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都指挥同知王俊迈着沉稳的步伐,到了斑竹儿、赏竺身前,抱拳道:“西平侯让我们去商议下一步军略。”
斑竹儿、赏竺应下,跟着王俊到了中军大帐。
沐英抓着短小且已是灰白的胡须,一双眸子如黑曜石带着光,见斑竹儿、赏竺等人到了,便开口道:“山顶虽然有些粮食,可没有水源,我们既然已经拿下了小寨,便不需要再冒险向上夺取大寨,我打算留兵三千,领兵越过这座山,继续向南。”
斑竹儿有些惊讶:“刀招你死时,不是战争结束之时吗?”
沐英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说:“若是不能彻底消灭八百大甸的抵抗力量,不能彻底摧毁其反抗的勇气,即便我们退回去,十年之后还要来一趟,二十年、三十年后,说不得还会有大乱子。”
“仗打到了这里,自然没有停下来的道理,应该鼓舞士气,继续前进,一直打到完全胜利,打到这里彻底臣服大明,并成为大明的一个部分。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不收刀!”
斑竹儿劝道:“我们出征已经近两个月,将士疲惫,后勤压力越来越大,继续南下,恐怕不利。”
赏竺也不愿意继续冒险:“歼灭其主力,擒拿其酋首,已经达到了战争目的,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待战争结束。”
帘子掀开。
沐晟走了进来,径直走至一旁的折叠桌上,拿起杯子便灌了几口水,然后说:“八百大甸之所以敢与大明为敌,背后便有着勃固的怂恿与支持。向南,向西南,大军要一直打下去,直至看到大海!”
斑竹儿皱眉:“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也没有那么多后勤,继续打下去,底下的人吃什么,你们最强大的火器,也消耗了不少吧,不需要等待补充吗?”
指挥使欧庆认为斑竹儿、赏竺的顾虑是对的。
八百大甸确实不算强,也没有能力阻挡明军,挽回败局,但八百大甸还是有些大,而且山地居多,地方势力分散,一路横扫而来看似畅通无阻,可后勤线拉长了,七百余里。
如此漫长的后勤线若是被切断,那这里的一万五千军能活着回到云南的可不多。
继续征战压力太大,尤其是要与勃固王朝开战,不是短时间便可以结束战争。
明军拖不起。
一些将官萌生退意,沐英将目光投向王俊。
王俊斩钉截铁地说:“勃固勾结八百大甸已有实据,罪魁乃是罗娑陀利,若不能将其擒来,勃固还是会继续扶持八百大甸,怂恿其进攻大明!战争打到这里,断不能就此回兵!”
班竹儿、赏竺沉默了。
欧庆想想,这话也有道理。
勃固勾结八百大甸并非明军捏造,随意找了个借口便想开战,而是事实。
这件事背后透着复杂的国情。
勃固王朝本身就是缅甸割据政权,是脱离缅甸建立的一个王朝,缅甸与其一直是水火不容。同时,勃固本身还面临着八百大甸的威胁,两国还打过几次。
但在洪武十八年,罗娑陀利成为了勃固国王,只短短几年便稳定了局势,靠着七百余人打败了缅甸数千大军,一扫颓势。
为了避免双线作战的覆灭危机,罗娑陀利一方面针对缅甸进行战争准备,一方面拉拢八百大甸,并将与大明的海洋贸易利润与货物送给八百大甸酋长刀招你,不忘一顿忽悠,说八百大甸乃是大国,岂容小小明朝欺负?
向北,夺取更多领土。
一句话,干他丫的,当年梁王能占领云南,你也能。
刀招你是个没文化没见识的地方土司酋长,接的是老爹的班,也没什么源远流长的家学,只知道一个道理:
打赢了,能有更多奴隶。
奴隶多了,咱这土司就大。
勃固国都跪下服软了,再打它多不够意思,自己兵多将广,要打就打大明。
想起来明军打安南时的警告,刀招你更是不舒服,被人威胁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在那之后,不止一次袭扰大明。
沐英虽然不止一次出手,但总是碍于山路难行,不利大军,后勤难继,雨季漫长,不得不打打就撤。
勃固罗娑陀利看穿了明军,知道明军没办法彻底占领八百大甸,所以在北面给八百大甸煽风点火,还送了一批珍贵的兵器。但在南面,罗娑陀利却讨好大明,与大明进行大规模贸易,还每两次一次派使臣前往金陵。
只是,勃固并不属于大明藩属国序列。
勃固给八百大甸的书信,还有一干证人,足够坐实罗娑陀利两面三刀。
沐英不打算留下罗娑陀利,勃固那里位置挺不错,南面是莫塔马湾,西面是孟加拉湾,还有天然港口,若是大明能占领勃固,便可以与交趾一起,能将暹罗、真腊夹在中间。
航海贸易也可以多一个停泊点,转口贸易半路也可以停靠在勃固,走这里沿大陆线航行去南汉国更为安全。
既然是敌人,既然有充分的理由,沐英自然不打算收手,于是下了决断:“休整两日,两日之后,除留守军队外,大军南下!至于后勤——大军只带七日口粮,其他部分,我们自行解决!”
“七日?”
欧庆吃了一惊,赶忙说道:“万万不可,此处前往勃固还有五百余里,沿途皆是山,翻山而过,没有二十日都难。”
斑竹儿忧虑地看着沐英:“沿途可没什么城镇,无处补给。”
沐英看了一眼舆图,自信地说:“我不会拿将士的命去赌,我有自信,七日口粮足够了,我们一定可以赢得胜利,也一定可以彻底消除对大明的威胁,保证大明西南——稳如泰山!”
斑竹儿、赏竺看着有些近似疯狂的沐英,这就是大明将官的特质吗?
勇猛无双,但狂傲过头!
从八百大甸前往勃固的山路,就没有好走的路,一旦向导途中出了一点错,都可能让全军覆灭,他凭什么如此笃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