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教场。
顾正臣坐在公署内,穿堂风走过,带走酷暑。
徐允恭将一叠文书放到桌案上,对顾正臣道:“先生,山西、陕西、福建、江西的军改文书送回来了,内容大同小异,军改阻力很小,进展顺利。”
顾正臣看了看徐允恭:“这件事你不参与进来更好,参与进来,到时候作难。”
徐允恭不在乎这些:“先生所作所为,并非为自家私利,哪怕是损伤了勋贵利益,包括魏国公府的利益,那也是为了朝廷未来着想。身为弟子,首先当以国事为重,若是这点都拎不清楚,那也不配当先生的弟子了。”
顾正臣拿起公文。
徐允恭言道:“先生,虽然军改进展神速,没有引起波澜。但江西都司,似乎有些问题。”
顾正臣找到江西都司的公文,看了几眼,言道:“袁州卫、赣州卫、饶州千户所,问题不小,对吧?”
徐允恭点头:“其他都司卫所军改,脱籍之策摆出来之后,尚能留下三千余人,多者四千余人,脱籍占比普遍不会超出六成。可江西都司这两个卫一个所——”
“脱籍占比竟然超出了七成,尤其是袁州卫,脱籍者竟多达四千余人,不得不紧急叫停军改,若不是都司顶住压力,军改的人深入解读军改政策,军改当日,便是袁州卫解散之时!”
顾正臣呵了声:“那么多军士想要脱籍,说明他们生活得水深火热,见有机会逃出去,自然蜂拥向外。如此来看,这袁州卫的将官必定苛待军士,不得军心。”
徐允恭点头:“弟子也是这样看,可军改小组的人只领了推诿、抗拒、违背军改逮捕将官入京的命令,对于将官非军改外的事,没有逮捕、过问之权。”
顾正臣站在背阳的窗边,轻声道:“不急,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入京。倒是云南那里,我有些担心。”
徐允恭看了看一旁挂着的舆图,回道:“西平侯会理解朝廷的良苦用心,再说了,云南即便是乱,也大乱不了吧。即便是出现大乱,八万军,出三万军,只要警惕行军,应对得当,完全可以控制局势。”
顾正臣思考着云南局势。
因为朝廷拿下交趾并在交趾站稳脚跟,云南与交趾连成一片,这在某种程度上对云南各地土司产生了极大威慑,这些年来倒也没闹出过大乱子。
但土司就是土司,一日不收了他们的权,迟早还是会有乱子。
云南只留八万军,要守的地方却很多,这份军改对云南而言,多少有些苛刻。
顾正臣言道:“给远火局送信,在保证二王出海火器基础上,优先给云南配备火器,另外——”
门口传来脚步声,韩庭瑞走了进来,送上一封急报,严肃地说:“西南急报,八百大甸陈兵在边,残杀大明军民,西平侯认为情势危急,已率军两万杀入八百大甸……”
顾正臣愣了下,赶忙接过文书扫过,面色凝重:“两万军深入作战,有些冒险了啊。”
徐允恭接过顾正臣递过来的文书,松了口气:“先生,若是如此的话,云南军改是不是要停一停,暂缓一下?”
通过文书可以看出,西平侯出征虽是六月中旬的事,可相应的准备与应对,是在四月份。
也就是说,沐英早在军改文书下达之前,就做了要收拾八百大甸的准备。
至于沐英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兵,是不是有延缓军改的意图,亦或是,想在军改推动之前,先来一波狠的,消灭了八百大甸这个潜在威胁,亦或是最大程度削弱一番,给其一个教训,谁也说不准。
但战争打了起来,云南军改的事自然要放一放。
战争期间总不能削减兵力吧?
顾正臣担忧地看着舆图,对云南军改的事并不在意,倒是有些担心沐英。
两万军杀过去,不够啊。
你好歹也带个五万八万的,连根拔起不好吗?
这个季节,怎么说,确实也不是个好的进军选择,前些年的时候,八百大甸闹事就被沐春收拾过,结果大雨连绵加上军中疟疾,后勤不继,才不得不撤回。
这一次,他又选在了夏日,虽然快进入八月入秋了,但降雨怕还是偏多。
韩庭瑞看着顾正臣,言道:“陛下让我来问,是否在这个时候,允许云南都司大打一场,还是意思一下,差不多便收兵。”
顾正臣皱眉,在舆图前站着观察一番,摇头道:“这种事陛下应该有决断吧?或者说,陛下已经下了决断了。”
沐英准备了几个月,却没给朝廷打招呼,没上书,然后就直接打起来,还领兵杀了进去。
显然,这不正常。
沐英不是那种擅作主张,随意出兵的人,除非他得到了许可。
老朱应该在自己忙碌工业规划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沐英南下,所以才有今日这份军报。
也是,大明诸行省,除了云南目前还不算安稳外,其他行省大环境都没问题,包括西域、四川、交趾、大宁都司等。
只有云南,总有一撮人反抗大明。
所以,沐英动了。
顾正臣抬手指了指舆图:“既然陛下问了,那就打吧,让沐春、沐晟、都司兵马南下,命交趾都司西进配合,这一次,彻底拿下八百大甸。我想,这命令传到之后,他们已经会师了,命令传慢一点,说不得战事要结束了。”
韩庭瑞不敢说什么,皇帝这样做,或许只是想看看顾正臣的态度与决断。
顾正臣在韩庭瑞离开之后,手指舆图,对徐允恭道:“你说,八百大甸没了之后,沐英会不会领兵继续南下,兵出南洋,从陆地上连接到这里——”
徐允恭凝眸看了看:“渤固?若是如此的话,两万军士远远不够,哪怕他们拥有火器。”
“还不去查一查,看看最近两年之内,朝廷对云南、交趾的布置。”顾正臣侧头,见徐允恭离开,这才喃语:“这步棋不知谋划了多久,只是选在这个时候,引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