丹真君当机立断,丹炉轰然倾覆,斩神罡煞如赤色天河倒灌,直扑星图!
    可星图只是轻轻一旋。
    没有对抗,没有碰撞。
    赤色罡煞刚触星图边缘,便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更诡异的是,那些消散的赤焰竟反向凝聚,在星图边缘勾勒出一颗猩红星斗,星光垂落,正罩在威烈神君头顶。
    威烈神君浑身一震,断臂处竟有金光萌动,新骨再生!
    “借星力……补神躯?!”盘山真君瞳孔收缩。
    不止威烈。
    镇岳神君胸膛塌陷处,玄青石印嗡鸣,裂痕弥合,印底“镇”字泛起星辰微光;冥都神君被震散的冥河残流,竟在星辉照耀下重聚成河,河面倒映出的,不再是幽冥景象,而是浩瀚星空……
    神道诸神,人人皆感一股磅礴伟力自星图降下,渗入金身,修复创伤,甚至……拔升神格!
    “不能让它彻底显化!”观星真君厉喝,袖中飞出十七枚星砂钉,钉尖对准星图十七处关键星位,欲行“钉星锁图”之术。
    可就在星砂钉离袖的刹那——
    钟炎动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轮赤日,竟随他掌心动作,微微偏移。
    星图随之转动。
    十七颗星辰,恰好移至星砂钉前方。
    叮!叮!叮!
    十七声清脆撞击,星砂钉撞上星辰虚影,寸寸碎裂,化作齑粉。观星真君闷哼一声,双耳溢血,袖袍寸寸爆裂。
    “你……竟能驭图?!”他难以置信。
    钟炎唇角溢血,声音却如金铁交鸣:“图非死物……它认主。”
    话音未落,星图陡然扩大,覆盖整个凌云洲上空。赤日光芒暴涨,不再温和,而是带着碾压一切的炽烈意志,如天罚降临。
    首当其冲者,是盘山真君。
    他肩扛的虚幻山岳,瞬间汽化。
    他引动的地脉之力,被星辉一照,竟反向倒灌,冲入他自身经脉——地脉本为承载,此刻却成了绞杀他的枷锁。盘山真君狂吼一声,七窍喷血,双膝轰然跪地,膝盖所触青石,寸寸龟裂,裂痕中涌出滚烫岩浆。
    黄裳真君拂尘银丝尽数断裂,三千根,一根未留。她踉跄后退,面纱脱落,露出一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眼中却无惧意,只有惊疑:“这……不是神道之法……是……是‘渊’之权柄?!”
    “渊?”元丹真君正欲追问,却见钟炎掌心一翻。
    星图中,赤日周围,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骤然亮起。
    那星辰,形如深渊漩涡,漆黑无光,却吞噬所有照射其上的星辉,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正是“渊星”。
    钟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凌云洲每一寸土地:
    “立神道,不拜仙,不敬天,只承‘渊’命。”
    渊星一亮,凌云洲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不是真龙,而是……地脉之灵的共鸣。
    整座大洲,开始下沉。
    不是崩塌,而是……沉潜。
    云雾天险之外,守候已久的仙道修士只见凌云洲上空星图遮天,随后整片大陆竟缓缓没入地平线之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入大地深处。山河轮廓模糊,灵气如潮水退去,香火之气却愈发浓烈,凝聚成实质般的金色云海,翻涌不息。
    “封洲?!”一名仙宗长老失声。
    “不……是‘辟’。”黄裳真君抹去唇边血迹,望着那片正在消失的大陆,声音低沉,“他们不是退避……是在‘辟道’。”
    星图最后一闪,彻底隐没。
    凌云洲,消失了。
    只余下太虚之中,一道赤金色的印记,如烙痕,久久不散。
    而在那印记中心,一点幽暗如墨的星芒,缓缓旋转。
    无人知晓,当凌云洲沉入地脉最幽邃之处时,钟炎已立于一处无光无风的绝域。脚下是流动的星砂,头顶是倒悬的银河。他面前,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晶核,内里封存着青梧神君最后一点神念,正微微搏动。
    钟炎伸手,轻轻触碰晶核。
    “青梧,你看见了吗?”
    晶核中,一缕青光温柔绽放,映亮他染血的侧脸。
    远处,威烈神君拄着断戟走来,金身虽残,却挺直如枪:“神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钟炎收回手,望向深渊彼岸。那里,星光稀薄,唯有混沌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破碎星骸,漂浮于亘古寂静之中。
    “去‘渊’。”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旧日因果的决绝。
    “仙道以为封山断脉,便能锁我神道于囚笼。他们错了。”
    “立神道的道,不在天上,不在人间……”
    “在渊下。”
    话音落下,他抬步向前。
    脚下星砂自动铺展成路,路的尽头,混沌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是更深的黑暗,也是……第一缕,不属于此界的星光。
    威烈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以额触地。
    “威烈,愿为先锋。”
    镇岳神君、冥都神君……一位位神灵陆续跪倒,金身光辉虽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纯粹,更坚定。
    他们不再仰望苍穹。
    他们俯首,向着深渊。
    而就在此刻,凌云洲沉没之地,地表之上,云雾天险剧烈翻涌。一道身影自雾中踏出,衣袍染血,腰间玉佩碎裂,正是此前被盘山真君重创的冥都神君——不对,是另一具分身。真正的冥都,早已随洲沉渊。
    他抬头,望向仙道修士仓皇撤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笑意,随即转身,身影融入雾中,只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
    “今日之退,非为败亡……”
    “是为渊启。”
    雾霭深处,一点赤光悄然亮起,如种子,如火种,如……新开之眼。
    凌云洲虽隐,神道未灭。
    渊天之下,辟道方始。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