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寒门辅臣 > 第三千六百零五章 压抑与扭曲的蓝玉
    被压抑在内心多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蓝玉不等朱元璋说什么,便指向顾正臣:“他屡屡坏我好事,收了钱财不说,还将我二十年培养的嫡系几乎全部留在了澳洲,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原本多少干将,多少嫡系,却因顾正臣,全他娘的送到了海外!
    当年送这些人出去的目的,为的是跟着你顾正臣立下功劳,回来之后让他们成长为卫所主力,乃至五军都督府的主力。
    结果如此!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仇了,而是断了蓝玉半生嫡系的仇!
    换......
    蓝玉的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公署门前几株老槐树簌簌抖落枯叶。三千余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了半分。他拄着紫檀拐杖,杖首镶嵌的白玉蟠螭纹在日光下泛出冷硬光泽,一身玄色蟒袍未系腰带,衣襟微敞,露出内里铁甲暗纹——那是洪武初年陛下亲赐的“镇朔甲”,二十年未曾示人,今日竟悄然披挂。
    千户王大中喉头滚动,忽然单膝跪地:“梁国公!我等愿随国公赴京面圣,请陛下收回成命!”
    百户陆临川紧随其后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若朝廷执意削我等世职,便请国公为我等做主,至少……至少给子孙留一条活路!”
    人群轰然跪倒一片,铠甲磕地声连成闷雷。有人抹泪,有人咬破手指在袖口写下血书,更多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疼。他们不是要造反,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蓝玉,是这根稻草上唯一能结出果子的老藤。
    公署大门洞开,顾正臣缓步而出,身后只跟着汤和、沐春、徐允恭三人。他未披甲,未佩剑,一袭素青直裰,腰间悬着一枚旧铜印,印纽磨得发亮,正是当年朱元璋亲手所赐“钦命巡抚军务”之印。他站定阶前,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最终停在蓝玉脸上,微微颔首:“蓝公来得恰是时候。”
    蓝玉冷笑一声,拐杖顿地:“顾正臣,你可知这些将士为何而来?不是为你而来,是为你身后那道诏书而来!”他忽而抬手,指向公署照壁上新贴的《军制更革敕谕》:“世官制行三十七载,卫所军士子弟自幼习武、学律、识阵图,只为承袭父职。如今你一句‘考选代世’,便将三十年心血尽数碾碎!你可曾问过一个十四岁少年,他苦练骑射三年,只因父亲是百户,便以为将来能执掌百人——你一句话,他明日就要去当屯田农夫?”
    顾正臣静静听着,直到蓝玉说完,才缓声道:“蓝公说得对。那少年确实该有答案。”他转身招手,萧成捧出一只黑漆木匣。顾正臣打开匣盖,取出一叠纸册,当众展开——竟是三十份墨迹未干的《武备学堂入学文牒》,每份皆盖有兵部、都督府双印,姓名栏填着王大中之子、陆临川之弟、董藤长侄等三十二个名字。“武备学堂设于南京、北平、西安三处,专收卫所子弟。凡年满十四,通《武经七书》前三卷者,免试入读;不通者,可入‘启明塾’习文识字、算术、舆图,三年后择优补录。课程含火器操演、战船构造、边关地理,亦教律法、屯政、医理——比世官制下只教刀枪棍棒,多出二十三门实务。”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长脖子看那文牒,有人低声念出自家子弟名字,声音发颤。王大中猛地抬头:“先生……此物当真?”
    “真。”顾正臣将文牒递向最近的军士,“取去看。印信、骑缝、朱砂批红,俱在。学堂今秋开课,食宿全免,每月另发银米三斗。结业授实职,不授虚衔——百户之子,可任哨官;千户之孙,可督一哨火铳兵。若三年考评优异,可荐入讲武堂,与勋贵子弟同习战阵。”
    蓝玉瞳孔骤缩。他早知顾正臣必有后手,却没料到这手藏得如此深:不是空许诺,是实打实的名录、印信、章程。他眼角余光扫见王行袖中微颤的手指——那本该递出的密信,此刻竟被汗浸透了半角。
    “好!”蓝玉突然朗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鸣,“既如此,老夫倒要问一句——这武备学堂,谁来授课?谁来监考?谁来判定何为‘优异’?”他目光如刀,直刺顾正臣双眼,“莫非又是你顾正臣一人说了算?还是说,你已将讲武堂教官尽数换作心腹,让那些寒门出身的‘新人’,来裁决我蓝某人麾下儿郎的前程?”
    顾正臣神色未变,只将手中文牒轻轻一翻,露出背面朱砂小字:“主考官:汤和。副主考:徐达之孙徐辉祖、常遇春之子常茂、邓愈之子邓玒。监考官:十二卫指挥使轮值,首期为杨端、梁广南。”他顿了顿,看向蓝玉,“蓝公若不信,可即刻传唤杨指挥使、梁指挥使当面对质——他们就在公署西侧耳房饮茶。”
    话音未落,杨端与梁广南已并肩而出。杨端抱拳向蓝玉:“国公爷,我二人昨夜收到兵部密札,已签押‘甘为公允’四字于考卷封皮。若国公疑我等徇私,今日便可调阅历年考卷,自洪武十年起,所有卫所子弟应试卷宗,尽存于都督府档案库。”
    梁广南接道:“更有一事,国公爷或不知——武备学堂首期教官,六成出自云南、甘肃、辽东卫所。其中三人,正是当年您在捕鱼儿海擒获的北元降将之后。他们通晓蒙语、察合台文、女真俗语,教火器操演时,连火绳长度、硝石配比都按草原马背习惯改良过三次。”
    蓝玉握拐杖的手骨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云南急报:滇西土司叛乱,三卫驻军溃散,唯有一支百人火铳队凭新式三段击法守住了澜沧江渡口——带队的,正是个姓蓝的千户,乃他早年流放云南时收的义子之子。
    人群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旗杆的嘶响。董藤忽然嘶声喊道:“那……那我儿子若考不过呢?三年后还是农夫?”
    顾正臣望向他:“三年后若未入讲武堂,可授屯垦司九品吏员,专管水利、粮储、驿传。若再三年考评优等,擢七品巡检,领弓手百人,守一县关隘。此路不通,尚有三途:一为匠作营,专研火器、舟船、城防,匠籍可世袭;二为译馆,通胡语者授俸禄,随使团出使西域、南洋;三为医署,习外科、金疮、痘疹,三年后可挂牌行医,军民皆敬。”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位以为,这三条路,比世官制下八成子弟终老屯田,哪条更像活路?”
    陆临川怔怔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忽然哽咽:“我……我儿子只会背《孙子兵法》第一篇……”
    “那就从第一篇开始教。”顾正臣声音柔和下来,“学堂教官中,有七个是当年你我在北平教过的老兵。他们记得你教他们‘倍则分之’时,用烧饼分三堆讲围歼之法。他们说,你儿子若来,第一课还是烧饼。”
    汤和这时往前半步,苍老嗓音如古钟回荡:“老夫今年七十六,明日就去武备学堂坐镇。谁若觉得考卷不公,尽管来寻我。老夫的拐杖,打过胡虏,也打过不孝子——打人,从不手软。”
    蓝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黄彬急忙扶住他臂膀。王行趁机上前半步,袖中滑出半截蜡丸——那是联络城外羽林卫左所千户的密令,只待蓝玉一声令下,羽林卫便以“护驾”为名冲入大教场。可就在他指尖即将捏碎蜡丸时,眼角瞥见公署照壁阴影里,葛穆正静静站着。那人左手握着一柄无鞘短刀,右手却拈着一朵野蔷薇,花瓣上露珠未干,映着正午阳光,竟似凝固的血珠。
    王行手一滞。
    葛穆抬眸,唇角微扬。
    那一瞬,王行想起周赞死前攥着的半幅《燕山雪霁图》——画中松枝折断处,墨色里藏着极细的朱砂线,顺着松针走向,最终指向蓝玉书房屏风后的暗格。而暗格里,压着薛瑞临刑前托人送来的血书,末尾墨迹被药水洇开,却仍能辨出三个字:“元妃……”
    蓝玉咳声渐止,抬眼望向顾正臣,竟笑了:“好,好一个活路。”他缓缓解下腰间鱼符,双手捧起,“此符,乃洪武三年陛下亲授,统辖京军十二卫。今日,老夫交还镇国公——只求一事:容我蓝玉,以布衣之身,旁听武备学堂首课。”
    全场哗然。
    黄彬失声:“国公爷!”
    叶升抢前一步:“不可!”
    蓝玉却已将鱼符置于阶前青砖上,转身面向三千军士,深深一揖:“诸君之子,老夫愿为师友,共赴新途。”
    顾正臣俯身拾起鱼符,指尖拂过铜锈斑驳的“蓝”字铭文,忽道:“蓝公,您书房屏风后第三块松木板,夹层里有幅《燕山雪霁图》。画中松枝折断处,朱砂线指向的暗格,尚存元妃娘娘生前手书一卷。那卷轴上写的是——‘妾虽贱,不敢忘陛下厚恩;若后人有负,愿化厉鬼,夜夜叩门索命’。”
    蓝玉身躯剧震,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黄彬身上。他盯着顾正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风卷起他花白鬓发,露出颈侧一道陈年刀疤——正是当年捕鱼儿海之战,被北元箭簇所伤。
    顾正臣将鱼符收入袖中,转向众人:“即日起,武备学堂招生告示加印三万份,分发各卫所。今日跪在此处者,凡子弟报名,优先录入。至于哗变之嫌……”他目光掠过王大中等人,“诸位方才跪拜的是梁国公,不是叛逆。但若再有人聚众围堵公署,便是藐视朝廷法度。沐春!”
    “在!”
    “传令:豹韬卫千户王大中、百户陆临川,即刻赴武备学堂充任助教,督导新学员晨训。董藤率本部军士,三日内完成大教场东侧校场整修,为火铳操演备场——工钱,按军功折算。”
    王大中愣住,随即重重磕头:“谢……谢先生!”
    陆临川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卑职……这就去备教案!”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脚步声杂沓却不再凌乱。有人边走边摸怀里文牒,有人踮脚张望公署檐角新挂的木牌——上面是顾正臣亲书“武备学堂筹备处”七字,墨迹淋漓未干。
    蓝玉伫立原地,直到最后一名军士消失在辕门之外。他忽然对汤和道:“信国公,您说……当年若没有捕鱼儿海那一战,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能像今日这般,安安静静地,教教孩子?”
    汤和拄着拐杖,望向远处飘摇的帅旗,良久才道:“老蓝啊,仗打完了,刀就得收进鞘里。可收鞘不是为了生锈——是为了下次拔出来时,刃口还亮。”
    暮色渐染青砖。顾正臣站在阶前,看夕阳将蓝玉佝偻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照壁上那幅《军制更革敕谕》的墨字边缘。他忽然对身旁沐春道:“去查查,蓝景秀今日离营后,去了何处。重点查他是否见过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沐春领命而去。
    徐允恭犹豫片刻,低声问:“先生,蓝玉……真会就此罢手?”
    顾正臣凝视着夕阳熔金般的光晕,轻声道:“他今日交出鱼符,不是认输,是换了一种战场。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他抬手,指向公署后院那片荒芜多年的演武场,“看见那片地了吗?明日辰时,我要在那里立一根旗杆。旗杆顶端,悬一面新旗——不是龙旗,也不是虎旗,是一面素白底、墨绘北斗七星的旗。旗名,叫‘天枢’。”
    徐允恭不解:“天枢?”
    “北斗第一星。”顾正臣转身步入公署,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它不发光,却指引所有星辰的位置。蓝玉以为他在争权柄,殊不知,我争的从来不是权柄。”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照壁上,《军制更革敕谕》的墨字在夕照中泛着幽光,仿佛一条正在蜕皮的巨蟒,鳞片剥落处,露出底下崭新的筋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