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女皆已闭关,操控星舟的担子便落在了肩上。
短暂思索之后,他决定还是先寻一处安稳地停靠下来再说。
他没有上官梨那般辨别星海方位如数家珍的本事,在这片星空里跟个睁眼瞎差不多,说是路痴都算客气的。
毕竟若空险地交错混杂。
他若带着三个在全心全意闭关的人横冲直撞,稍有不慎便可能将她们置于险境。
而且他眼下也确实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当初从太清门出发,一路奔着中阶前线区而来,目的很明确——完善破灭种子,冲击天至尊。
如今破灭种子已蜕变为完整的破灭法则,雷系法则也顺利凝聚,修为更是连跨两阶踏入了天至尊中期,短期目标已超额完成。
接下来便是沉下心领悟时间种子,同时将阵道造诣往八级阵法师推进,为应对白发周清随时的发难积蓄力量。
就这样,星舟在星海中不紧不慢地航行了两个月。
这一日,原本闭目操控星舟的周清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
当看清前方景象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前方是一片海。
不是行星地表那种被引力束缚的寻常海洋,而是一整片悬浮在星空中的浩瀚汪洋。
海面广袤得望不到边际,视线尽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波光。
海水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星光的深蓝,蓝得近乎墨色,却又通透得能看见极深处有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游动。
那些光点并非星尘,应该是某种散发着幽蓝荧光的浮游灵物,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深海暗流中穿行。
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岛屿,有的不过方寸礁石,有的却是绵延数万里的巨大陆块。
岛屿上植被茂密,偶尔能看见参天古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树冠间还有各种星兽在飞行嘶吼。
而且,这片悬浮海并非静止不动。
它的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虚空中撕开了一道横贯星海的裂口,海水从裂口中无声涌出,在虚空中铺成这片汪洋。
海面之下越往深处越暗,暗到一定程度之后却出现了一条横贯整片海底的奇异光带。
那条光带像一道分界线,将深海从中剖开。
光带之上是这片悬浮海的疆域,光带之下透出的却是一道完全陌生的法则波动,隐隐有另一片天地的轮廓在光影中沉浮。
周清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星空中的海洋?这宇宙的神秘果然远超想象。
那条深海分界线之下,想必勾连着一处不属于这片星域的秘境或是远古遗落的小天地吧。
周清盯着那条横贯海底的奇异光带看了片刻,慢慢收回了目光。
这一路过来,也没撞见什么值得停留的星球,既然这里有海岛,索性就寻一处落脚吧。
他抬手一点眉心,五道蓝鲸铭文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五道分身,朝各个方向的海岛疾掠而去。
本尊则继续操控着星舟,缓缓朝海域深处驶入。
没过多久,其中一道分身便在一座不算起眼的海岛上落定。
海岛悬于海面数十丈之上,岛周有天然的礁石环带,浪涌拍上去便被礁石卸去大半力道,溅起的飞沫在头顶星云的映照下泛着星星点点的荧光。
岛上地势起伏平缓,中心有一道瀑布从断崖上倾泻而下。
水声清脆,砸入下方一汪碧绿深潭,溅起的水雾被岛上的灵植气息裹着,在林间弥漫出一层薄薄的氤氲。
海岛沿岸的沙滩细白如粉,成片不知名的紫色藤蔓从崖壁上垂落下来,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唯一让人不太舒服的,是海风里混着一股不算浓但挥之不去的腥咸味,那是这片悬浮海特有的气息。
此刻岛上盘踞着一个飞行星兽的族群,约莫百余头。
它们体型纤长,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细密鳞羽,翼展张开时足有三四丈宽,长颈弯曲,头顶生着一簇淡金色的冠羽,喉间发出的鸣叫极为清脆。
在友好协商之前,在第一道分身落下来时,它们还试图龇牙咧嘴地捍卫领地,被分身释放出一缕天至尊的雷威后便二话不说扑棱着翅膀往岛外逃窜。
可又被从其他方位赶回来的四道分身堵了个正着,再次灰溜溜地赶了回来。
分身也没为难它们,各自在它们眉心种下一枚极简的雷纹印,便让它们在岛前沙滩上一字排开。
这群星兽倒也机灵,被种了奴印后便彻底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在沙滩上分列两旁,长颈微垂,冠羽伏低,偶尔有胆大的偷偷抬眼打量悬在半空中的那艘星舟。
周清本尊操控着星舟缓缓驶入海岛上空时,五道分身已将整座海岛从里到外盘查了个遍,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与空间裂隙,也没有其他星曾留下的标记。
本尊将星舟交给其中一道分身,让其寻一处平坦的林间空地妥善安置,自己则踏空而立,心神一动。
玄罡镇天阵以海岛为中心无声铺展,青金色的罡气壁垒将整座岛屿连同周围的礁石环带一并笼罩其中。
随后渐渐隐入虚空,从外面看去只剩一片寻常的海岛风光罢了。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半空,望向远方。
层层叠叠的海岛悬浮在深蓝海面之上,星兽的嘶鸣从极远处的云雾中遥遥传来。
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深邃星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悬浮汪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星空太大,大到让人总觉得脚下踩不稳。”
他不再感慨,化作一道流光朝海岛中心那道瀑布所在的方位掠去。
瀑布从断崖上倾泻而下,水声清脆,下方是一汪碧绿深潭,潭边有天然形成的石台,平坦干燥,倒是个开辟洞府的好地方。
周清立在石台上,抬手虚按,雷弧在掌心吞吐,准备在这瀑布之后为自己和三个闭关的女人各自开辟一间临时的静室。
半日后,瀑布断崖内侧的山体被掏出了一座工整的洞府。
入口处保留着天然的石壁纹理,只以電弧削出一道平滑的门框。
门楣上嵌了一枚极小的阵纹晶石,与笼罩整座海岛的玄罡镇天阵相连,一旦有外力触及禁制,这枚晶石便会第一时间亮起示警。
穿过门框是一条短短的石廊,两侧石壁上被雷弧刻下了几道极简的聚灵阵纹,将海岛本身稀薄的灵力引导汇聚,步入其中便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气明显比外面浓郁了几分。
石廊尽头是一间方圆十丈的圆形主室,正中央用一块完整的礁石削成了平桌,桌角被雷弧灼得光滑如镜。
主室穹顶被他以雷枪凿穿了一个小孔,瀑布的水流从孔洞上方漫过,在穹顶形成一层极薄的水膜,星光透过水膜洒下来,被折射成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主室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开了一扇石门,分别通往四间独立的静室。
每间静室大小相当,内壁被他以雷弧反复灼烧加固,坚硬程度堪比精铁,墙角各嵌了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石,散发着温润的柔光。
他看着悬停在主室中央的星舟,双手结印。
星舟的舰壳在灵力牵引下无声分解,三间独立的舱室被完整地剥离出来,各自包裹着仍在闭关的三女,缓缓飘向三间静室。
舱室落定后,他撤去舱门上的禁制,又各自在每间静室门外加持了一层隔音禁制,确保三人在冲击境界的关键时刻不会被彼此的气息波动所干扰。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主室里,看着四扇紧闭的石门,自嘲地笑了一声:“怎么跟分家似的。”
他留下一道分身在洞府外警戒,本尊寻了属于自己的那间静室盘膝坐下,这才将心神沉入识海。
那座墨黑古石构筑的渡劫台依旧悬在紫金雷池正上方,台基四面的古老雷纹与池中的雷霆本源共鸣不休,一圈圈银白与紫金交织的涟漪从台底扩散开来。
他盯着那座渡劫台,眉头微微皱起,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位上古雷修的模样。
衣袍被劫火烧得只剩半截,稀疏白发贴在焦黑头皮上,手里攥着那枚布满裂纹的雷印,在第三道太苍雷劫下灰飞烟灭。
“我原本以为渡过至尊雷劫便不会再挨雷劈了,现在看来,天至尊想踏入太苍境,还得再挨一遭。”周清轻声喃喃。
天至尊冲击太苍境本就千难万难,却也并非遥不可及。
血清大哥和血锋前辈涅槃之前便已是太苍境的强者,此番两人联手深入险地,为的就是恢复昔日修为。
血小锹若没猜错的话,经历了族群的覆灭与亲人凋零,独自在这片星空中闯荡至今,凭着一股执念或许也已踏入了那一步。
当初在万鲸巢见到的虽只是她一具分身,却已有了天至尊的修为。
当然这也不一定,就像此番斩杀的贺楼征,本尊天至尊中期巅峰,辛苦祭炼的分身也只是初期巅峰,差了一小阶而已。
从寒漪得到的那枚影像玉简来看,血小锹的战力极强,只是不知她带着瑤瑤和小舅子如今在瀚海星域前线区的哪个角落。
两人都是被无数人觊觎的血凰族,行事想必极为低调,想通过蛛丝马迹找到她们,怕是难如登天。
想到此处后,周清长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在那座渡劫台上。
雷霆之心残留的时间影像中,那位上古雷修只撑了三道雷霆便灰飞烟灭,太苍雷劫的恐怖可见一斑。
“或许,也跟他本身修雷有关。”周清隐隐有所猜测。
雷霆神通终究是从天地雷力中借来的东西,而至尊雷劫在修士踏入星空之前便已是人人皆知的关卡。
于是便有人动了走捷径的心思————既然天劫也是雷,自己修的也是雷,同出一源,渡劫时总比旁人少遭几分罪。
可谁能想到,在太苍境这一关,这条捷径被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要连本带利地清算。
从雷霆中拿走的,到头来都得在太苍雷劫里加倍还回去。
想到此处,周清一阵苦笑。
自己身上现在学得着实有些杂,时间、破灭、雷霆三道法则聚于一身,每一道都是最顶尖的法则。
到时候引来的太苍雷劫,只怕比那位上古雷修还要热闹。
这座渡劫台是那位前辈搜集各种稀有材料倾尽心血打造而成,本身已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雷道至宝,否则也不至于连储物袋都收不进去,非得动用四花聚顶才能将其拖入识海。
他得抓紧提升阵法造诣,倘若真有一触碰到太苍境的门槛,也能以这座渡劫台为基,提前给自己多祭炼几套信得过的高阶法阵融入进去,多叠几层渡劫的筹码。
随后,他压下心头的紧迫感,满怀激动地看向识海深处那座五层蓝塔。
鯨子似乎感应到他的心神,塔身微微震颤,门户缓缓开启。
周清的神识就此化作一道流光,踏入了塔中。
塔中自成一方天地。
那团被道衍塔与无间业火镜联手镇压收取的时砂清液,此刻正悬在塔心正中央,已被压缩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
光团表面流转着极细的银白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吞吐着淡薄的时间法则气息。
数十粒时砂围绕光团缓缓旋转,排列成一道极淡极细的银色光纹,宛若一道被凝固在虚空中的一圈涟漪。
清液本体与光砂之间既不融合也不分离,保持着一种极微妙的平衡。
每一次光砂掠过清液表面,都会带起一缕极淡的时间波动,那波动扫过塔内空间时,连鲸子幻化的塔身符文都会短暂地凝滞一瞬。
周清站在这团清液前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时间法则气息。
他识海中的时间种子在这股气息的牵引下微微震颤,表面那道极淡的虚痕竟隐隐有了凝实的迹象。
“天地造化,当真是玄奇。”看着这一幕,周清一阵感叹。
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初和老母鸡前辈在虚空中,跟着虚兽碰见那片时寂漏斗。
里面的时间是完全静止的状态,你哪怕在里面待上千年万年,对外界而言,也只不过过了一瞬而已。
“看样子,这天地间的时间法则并非无迹可寻。墟祖在九大星空之外吞噬的那个特殊族群,能在自身墟核中凝聚出时间碎片,说明时间法则本身就散落在这片宇宙的各个角落,只是藏得太深,深到几乎无人能触及。”周清轻声
自语。
可即便如此,九大星空至今,包括墟烬族整个族群以及他们来历之地,都没人能领悟真正的时间法则。
瑤瑤的生父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便是看中了他承载了其他各个平行宇宙的周清汇聚而来的气运,想看看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三大至高法则,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生死,旁人想领悟其中任何一个,都是难如登天。
周清收回心神,退出了道衍塔后缓缓睁开眼。
他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被时间种子涟漪封了九层的木盒。
盒盖打开,那粒被封存的时砂从盒中缓缓浮起,悬在他眼前。
它比米粒还小,通体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晕,刚一脱离封印便让整间静室的时间流速出现了极细微的紊乱。
桌角的夜明石光芒忽明忽暗,空气里的浮尘在飘落时突兀地快了一瞬,又慢了一瞬,像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刻度之间来回跳跃。
他不再犹豫,将时砂托于掌心,闭上眼。
识海中那面三棱光碑上,时间种子所在的第三面亮起了极淡的银色光晕。
时间种子微微震颤,像是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阴阳二气从丹田中涌出,黑白交织的气旋将那粒时砂缓缓包裹。
时砂在气旋中并不像破灭本源那般狂暴反抗,也不像雷霆本源那般需要层层压制提纯。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气旋中心,随着阴阳二气的流转,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融化的过程极慢。
时砂的边缘先渗出一缕极细的银色丝线,那丝线细得几乎用神识都难以捕捉,却带着一股让他神魂微微战栗的纯粹。
银色丝线顺着阴阳二气的牵引缓缓流入识海,落在时间种子上。
种子表面那道极淡的虚痕在接触到第一缕时间本源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整道虚痕同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目,反而极柔和温润。
周清将全部心神沉入时间种子的变化中。
每一缕从时砂中剥离出的时间本源汇入种子,种子表面那道虚痕便凝实一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变化,肉眼几乎分辨不出,但随着时砂的持续融化,虚痕的边缘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断断续续变得连贯。
那是一道与雷霆法则和破灭法则截然不同的纹路,银色的,带着某种极其古老的纹络走向,像是天地间第一缕时光流过时在虚空中留下的轨迹。
一天之后,最后一缕时间本源从时砂中抽离。
那粒时砂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作一小撮透明的细沙从周清指缝间簌簌落下。
时间种子比吸收之前明显大了一圈,表面那道虚痕已有一小截凝成了实质。
银白色的法则纹路从虚痕中脱颖而出,虽只占了整道纹路的极小一部分,却让整枚种子的气息发生了质的变化。
周清睁开眼,眼中银光一闪而逝,他能清晰感知到识海中时间种子的成长进度比之前跃升了一大截。
他没有停下来回味这份喜悦,心念一动,再次连通了鲸子。
五层蓝塔微微震颤,塔心那团清液旁,又一粒时砂被鲸子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从塔中飘落,落在他掌心。
他合上手掌,开始了第二轮炼化。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起初每一粒时砂的炼化都顺畅而高效,时间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膨胀,表面那道银色法则纹路从最初的极小一截稳步往前延伸。
可越往后,时砂的融化速度便越慢。
不是他的阴阳二气变弱了,而是时间种子在持续成长之后,对时间本源的渴求不再像最初那般饥渴。
它开始挑剔和筛选,慢慢的甚至开始只吸收时砂中最纯粹的那部分本源,而将次一等的残余缓缓排斥在外。
炼化效率随之骤降,从一天一粒变成了两天一粒,再到三天一粒。
三个月后,当最后一粒时砂在他掌心中化为细沙时,塔中清液周围悬浮的光砂已一粒不剩。
周清睁开眼,眼中银光一闪而逝。
他内视识海,时间种子已从最初的虚痕状态膨胀到了指甲盖大小,表面那道时间纹路已有将近一半凝成了实质。
银白色的法则纹路从种子上蜿蜒而过,散发着极淡极柔的时光波动,与左侧的雷系法则核心和右侧的破灭法则核心遥相呼应。
种子周围隐隐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光晕所过之处,识海中的时间流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虽然还远远达不到影响外界的程度,却已是实实在在的法则雏形。
他没有停歇,目光投向塔心那团拳头大小的清液。
时砂只是清液在漫长岁月中析出的结晶微粒,真正的精华还在这团清液本身。
鲸子感应到他的念头,塔身轻轻一震,那团清液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塔心缓缓推出,悬在他面前。
清液表面流转的银白纹路比时砂密集了不知多少倍,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吞吐着浓郁的时间法则气息。
整间静室的光影在它出现的瞬间便开始忽明忽暗,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时快时慢,连他自身的呼吸节奏都被那股紊乱的时间波动牵得时急时缓。
他深吸一口气,将清液以阴阳二气缓缓包裹。
这一次他没有像炼化时砂那样一粒一粒慢慢来,而是将整团清液一并纳入气旋之中。
很快,清液随着阴阳二气的流转开始缓缓旋转。
旋转的速度极慢,每转一圈都需要耗费小半个时辰,但每转一圈,便有一缕极细的银色本源从清液中被剥离出来,顺着经脉涌入识海,汇入时间种子。
就这样,整整一个月过去,清液的体积只缩小了不到一成,而时间种子的成长速度已从最初的突飞猛进变成了稳步推进。
那道银色法则纹路继续往前延伸,每多凝实一分,种子的气息便沉凝一分,周围的银色光晕也浓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