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与蓝玉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在一起，没有声息。
蓝玉盯着顾正臣，明白他在警告自己。
只不过当下，还不方便说什么。
顾正臣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为何要军改，这是一个必须弄清楚的问题，思想不统一，这事确实不好办。早在去年拟定工业规划书时，我便提出过，大明当下阶段最主要的矛盾——”
“是寻常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切盼与生产力不足，无法带动经济发展的矛盾！这个论断被朝廷采纳，定为基调，指导着朝廷、布政使司、府州县施政。”
“满足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切盼，必须发展生产力，发展经济！所以，今日在这里，我再下一个论断，那就是：未来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大明的发展应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切要服务于生产力发展、经济建设……”
朱标的目光没有从顾正臣身上移开，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张紞、韩宜可等人点头，这个论断没问题。
唐大帆对此很是认可，生产力与经济建设必须摆在更为重要的位置。
朱棡抬手指了指朱棣，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朱棣明白朱棡的意思，他想说的是，先生的这个论断不适合未来的晋国与燕国。
国情不同，发展程度不同，环境不同，自然不能照搬。
顾正臣讲解着自己的观点：“开国之初到如今，大明的发展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部与外部的变化，都在急切地渴望军改。先说外部变化——”
“开国之初，朝廷面对着退走沙漠元廷的威胁，不得不在北面陈兵，设置大量的卫所，构建一道道防线。从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到延绥、宁夏、甘肃等地，数千里的防线，防的是草原之上的敌人！”
“现如今，元廷覆灭，瓦剌膺服，草原靖平，大宁都司已基本控制了整个草原，东北的女真部落也走出森林，改变渔猎生活，成为了大明的子民！”
“北面没了强敌，继续维持庞大的兵力在北面，既困住了太多军士，导致他们不能脱籍转为农户，也空耗军力，没有戍守之功，升迁无望。时日一久，弊病必出。”
“卫所的设置，最初的使命便是守紧要、关节之地，护身后万家灯火！如今一些地方距离前线太远，一些地方变得不再那么紧要，朝廷需要重新调整卫所的驻扎之地，大幅减少卫的数量，适当增加所的数量，并确保都司之下拥有一支可战、可守、可进、可退的力量……”
周谊疑惑地侧头，对身旁的汤弼道：“减卫增所，这也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咱们是京军，不是地方卫所。”
汤弼轻声：“或许，京军也会减少规模。”
周谊呵了声：“减少规模又如何，难不成我就不是指挥使了？即便少减我一千军，又能怎？”
汤弼也不理解。
按照顾正臣的话，显然军改指向的是地方都司，毕竟现在北面的军队数量确实是太多了，减少一些也没什么。
周兴看向李聚，这个家伙目光阴翳，似乎知道些什么。
蓝玉一动不动，如同入定。
曹震、黄彬等人一个个面色严肃，似乎在等待什么。
顾正臣结束了长篇大论，接过朱棡送上的茶碗抿了两口，继续说道：“改卫为所，在座的可有异议？”
台下寂寂无声。
没有人反对。
蓝玉、曹震等人也没有动静。
一来，在座的不是京军指挥使，便是公侯伯爵，不是地方都指挥使，也不是地方卫指挥使。
二来，改卫为所，增加所的数量，确实符合当下的大明军事发展的趋势。
三来，顾正臣并没有点出改卫为所最敏感的内容。
顾正臣定了定心神，言道：“既然没有人反对，那就这样定下吧，京军四十八卫，总兵力缩减至二十万，除贵州、云南、四川、西域、大宁都司兵力调整为最高八万，其他都司，一律调控为不超过六万。”
周谊瞠目。
汤弼掐了一下大腿。
我的亲娘啊，这，这动作是不是也忒大了？
周兴也被惊住了，手指动了动，有些算不过来。
解缙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错愕地看着顾正臣，心说：先生，确定没说错吗？
杨士奇也微微抬起了头。
温祥卿老眼扫视着在场的勋贵、将官，将这些人的神色与态度一一看在眼中。
震惊居多，愤怒不见几个。
也是，这一条至少目前还没怎么伤害他们自身的利益。
全宁侯孙恪站了起来，言道：“镇国公可盘算过，如此调整兵力的话，大明要减少多少兵力，要有多少卫改为所？”
顾正臣将目光投向孙恪，平和地说：“因为前些年的防务与征战需要，加之开疆拓土新设都司，大明总兵力已经达到了远超开国之初的兵力，既二百九十七万三千四十一人！”
“此番调整京军与都司，改卫为所之后，将会削减一百三十七万三千四十一人，保留一百六十万军，涉及二百五十七个卫所！”
孙恪吞咽口水：“一百三十七万余军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剔除军营？镇国公，这动作是否太大，影响太广了？”
会宁侯张温起身：“虽说卫所分散，可都司领命而行，必会乱了军心。”
郭英也知道，这个动作有些激进，太过冒险。
可皇帝坚持，顾正臣最初提议只是削减六十几万，可皇帝认为这样做不够，这才推到了这一步。
顾正臣在台上走动着，平和地说：“脱军籍转为农户者，允许就地继承原军屯之田，同样允许军士返回原籍。留下者，视为迁入百姓，行五年免税，三年免徭役。”
“返回原籍者，地方府州县会依策给田地、耕牛，并负责营造一分院，确保其安置到位，同样视为迁入当地百姓，行五年免税，三年免徭役。若是这样，军心还会乱吗？”
孙恪张了张嘴，最终拱手坐了回去。
张温想了想，也没话说。
娘的，还是你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