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鼓停了下来，教场上五千六百将士已然列出十个方阵，没有盔甲，但都手持长矛，肃然而立。
阳光毒辣。
目光所过之处，空气似乎被灼烧，扭曲着晃动。
蒋玉审视着这些军士，扯着嗓子喊道：“接朝廷文书，镇国公兼大都督奉旨推动各地都司与卫所改制！”
千户赵思源、李望川等人肃然起敬，不少军士手中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力，身板更显挺直。
镇国公！
这个曾在遵蓟战场上创造了传说的男人，这个被无数将士憧憬的男人，他要改制！
他爱民，民心甚重。
他爱军，军心甚齐。
他在这遵化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他的故事在每个人口中流传过。
只是，很久没有镇国公的消息，再一次听到，许多人下意识的满是敬重，似乎顾正臣要出现在这里，然后给所有人训诫。
“改制内容与详情，由军改小组，兵部郎中方怀朔告知。”
蒋玉侧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方怀朔年近三十，格物学院兵学院出身，擅长谋划与组织，心思缜密，在观察到遵化军士听闻“镇国公”后的变化之后，方怀朔拱手道：“出京之前，镇国公特意嘱托我等，军改之事，为的是军更强，为的是民更安。”
“镇国公还特意嘱咐，遵化卫将士都是了不起的，为国付出，立有功劳，当予以慰藉，愿你们可以服从朝廷安排，顺从军改，选择最为适合自己的道路！”
赵思源心潮澎湃。
镇国公说我们是了不起的？
呜，他夸了我们！
李望川眼眶有些湿润，那个人，记得我们，知道我们，他还对我们说话了！
指挥佥事吴实上前一步，沉声喊道：“镇国公奉旨军改，遵化卫上下莫敢不从！”
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遵化卫自然接下！
那是皇帝至高无上的旨意，还有镇国公的安排，容不得任何人犹豫不决，哪怕是下一刻开拔，前往未知战场，这些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蒋玉瞪了一眼吴实，这个家伙就是顾正臣的狂热的追随者，家里除了客厅外，哪里都挂有顾正臣的画像，门上是门神，厨房挂了当灶王爷，卧室挂了日夜膜拜。
最可恶的是，他还在公署房里挂了顾正臣的画像，让人每次进去，不得不先对画像行个礼……
不过，蒋玉更在意的是方怀朔，压低声音问了句：“镇国公当真这么说过？”
方怀朔面不改色，轻松地点头：“当然。”
“还点了遵化卫的名？”
方怀朔呵呵一笑，没有回答蒋玉，而是声音高了许多，喊道：“军改内容，诸位听清！第一，自今日起，遵化卫改为遵化所，年纪超过五十，不能负重二十斤行走四十里者，自愿脱籍者，优先脱籍为民！若剩余军士尚多，则以考核、比武淘汰部分，留下两千五百军士……”
赵思源、李望川等千户有些措手不及。
吴实诧异不已。
王大风、王七等军士几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脱籍？
朝廷竟然允许脱籍，而且脱籍名额足足有一半之多！
哗然一片，诸多军士欣喜者不少，忧虑者也不在少数。
张武忧愁不已，看向一旁的刘闰月：“我想留下来，子子孙孙有个安稳吃饭的地方，一旦脱籍为民，万一遇到个黑心的里长，欺人的知县，破家的知府，不还是过不下去？”
刘闰月鄙视地看着张武：“你就是他娘的一个伙房中人，自己做的饭难吃，还想让你儿子霍霍我们？赶紧脱籍去，我要留下来，我还等着建功立业呢。”
张武呸了口：“建功立业，都没外敌了，哪里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刘闰月擦了擦鼻尖：“那不是还有个朝鲜呢，听说大宁都司的北面，还有未知之地，只不过越向北越寒冷，你是知道的，我不怕冷，天寒地冻，风如刀子，我都敢走三十里夜路。”
王七忍不住，喊道：“这个时候脱籍为民，我们的玉米地该怎么办？辛辛苦苦种下的种子，总不能没个收成吧？”
有人嗤笑王七，给你脱籍的机会就已经是恩赐了，还想着地里的庄稼？
方怀朔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沉声道：“所有脱籍军士，可以选择留在卫所周围，继承军屯田地，转为本地农户，也可返回原籍……想要留下来的军士，镇国公也说了，朝廷未来五年之内，会逐步确定并增加军饷，改善军士生活。”
“至于和平岁月如何晋升，如何立功，如何向上爬，军改之后，也会有详细文书下达，虽然我没有看过文书，但我听闻，全军三年一次大考核，考核优越者向上提拔，五年轮换一次将官，更不必担心为将官所压制不能晋升……”
给想脱籍的人，让他们敢脱籍。
给想留下的人，让他们敢坚定留下。
方怀朔又补充了一句：“诸位记住，世军制，不存在了！留下来的军士，你们可以在服兵役结束之后，退出卫所，不必让儿子或亲戚顶进来。当然，军士的孩子想要进入军伍，优先参与选拔考核，一旦通过，优先入伍！”
这番话，宣告了执行了数十年的卫所制根基，彻底瓦解。
世军作为卫所制的核心内容，被毫无保留地摘了出去。
方怀朔挥舞着手臂，意气风发地喊道：“未来的大明军队，只会是强者的军队，是战士的军队，是出可以杀敌报国，开疆拓土，回可以守护万家灯火，维稳疆土的军队！”
“现在，遵化卫，开始军改！想脱籍者，造册记录，想要返回原籍的不必担心你们的庄稼，可以将庄稼变卖给卫所，也可以等到秋收之后再返回原籍，朝廷安置之策，以你们入籍为民，造册时间为准……”
王七没想到，镇国公想得如此周到。
既给了脱籍可能，也给了转圜余地，还给了相应安置政策！
如此，脱籍便没了顾虑！
可是——
事到临头，王七犹豫了：当真要离开卫所，离开军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