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顾正臣迈步走了出去,呼吸着新鲜空气,言道:“宗泐啊,到了佛祖面前问问他,佛门对于这人间而言,到底带来了什么生产力?”
宗泐听到了这句话,却没办法回答。
人间存在的一些东西,有些并不是为了生产力、创造与向上发展。
比如佛门,是一种信仰,精神世界,心灵寄托。
没有佛门,人如何忍耐,如何渴望,如何相信因果、来世,如何安稳?
佛不是生产力,是压镇邪念,稳定社会的巨石。
镇国公啊,你不能指望着佛门也去创造更多东西,信仰终究只是信仰……
门关上,一道袅袅檀香被气流散开。
宗泐看着走出来的老人,轻声道:“看来,老僧还没有资格让镇国公说出更多,临别之际,也只能希望……”
两日之后,宗泐圆寂。
顾正臣听闻消息之后,默然良久。
张希婉见此,连忙让人又追加了五车香火之物送去天界寺。
这个败家娘们……
只不过,岁月不饶人,身边熟悉的人,许多都已苍老,大家熬着,不过是等,等我送你,还是你送我。
宗泐是个厉害的僧人,也是个多才多艺的家伙,还曾在青龙山里手持禅杖杀人,也是因为他,佛门逐渐向西域投入资源,而这又带来了沿线的繁荣……
老熟人,又少了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自己呢?
这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顾正臣定了定心神,让人喊来顾治疆,开始讲述治国为政之道。
张希婉让萧成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能偷听。
在她看来,这是家学,最深奥的学问,不能随便传出去。
顾正臣虽然不在意,但也没反对,许多世家之所以一代代相传而不衰,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家族传承,家学教导。
家学绝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也不是什么圣人教导,它更是直指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是世界的权力法则。
它可能不是那么高尚,满嘴都是君子之言,它里面可能说的是“用小人之力”,不要与小人起冲突,不要轻易得罪小人,也不要相信什么圣人之言,那都是对外人说的,对愚蠢的大众说的,是为了统治成本更低,要学会利益分配,懂得利益平衡……
权力的来源也不是全靠你的努力,绝大部分时候,正规渠道的权力获取,都是他娘的上面人的提携与帮助,没有上面人,你立多少功劳,都可能被按在底层,数十年如一日。
虽然顾正臣没有说这些,但一样将权力的底层逻辑拆解开来,告诉了顾治疆,并提醒道:“南汉国是一个巨大的利益体,顾家虽然站在这个利益的顶端,但也不过是负责分配利益罢了。”
“利益分配最忌的便是贪心,总想着自己拿走最大一份,别人的那一份不管不顾的少,这不合适,也不稳定,利益划分需要适当平衡,大部可以交王廷,确保所有人还能继续分配利益,但剩下的利益,需要做到公平公正,做到顺服人心……”
顾治疆问道:“父亲,世上公平最难,人心也不容易顺服,又该如何?”
顾正臣呵呵一笑:“那就争取最大多数的公平公正,争取最大多数的人心顺从。利益这东西,给再多,也没人觉得多,人心容易不满足。但合理,大部认可与接受,便是大局稳定,这个便叫基本盘。”
“你是基本盘,跟着你的人也是基本盘,南汉国忠诚的百姓也是基本盘,这个盘面,不能翻,不能砸了。所以,教育是必须抓的事,也是要一抓到底,百年乃至更久绝不动摇的事……”
没有教育,没有汉化,那治理的成本会越来越高,矛盾也会越来越大。
这也是黄时雪等人一直想要读书人,一直想要汉人迁入南汉国的缘故,只有汉人越来越多,教人识汉字、说汉话的人越来越多,南汉国才能一步步成为真正的汉家之地。
五十六个民族,也不是不能多一个南汉族……
讲到黄昏,顾正臣对顾治疆道:“有些道理你现在还不太明白,但不过你记性不错,先记住,总会有豁然开朗,突然开窍的时候。李子发正在积极筹备大远航,进行船只操纵、维护等训练事宜,这些事,你也要参与进去。”
顾治疆应道:“孩儿明白。”
顾正臣很疼爱这个孩子,他不该在这个年纪挑起这副担子。
没办法。
人选事,事选人,谁也避不开。
吕常言走了过来,言道:“老爷,中军都督府差人送来文书,说西平侯已经占领景迈(清迈),活捉了八百大甸国王的弟弟——弟刀招,国王刀招你退向南方。”
顾正臣接过文书看了看,皱眉道:“留兵五千,继续追击!沐英手中到底有多少军队?这份军报里也没有提到交趾出兵,只靠着两万人,打到景迈已是极限,哪来的兵力继续追击?”
要知道沐英南下,沿途要塞之地不可能不留兵驻扎,否则后勤怎么补充,哪怕是豁出去了,不要后勤了,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不顾,杀疯了,那也需要考虑下后方与周围动向吧?
万一陷入包围,万一被人困在某处,怎么办?
火器不是万能的,若是明军进入山地,身在山谷或是狭长地带,别人居高临下,或以巨石封锁两端,靠着弓箭也可杀绝明军!
沐英身经百战,沉稳慎重,他不会采取这种打法。
沐春、沐晟跟着自己多年,也清楚不能赌。
军事作战,不是玩笑,输了耸耸肩就过去了,那都是人命,是一个个家庭。
顾正臣走向舆图,严肃地说:“四川、贵州没有加入战争,这一点已经证实,交趾那里还没个准信,纵是出兵了,至少在沐春拿下景迈时,双方应该没会师。”
“一定还有一支军队,一支其他军队加入到了战场,这支军队的存在,让沐英敢于放心前进,敢于继续追击!”
“只是哪里还有军队?”
“莫不是——这里?”
“若当真是这里,还真是神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