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国是总理、部长负责制,在关键决策时,总理、部长集体参与,集体表决。
总理拿不准的,再向上请示。
虽然南汉国向上的架构没有明确设置,也没有人摆在那里,但朱元璋与朱标都很知道,南汉国总理之上还有个主席委员会,最高主席才是真正的决策者,也是手握兵权的人。
朱元璋有几分忧虑:“你打算让内阁与六部九卿总成一个总理、部长的委员会?然后自己掌控最核心的任免、大局方向、兵权?”
朱标回道:“虽然大明距离南汉国......
蓝玉喉结上下滚动,拐杖在青砖地上叩出沉闷声响,像一记未落的鼓点。
他盯着朱标指间那枚铜钱——正面“洪武通宝”四字清晰如刀刻,背面光素无纹,却似映着中都皇陵松柏间未散的寒气。铜钱翻转第七次时,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凤阳军屯,自己替朱元璋斩了三个抗粮不缴的百户,血溅在同样一枚铜钱上,朱元璋笑着把钱塞进他掌心:“老蓝,这钱沾过血,往后你拿它买命,买官,买江山,都算数。”
可如今这枚钱在朱标手里,翻得轻巧,稳得瘆人。
蓝玉嘴唇微颤,终究没再开口。他缓缓拱手,袍袖垂落如断旗,转身时脊背仍挺直,可那根紫檀拐杖却微微晃了晃——不是因腿伤,是因袖中藏着的密信正烫着他的小臂内侧。
那是曹震半个时辰前飞鸽传来的急报,只有十二个字:“李聚已伏诛,叶升自刎,卫营东门失守。”
蓝玉脚步一顿。
李聚死了?叶升竟敢自刎?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钩刺向朱标案头——那里摊着一本《大明律疏议》,书页正翻在“谋逆”条目,墨迹未干,边角还压着半截烧焦的火漆封印。
朱标指尖一停,铜钱静卧掌心,正面朝上。
蓝玉忽然明白了。
不是太子迟钝,不是太子软弱,更不是太子被蒙在鼓里。
是太子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他蓝玉带着满身火药味闯入武英殿,等他以京军为名逼宫施压,等他亲口说出“整个京军”这四个字——这便是铁证!比李聚书房暗格里搜出的三十七份兵员名册、比叶升私铸的二十面“靖难先锋”牙牌、比曹震马鞍夹层中藏的五封北元使节密函,都要确凿百倍!
因为这句话,蓝玉亲口承认了:他将京军视作私器,将朝廷法度视作可随时撕毁的废纸,将太子权威视作可以讨价还价的市井买卖。
朱标要的从来不是杀戮,而是定性。
定蓝玉一党“挟军胁君”之罪。
定其“以兵权凌驾国法”之实。
定其“假公济私、动摇国本”之名。
这比砍掉十条腿、插死二十个千户更致命——这是要钉进《太祖实录》与《大明会典》的史笔,是要刻在南京刑部石碑上的判词,是要让天下卫所、边镇、水师、锦衣卫所有军官跪读三遍的檄文!
蓝玉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
他不敢再看那枚铜钱,只深深吸了一口武英殿里陈年楠木与松脂混合的气息,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属于开国勋贵的体面,连同肺腑里的血气一同压进胸腔深处。
“臣……遵旨。”
声音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
他退出殿门,跨过门槛时右膝猛地一软,竟未跪倒,只是左脚靴尖在青砖上拖出寸许白痕,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殿外日头正烈,照得金水桥栏杆泛白,蓝景秀带着十几名家将候在廊下,见蓝玉出来,立刻迎上前:“祖父,如何?”
蓝玉没答,只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廊柱灰尘簌簌而落。
“备马。”他声音沙哑,“回大教场。”
蓝景秀一怔:“可殿下……”
“殿下?”蓝玉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武英殿飞檐,“看见那片琉璃瓦没?昨儿还是黄的,今儿晒了一上午,就透出青来——原来最硬的釉色,也是经得起晒的。”
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指节发白:“传令各卫:即刻收拢军士,整队归营。凡擅自离营者,按逃军论处;凡聚众喧哗者,按扰军论处;凡持械围堵公署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家将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按谋逆,就地格杀。”
蓝景秀浑身一凛,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谋逆?
祖父疯了?还是殿下真下了密旨?
他不敢多问,只低头抱拳:“喏!”
马蹄踏碎金水桥影,蓝玉一行人绝尘而去。刘光站在殿门口,拂尘轻轻一摆,两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退入偏殿,捧出一方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金鱼符——一为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印信,一为神策卫指挥使铜牌,一为羽林前卫千户腰牌。
朱标端坐殿中,目光落在木匣上,良久未动。
直到刘光躬身低语:“殿下,谭渊校尉已率鹰扬营封锁大教场东、西、南三门;唐云将军带神机营两哨火铳手,埋伏于演武台后;沐春都督已率三千精锐,控扼秦淮河渡口与雨花台制高点;赵海楼大人调集京师巡捕营六百人,接管应天府衙、刑部司狱、五城兵马司全部牢房;徐司马大人亲赴钦天监,调用观星台火信旗语,直通中都、凤阳、扬州三地军驿。”
朱标终于伸手,拈起那枚铜钱,拇指摩挲着“洪武通宝”四字,忽而一笑:“父皇当年打天下,靠的是刀锋;孤守天下,靠的却是这方寸之间的纹路。”
他将铜钱轻轻放入木匣,压在三枚金鱼符之上。
“告诉顾先生——热气球不必收回,加特林继续悬空。让他去大教场演武台,当着所有军士的面,念一遍《大明军户世袭新规实施细则》。”
刘光一怔:“殿下,此时宣读细则,怕是……”
“怕什么?”朱标抬眸,眼中不见怒意,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他们不是要听朝廷怎么说吗?那就让他们听个清楚。听明白什么叫‘三年过渡期’,什么叫‘军户子弟入社学免束脩’,什么叫‘考中武举者,父辈世职自动晋升一级,且不占编制’,什么叫‘阵亡将士遗孤,由京军学院全额供养至十六岁,授军籍’。”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木匣边缘:“再告诉顾先生,若有人打断他宣读,或喧哗滋事——不必请示,当场射杀。孤要的不是活口,是秩序。”
“喏!”刘光垂首,拂尘轻扬,两名小宦官已捧匣疾步而出。
半个时辰后,大教场。
顾正臣立于演武台中央,玄色麒麟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展开三尺有余,墨迹淋漓如新。
台下黑压压一片,近三万军士列阵肃立,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方才还叫嚣着“撤了顾正臣”的千户、百户们,此刻全被绳捆索绑,跪在演武台前第一排,脖颈上横着雪亮雁翎刀。
董藤的左耳已被削去一半,血顺着颈动脉滴进衣领,在青灰色军服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王大中额头抵着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顾正臣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穿透风声,撞进每个人耳膜:“诸位听着,《大明军户世袭新规实施细则》第一条:凡在京军服役满二十五年者,无论是否世袭,皆可申请‘勋田代耕’,由朝廷拨付五十亩永业田,租与佃农,所得租粟,三分归己,七分充作军资。”
台下一阵骚动。
五十亩永业田!这比一个百户三十年俸禄还厚!
“第二条:军户子弟年满八岁,必须入京军社学;年满十二,须入京军学堂;年满十五,择优入京军学院。凡入学期间,食宿、衣甲、兵器、教材,全由朝廷供给,每月另发饷银三百文,以资家用。”
“第三条:凡军户子弟考中武举者,父辈原世职自动晋升一级,且此晋升不占卫所编制,不减他人晋升之途;若阵亡,则由朝廷赐予‘忠毅’门楣,子孙三代免徭役,永享军户优待。”
“第四条:凡军户之家,家中有二人以上服役者,其中一人可申请轮休,朝廷按月发放‘养家银’五百文,直至轮休结束;若战时抽调,则另行加赏。”
“第五条:凡京军将士,每季度参与一次‘武德考核’,内容包括骑射、阵法、识字、算学、律令。考核合格者,每年加饷三十石;连续三年优异者,可破格提拔为军官,无需世袭资格。”
顾正臣念至此处,忽而停顿,目光如电,直刺跪在最前的董藤:“董百户,你儿子今年几岁?”
董藤浑身剧震,抬头嘶声道:“十……十一!”
“十一岁。”顾正臣点头,“明日辰时,带他到京军社学报到。若迟到一刻,你便不再是百户,而是军奴。”
董藤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眼泪混着血水淌进胡茬。
顾正臣不再看他,继续宣读:“第六条:凡参与今日围堵公署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革除军籍,永不录用;若为首煽动、持械威胁者……”
他抬手,指向台上悬挂的一幅巨幅布帛——上面墨迹尚未干透,赫然是刚刚誊写的《京军哗变涉案人员名录》,密密麻麻,足有二百三十七人。
“斩立决。”
话音落,台下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就在此时,演武台左侧高坡上,三面火信旗猛然升起——赤底黑焰,正是“鹰扬营”最高战备信号。
紧接着,西南方秦淮河方向,三发烟弹腾空炸开,青白相间,如鹤唳长空。
是沐春的信号。
再然后,雨花台方向,一声号炮震得大地微颤,硝烟弥漫中,隐约可见数十面“神机营”黑旗猎猎招展。
顾正臣合上绢帛,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尔等以为,朝廷不知你们为何而怒?朝廷知道!尔等以为,朝廷不懂你们所惧?朝廷懂!但朝廷不会因尔等之怒而退,亦不会因尔等之惧而让!”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苍穹:“大明军制,非为束缚尔等,实为护佑尔等子孙!今日若因尔等一怒,废此良法,则十年之后,尔等子孙只能跪求勋贵施舍一碗残羹冷炙,只能眼睁睁看着世袭军户被裁撤殆尽,只能沦为流民乞丐,饿死荒野!”
“而今日,朝廷给尔等的不是枷锁,是梯子!是让尔等子孙凭自身本事,攀上更高处的梯子!是让尔等不必再跪着求人,站着也能堂堂正正做人、做官、做将军的梯子!”
他剑尖缓缓下压,指向台下跪着的董藤、王大中等人:“你们跪着,不是因为军规森严,而是因为你们自己心里,早就跪下了!跪在祖宗荫庇之下,跪在世袭美梦之中,跪在不敢让子孙读书习武、只盼他们承袭虚衔的怯懦之上!”
“起来!”
顾正臣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董藤膝盖一颤,竟真的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王大中紧随其后,踉跄起身,额头磕在青砖上,血混着泪往下淌。
“再跪下!”顾正臣厉喝。
两人又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地。
“这跪,不是跪我,不是跪朝廷,是跪你们自己心里那个不敢改变、不愿进取、不肯放子孙去搏一搏的孬种!”
顾正臣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远处高坡——汤和正拄杖独立,须发在风中飘动,目光深邃如古潭。
“信国公!”顾正臣扬声,“请为京军将士,讲一讲当年滁州之战,您是如何以百人破敌三千的!”
汤和缓步上前,声音苍劲浑厚,如古钟鸣响:“老夫当年,也是个泥腿子出身,父亲是佃户,母亲是浆洗妇,家里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可老夫偏不信命,白天练枪,夜里识字,三十岁才第一次握上真刀。尔等子弟,生在太平盛世,有学堂,有火器,有朝廷供奉,却连拿起书本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茫然的脸:“告诉老夫,谁家儿子认得三百字以上?”
无人应答。
“谁家儿子能算清一石米换多少铜钱?”
依旧沉默。
汤和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磨得发亮的《武经总要》残卷:“这是老夫四十岁时抄的。尔等,连抄书的耐心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青布短褐的少年挤出人群,噗通跪在演武台下,双手高举一册线装书,声音稚嫩却清晰:“学生……学生认得一千二百六十三个字!会算九章算术!昨日刚背完《孙子兵法》始计篇!”
顾正臣眯眼一看,竟是董藤之子,董砚!
少年额上汗珠滚落,却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父亲说,世袭百户,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可我想当将军!想带火器营打到漠北去!想让妹妹也能进女塾读书!先生……学生,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进社学?”
全场哗然。
董藤浑身颤抖,猛地抬头,望向台上儿子——那孩子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炽热。
顾正臣缓步走下台阶,接过那本《孙子兵法》,翻了两页,见页眉批注密密麻麻,字迹稚拙却有力。
他抬头,对董砚道:“明日辰时,京军社学大门敞开。若你能在三日内默写出《始计篇》全文,并解出其中三条兵法应用之例,社学山长亲自为你簪花。”
董砚双膝一挺,朗声应道:“诺!”
顾正臣转向台下,声音如铁锤砸在青铜鼎上:“听见了吗?不是朝廷不让尔等子孙出头,是尔等自己,亲手掐灭了那盏灯!”
他猛地抬手,指向高空——
数十个热气球正缓缓下降,吊篮里,加特林机枪的金属管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却并未指向人群,而是齐刷刷转向东方——那里,一面巨大的赤色军旗正被风掀起,旗面上“大明”二字,如血似火。
“从今日起,京军社学,开课!”
“京军学堂,招生!”
“京军学院,筹建!”
“而你们——”
顾正臣目光如刀,割裂长空:
“要么,送儿子进去读书;
要么,自己脱下这身军服,回家种地;
要么……”
他指尖轻点台下跪着的二百三十七人名录,声音冷如玄冰:
“死。”
风掠过大教场,卷起无数尘沙,却卷不散那一声“死”字在万人耳中激起的滔天巨浪。
董藤慢慢抬起头,抹去脸上血泪,望着儿子手中那本翻旧的《孙子兵法》,忽然扯开嗓子,用尽毕生力气嘶吼:
“老子……送儿子读书!”
王大中紧跟着仰天长啸:“老子也送!”
“送!”
“送!”
“送——!!!”
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冲散云翳,震落飞鸟,撞在金陵城墙之上,嗡嗡回响不绝。
顾正臣伫立台前,任风吹乱鬓发,玄色麒麟袍翻飞如翼。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
不是靠热气球,不是靠加特林,不是靠朱标的铜钱、汤和的残卷、董砚的《孙子兵法》。
而是靠二十三万京军将士,心底那点被世袭幻梦捂了太久、几乎窒息,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种。
只要火种尚存,大明,便永远烧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