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与冯铭的话,如雷霆烁天,在重重黑云之中撕开了一道道裂纹。
可见光明。
千户王大中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激荡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冷静。
与天下为敌?
这个罪,这个责任,太过沉重。
百户徐朗面露难色。
一边是大明更长远的利益,皇帝的意志,镇国公亲自主导的安排,一边是自家儿孙的铁饭碗——
是选择对抗,还是选择留下?
便在众人犹豫不决时,袁荡站了出来,厉声喊道:“尊重与守住将官的血汗,不让将官既流血又流泪,才是与天下人共命运的正确之路!若是将官人心不顺,卫所内部不安,这天下谁来戍守,谁来维稳?”
人群中有人响应:“没错,维持世官制才能保证卫所战力,才能让将官心甘情愿为朝廷出生入死!”
杨端目光看去,却没有找到是谁在躲在暗处喊话,侧身看向蓝玉,沉声道:“梁国公,这一步走出,便如同引兵作乱!你想过这般后果吗?此处乃是京军大教场,不远便是金陵城!”
蓝玉冷冷地对上杨端的目光:“将官军士来此,是我蓝玉召唤而来吗?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一个能尊重他们血汗付出的妥善安排!若是这样也有过错,那我蓝玉——愿为他们扛下来!”
说罢,蓝玉便进了公署。
杨端、冯铭想跟进去,却被蒋怀策等人拦了下来。
蒋怀策宽厚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声音因为故意的缘故显得更为粗犷:“梁国公为天下将校请命,你们还是莫要去打扰的好!”
杨端看到了叶升、曹震等人跟上蓝玉,涌入公署,里面不少人带了武器,而眼前的蒋怀策,腰间也挂了雁翎刀!
这些人,早有准备!
冯铭也知强闯无法进入,给了杨端一个眼神,索性对围住公署的将士喊道:“国之大事,我等唯有服从!你们利益受损,难不成我们的利益没受损?可个人利益,总要服务于国家利益……”
顾正臣的那一套,冯铭拿了出来。
杨端看着周围的将官军士,心有些发冷。
这番话,原本应该是京军卫指挥使给他们解释,说明情况,引导安抚的,可到头来,竟然需要冯铭在这种场合之下说出来!
显然,京军卫指挥使对破除世官制,明面上是点了头,答应了的,但实际上,内心还存在抵触,他们是在放任当下围困公署的事发生!
这种放任背后,是否与梁国公存在勾结,这才是最令人胆寒的!
一旦他们绑在一起,那今日这事,可不容易结束!
公署内。
拐杖磕碰地板的声音先一步进门,随后蓝玉才带人进入公署大堂,目光扫过众人之后,不等顾正臣等人说话便开口道:“军改破除世官制不得人心,将官在外,用行动表达了抗议与不满。镇国公负责主持军改,是不是应该对此负责?”
沐春、徐允恭等人冷冷看着。
萧成垂手在汤和一侧,并无武器。
林白帆立在顾正臣身旁,脚下一旁立着盾牌,手按腰间佩刀。
徐司马、赵海楼等人也略带不满地看向蓝玉。
汤和还是老样子,不表态,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
顾正臣目光扫过蓝玉身后的一干勋贵,最终定在蓝玉身上:“梁国公,你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不是第一次起冲突,彼此很熟,客套话就不必了,直说吧,你带这些人来公署——是想做什么?”
蓝玉落座,目光森冷:“镇国公,不是我想要做什么,而是中下层将官对破除世官制极为不满,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方式。若是镇国公与朝廷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可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失控。”
顾正臣淡然一笑:“失控?然后呢,攻打公署,还是攻打金陵城?你该不会认为,他们这些人有胆量敢做出谋逆之事吧?还是说,你有这个胆量?”
蓝玉伸出手,敲了敲一旁的小方桌:“镇国公莫要动辄给人扣上如此大的帽子,我蓝玉好歹也是大明国公。只是,人心不稳,若没一个安抚之策,难免会——用军中的话就是,擦枪走火!”
顾正臣起身,背负双手:“擦枪走火的前提是他们手中有火器,可据我所知,他们可没携带火器,大部分人,也没有佩刀。若是他们想闹事,那就让他们闹好了,我倒想看看,谁能闹到这公署大堂!”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曹震、黄彬等人心惊胆战。
顾正臣有他的魄力,也有他的威严,这种人物,确实不好面对。
底层将官谁敢直面他?
再说了,闹到大堂上,来几个人可以说闹,来的人多了,那性质就变了,以顾正臣的手段,说不得能当场砍死几个。
蓝玉没有被顾正臣牵着走,而是轻声应对:“镇国公,他们虽然没有佩刀,可是人多啊,而且一个个满腹怨气,围在公署之外迟迟不会散去,若是没个让他们满意的答复,这公署之围,怕是没办法解。”
“据我所知,公署内可没储备多少粮米,日常时能供应,可当下人口如此之多,还是需要仰仗军营供应。外面供应的饭菜送不进来,所有人都会饿肚子。”
“我奉劝镇国公一句,这个时候应该给朝廷写请罪文书,请求朝廷撤销军改中破除世官之策,以安军心。否则,时间越长,人心中的怒火越盛,灭火嘛,应该选择在火苗刚起的时候,对吧?”
这就是在彻底封死公署作赤裸裸的威胁。
顾正臣凝眸:“你敢封公署?”
蓝玉摆了摆手:“不是我,而是心怀不满,一心想要求一个公道的京军将官!镇国公,诸位,世官制是支撑卫所制的核心支柱,这支柱若是倒了,卫所制便彻底瓦解!”
“改良可以,但不能如此彻底,不顾所有人的利益,推倒重来!这些人维护自身的利益是认真的,我也愿意为他们,开口说话,劝一劝镇国公,须知,众怒难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