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之后,周定海敲开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顾正臣看着身体不太好,还倔强坚持的陶成道,叹道:“不久之前夫人还劝我惜命,莫要太过疲惫。现在看看,你比我还不惜命啊。”
陶成道老脸堆笑:“我夫人走了好多年,可没人劝说。顾掌印啊,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周定海将木匣取出,放在桌案上,打开来。
顾正臣看着里面的灰白泥块,没有惊讶,只是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找到了办法。”
陶成道观察着顾正臣的神情,叹道:“你知道这些。”
顾正臣摇头:“我只知道能控制,但用什么控制,不清楚,就像是电学,我懂得的部分,只是皮毛。倒是你们,进展速度有些快啊。”
硝酸甘油想要被控制,装在瓶子里,用液体是不合适的,只能转为固体。
固体怎么个固法,那就需要找寻了。
陶成道咳了几声,虚弱地说:“我们为了早日做到这一步,投入了大量人力,也让各方出手协助。各类泥土,各种面粉,石灰粉我们也用了,包括煤炭粉、各类矿物粉末,我们都在尝试……”
“好在,绍兴府嵊县送来的一类土,成功困住了这头野兽,我们做过了多轮实验,安全性没问题,剩下的便是高温试验,运输试验……”
“嵊县吗?”
顾正臣思索了下。
莫不是在那里有大量的硅藻土?
硝酸甘油的性质太不稳定,需要惰性物质来约束,而硅藻土便是惰性,孔洞多,吸附能力强。
看这颜色泛白,倒像是硅藻土。
顾正臣肯定了远火局的研究:“控制了它的能量,便迈出了通往实用最为重要的一步,远火局但凡参与其中的人员,都应该被嘉奖。”
陶成道抬了抬手:“我不想要嘉奖,我只想知道,如何安全引爆,如何实用。如此厉害的炸药,总不能还是靠着引线,用火药来引爆吧?”
炸药就是炸药,完全与黑火药不同。
它的威力非凡,应该搭配更为先进更为稳定的引爆方式。
引线这东西,存在着很大问题。
比如火药弹,若是引线在外部,点燃之后放入炮筒里,然后飞出去。
但在飞行、落地、撞击的过程中,引线可能会脱落,导致无法引爆内部火药,这一点在战场上出现的并不少,而且敌人挨了几次之后也清楚了,掐断引线就能阻止爆炸。
若是引线布置在内部,设计与实现时需要人工用心缠绕,缠绕过程中还需要进行一定的隔离,而这就导致效率较低,哪怕远火局将引线盘规格固定,还安排了外包,确保了产出,但问题始终存在。
另外,引线大部在内部,军士使用时点燃露出的那一点引线,很难估量时间,一旦外部的那点引线脱落,再想调整就来不及了。
炸药都有了,是不是也应该装配新技术?
但是,新技术的方向在哪里?
陶成道很想知道,一双眼盯着顾正臣。
顾正臣自然明白陶成道的意思,也没藏着掖着:“有些液体或金属本身是稳定的,但与另一种液体或另一种金属接触的时候,会变得异常不稳定,甚至会引发爆炸。”
陶成道眼神一亮,侧头看向周定海:“记住了吗?”
周定海肃然点头:“记下了!”
知道这个原理就足够了,至于如何实现,什么液体什么金属,顾正臣这种人是不会说的,他历来如此,总希望让远火局多走走路,然后积累更多的经验。
陶成道叹了口气:“顾掌印,我感觉身体已经不行了,兴许熬不过这个冬日,你也莫要如此看我。民间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不巧,今年老头子已经八十有四了。”
顾正臣担忧地看着陶成道:“别信民间那些话,七十三、八十四,不过是对应的孔孟之寿。他们活不长久,不意味着别人不能。你看,孟子不就超过了孔子的寿,那陆游不还活到了八十五……”
陶成道呵呵一笑,褶皱的脸更显老态:“说起来,若是没有你,没有这远火局,没有那飞天,我兴许早就油尽灯枯,是你硬生生给我添了许多灯油,让我坚持到了今日——”
“我也想熬下去,可惜几场病下来,已经扛不住了,说不得哪天睡着,便再也醒不来。我知道,你要做大事,腊月里定是没空去远火局,索性,在这里多说几句。”
顾正臣接过了轮椅,亲自将陶成道推到了桌案旁,让周定海将火炉的风口调大一些,对苍老的陶成道说:“你还是太悲观了,要有扎根到底,不造出发动机不闭气的决心才行。”
陶成道哈哈一笑,指着顾正臣:“顾掌印啊,那我岂不是成了神仙之流……”
顾正臣认真地回道:“你不就是神仙之流吗?那么多火器因你而出,为大明开疆拓土立下了多少功劳,封一个火器之仙不过吧?你作为飞天第一人,可是看到了云层之上的世界,说你是飞天仙人也没错吧?”
陶成道注视着顾正臣:“这一切,都是你给的啊。”
顾正臣自不敢认。
陶成道抓了抓胡须,轻声道:“我这一生,从元活到群雄争霸,又从大明开国看到了大明如此之盛,别人几辈子不可能的际遇,我都遇到了,死去也没什么好遗憾。”
“只是顾掌印,我这一生都痴迷于飞天之梦,想要飞出去,飞到月亮之上,飞到星星之上,看看这浩瀚的星空如何。只是,我也清楚,以大明的国力与当下的科技,这些都不现实。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顾正臣皱眉:“什么忙?”
陶成道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在我死后,将我烧成灰。”
“什么?”
顾正臣愣住了。
周定海也震惊不已,赶忙说:“恩师,这话可不能说,百年之后,那也是魂归故土……”
烧成灰?
那不是挫骨扬灰了?
这事谁敢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