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礼也是很累的。
感觉耗掉了一天精力的杜宗翰,刚准备起身回内室歇息片刻时,一名心腹都管匆匆进来,附耳低语:
“郎主,门外有客求见,自称苏州华亭陆氏二房次子,陆秀真。”
杜宗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悦道:
“陆家?大年初一,拜年时辰已过,他们不懂规矩吗?”
“再说,他苏州地方的豪家,元正当日跑我这边,像什么话!”
“不见!”
都管面露难色:
“郎主,那陆秀真说有紧急要事,关乎去岁的分润,以及......一桩麻烦。’
“分润”二字让杜宗翰眼神微动。
他与华亭陆氏的合作,是近年来最大、最隐秘的财源之一。
陆氏利用其华亭地头蛇的优势,组织海上私贸,将香料、珍宝等违禁或未税货物走私入境,再通过内河网络运销。
杜宗翰则利用市舶司的权力,为其提供海上放行、港口掩护,出事压案的保护,坐收巨额分润。
每年年初和年中,陆氏都会将上一个半年的分润以各种名目送来。
这分润可比刚才那些蕃商的年礼厚重得多。
“麻烦?”
杜宗翰一听这个就头疼,他最怕麻烦了。
而且陆氏做事向来谨慎,能让他们称之为麻烦的,并急于元正当日上门的事,恐怕不小。
不过人家来送钱,也不好不见,而且就算提了要求,他也不一定要办,要办也不一定能办。
当然,只要肯加钱,一切都好说!
于是,杜宗翰沉吟了下,改变了主意:
“带他到偏厅,我稍后便到。’
偏厅较小,陈设也简单些。
杜宗翰换了身稍显随意的袍服,但脸上已没了刚才接见蕃商时的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威严。
陆秀真被引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白皙,带着江南士子常见的文秀之气,但眼神灵活,举止间透着世事打磨后的圆滑。
此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当时被赵六人工呼吸的陆龟蒙,正是其人本家叔叔,只是一个住华亭,一个住苏州吴县。
这陆龟蒙老头也算是因祸得福,本来历史上他就是那年死的,可恰就被赵怀安用心肺复苏给救回来了。
后面镇海覆灭,老头顺理成章又入了吴藩霸府,这会还是个华盖殿讲士!
在七殿都还没有大学士的情况下,讲士已经算是第一流了,再加上他这个年纪,在江东也号称一代儒宗,文坛领袖呢!
“晚辈陆秀真,拜见杜司长,恭贺新禧,福寿安康!”
这边,陆秀真进门便大礼参拜,礼数极为周到。
“陆小郎请起,元正吉日,不必多礼。”
杜宗翰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随口问:
“陆小郎不在华亭过年,何以匆匆赶来扬州?还挑这元正之日?”
陆秀真赔笑道:
“司长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不敢耽搁。一来,是奉家叔之命,将去岁应给司长的年敬送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恭敬呈上。
杜宗翰接过,略一扫视,上面列着扬州城内两处上好铺面的房契,还有城外五顷水田的地契,此外还有金陵郊外一处大庄园,有稻田十顷,仆隶若干,还有不等的絹帛、钱粮都在庄内。
其实这价格杜宗翰只是扫一眼就晓得差不多在两万贯上下。
这钱已经非常不少了,但里面真正值钱的是金陵城郊的大庄园。
现在金陵大建,又有大量豪族迁入,无论是保义军还是这些豪族都在城外大举买田起庄。
于是城郊土地的价格,一天一个价!
当然,陆氏拿这些土地肯定是很早了,实际上付出的绝对没有这么多。
但人家陆家能在土地价格起飞前抄底,本身也说明他们华亭陆氏的能力。
而杜宗翰愿意和陆氏合作,也正是看重了这份在地方上的能量。
杜宗翰是和罗元宝一起来的寿州,和罗元宝不同,他的资源全在成都的关系上,而罗元宝是有固定产业的,家里商队还能继续在成都跑商,积攒家业。
可杜宗翰来了寿州后,一切都是从零开始,他要维持局面,构建网络,哪里少得了钱?
这也是他要贪的原因!实在是和董家、罗家这些实业起家的,他是真没其他来钱路子。
也是吸取了这个教训,杜宗翰也想在江东置产,尤其是在金陵附近,而这就离不开陆氏这样的土著豪族的帮助,而陆氏也需要杜宗翰这个吴王旧人,替他们在官面上遮遮风。
至于本家老头陆龟蒙?那都多大岁数了?实在是不能指望的!
其实杜宗翰在市舶司呆得久了,对于海商们挣钱能力是非常清楚的。
豪商的确很挣,一船货远航归来,若是满载香料、珍宝,获利数万贯并不稀奇,而且这还是正经报关纳税的毛利。
但像华亭陆氏这种,有他杜宗翰这个市舶司长做保护,走私逃税,风险大降,利润自然更加惊人。
他心中瞬间默算起来。
华亭陆氏作为盘踞吴淞江口一带的豪族,垄断了华亭、青龙港一带大半的私贸。
他们手底下,最多能养得起,也藏得住的海船,大概在四艘左右。
这已是地方豪族的极限,再多,不仅养船和维护的费用惊人,也太过扎眼,容易引来苏州官面上的注意。
虽然不晓得陆氏是跑哪条线的,但受季风所限,一年最多一个往返,这是变不了的。
所以如果顺利,陆氏他们四条走私海船一年能挣十万贯到十五万贯之间!
这已是富可敌州郡的巨利!
要知道,吴藩一次动员数万大军,持续半年的南征,账面总花费也不过二百多万贯。
陆氏一族,仅靠走私,一年搞个十万贯,这么多年下来,岂不是富可敌国?
当然,杜宗翰也晓得不是这么算的,因为海贸风险大,要是折一条船,可能几年都白干了!
所以人家这次给的也着实不算少了!
于是,杜宗翰面色稍霁,将礼单放在一旁:
“陆公太客气了。”
“都是朋友,何须如此重礼。”
“司长照拂之恩,陆氏没齿难忘,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陆秀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愁容:
“只是......眼下确有两桩棘手之事,还需司长施以援手。”
“哦?何事?”
杜宗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陆小郎啊,你尽管说,反正给多少钱,办多少事!
“这第一件......”
陆秀真压低声音:
“是关于华亭县正在推行的田亩丈量之事。”
“司长知晓,我家在华亭有些祖产、寄庄,历年累积,田契,实际亩数难免有些出入......”
“如今县里新来的县令,要重新清丈,甚是严苛。”
“我叔父的意思,是想请托司长,能否向苏州刺史或华亭县令递个话,通融一二?”
“毕竟,这丈量之事,牵涉颇广,若能稍缓,或按旧册......”
杜宗翰没等他说完,便断然摇头,语气严肃:
“陆小郎,此事休提!田亩丈量,乃是吴王殿下亲定的新政,旨在厘清赋税、抑制兼并。”
“金陵对此盯得极紧,这是太阳底下的事,也是大王眼皮底下的事!”
“莫说我一个市舶司长,便是左丞,也不敢在此事上公然徇私!”
“你家若真有些田亩不清,趁早自行清理,该补税补税,该退田退田,切莫因小失大,撞到刀口上!”
“而且你家也该晓得,你们陆氏在华亭多扎眼,方方面面都看着你们,就等你犯错呢!”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将陆秀真的请托堵了回去。
可秀真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失望,似乎本就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真正的目的,在于第二件事。
“司长教训的是,是晚辈唐突了。”
陆秀真连忙认错,随即神色更加凝重:
“这第二件事,才是真正要命的麻烦。’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腊月二十五,我家一条货船,在吴淞口野滩泊船的时候,被长江水师的巡船截住了!”
一般来说,外船在港外海上被水师拦截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毕竟都没入港嘛!
可陆家是船泊在野滩,这一眼就晓得是在走私,人家直接抓一点毛病都没有!
所以,杜宗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向陆秀真,想听他后面话。
那边,陆秀真继续道:
“船主是我陆氏一个远房旁支,船上装有胡椒三百袋、龙脑香五十箱,还有少量犀角、珍珠。”
“水师登船搜查,人货并获,连船带人全部扣押了!”
杜宗翰放下茶盏,面色沉了下来:
“怎么会撞到水师手里?不是早就打点过沿路,也避开了常规巡查路线吗?”
“据逃回来的家生子说,那日风向突变,我们的船为了避风,稍稍偏离了预定航线,靠在了北面一点的野滩,正好就撞上一队例行巡逻的水师快船。”
“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的队将,油盐不进,直接扣船。”
陆秀真苦笑:
“如今人船都押在苏州水师营寨。”
“因为现在督察院在苏州、常州都还没设分支机构,地方司法仍归县,所以这案子暂时被放在了苏州刺史衙署下,等着年后审理。”
“苏州刺史……………”
杜宗翰念着这个官职,脑中飞快思索。
现任苏州刺史是谢元赏,此人他听说过,是从光州跟着赵怀安起家的老人,以办事认真、不徇私情著称。
更重要的是,谢元赏和现任常州刺史尹仇,以前在光州时是上下级,关系密切。
而尹仇,想到这个名字,杜宗翰心中一凛。
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杜维桑,之前奉他之命,就在调查尹仇在光州任上的一些旧账,想抓住把柄,搞掉尹仇。
这下不就落人家手里了吗?
而陆秀真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
“司长,那谢元赏与常州尹刺史关系匪浅。”
“一旦过了年,开印升堂,审讯我那旁支族弟。”
“他虽然是一个旁支子弟,但着实是家中老人,家中的关系他都非常清楚!”
“到时,五木之下,他如何能扛得住?必然会将走私路线、接头方式、乃至与司长这边的约定,尽数吐露!”
“届时,牵扯出的就不只是走私逃税,而是官商勾结、纵容走私的大案!”
“陆氏固然难逃干系,可司长......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啊!”
说到这里,陆秀真已经直勾勾地看着杜宗翰。
这边,杜宗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了!
普通的走私逃税,以他的权势和网络,或许还能周旋遮掩。
但一旦把自己扯进去,那就是完了!
他身上的事是一点不经查的!
他强自镇定,对陆秀真道:
“陆小郎不必过于惊慌。此事容我想想。你那族弟,现在关在何处?可曾用刑?”
“暂时关在苏州刺史衙署的临时羁所,因为过年,尚未正式审讯用刑。但看守甚严。”
陆秀真答道。
“嗯。”
杜宗翰沉吟片刻:
“此事的关键,在于不能让案子在苏州刺史衙门审下去。”
“谢元赏此人,不好相与。”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
市舶司的职权,包括对未完成报关手续的蕃舶进行稽查和处理。
如果能把这条船定性为尚未完成入港报关程序的船只,那么就有理由将其从苏州地方上提走,移交到扬州市舶司审理。
一旦到了他的地盘,怎么审、审出什么结果,就由他说了算了。
于是,杜宗翰缓缓说道:
“或许可以想办法,将案子移交到市舶司来。”
陆秀真眼睛一亮:
“司长有办法?”
“现在过年,各衙门休沐,反应迟钝。苏州那边肯定也想不到这里面有做文章的地方。”
杜宗翰分析道:
“只要找到水师那边能说上话的人,让他们出具一份文书,说明该船是在等待入港报关期间,因大风偏离航线被临时稽查的。”
“然后我这边由市舶司行文苏州,要求按惯例将涉案著舶及人员移交市舶司处理。”
“这理由也能说得过去,等苏州那边反应过来,人和船已经到了扬州,生米煮成熟饭。”
听了这话,陆秀真又面露难色:
“长江水师直属军院,与地方及市舶司系统不同,恐怕不易疏通。’
杜宗翰看着陆秀真,冷笑道:
“和我玩这套?”
陆秀真勉强挤着笑:
“不敢,不敢,侄儿也是着急!”
但杜宗翰却不解释,只是说道:
“能不能打通关系,这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准备好钱就行!”
陆秀真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刚刚才给了钱,现在又要出钱了?
看到陆秀真这样子,那边杜宗翰已经冷笑道:
“你脑壳是不是有问题!”
“你出的这点钱,只是我来办事,但办事花的钱,从我这里出?”
“你他妈的,你陆氏算账算到我头上了?”
“不舍得钱?那就等死好了!”
秀真连忙摇头:
“司长莫要动怒,我们准备钱!就等司长吩咐!”
杜宗翰敲打了这个冒犯的年轻人,这才哼道:
“你回去等消息吧!记住!切勿轻举妄动,更不要再与苏州那边任何人接触。”
“是,是,全凭司长做主!”
陆秀真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行礼:
“那晚辈就先告退了。”
送走陆秀真,杜宗翰独自在偏厅中踱步,方才的镇定渐渐被烦躁取代。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略显萧索的庭院景致,心中却是一片翻腾。
“麻烦......真是麻烦!”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好端端的元正吉日,被这破事搅得心神不宁。
“扬州这边好是好,富庶甲天下,市舶司更是油水丰厚......”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可就是离金陵远了!很多消息传递不便,朝中动向,总是慢人一步。”
“现在金陵什么情况也不晓得!”
“大王也是,好好的扬州不呆,非要跑到那金陵去营建新城。”
“金陵有什么好?论繁华不及扬州,论位置更是偏安江东,哪有什么进取中原的气象?”
“北望中原焉能不以扬州为霸府?去金陵……………”
“哼,我看大王也是少时英雄,有了番基业就想着守成了,志气不在啊。”
他越想越觉得,赵怀安定都金陵,是贪图江东偏安,少了逐鹿天下的雄心。
既然大王自己都志气不在,只想着经营江东一隅,做个吴王有个南朝局面。
那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能捞就多捞点,趁着权势在手,多为自家谋些富贵,才是正理。
“罢了,先解决眼前麻烦。”
杜宗翰甩甩头,将那些自我说服的思绪压下。
他回到书房里在书架上找到一份名单,仔细筛选一番后,决定让这人帮个忙。
实际上,这事虽然麻烦,但不难办。
坐在位上写了一封信后,杜宗翰唤来最信任的奔走,低声吩咐:
“你去将这书信亲自送到去处,不要停歇!送完后也不要耽搁,带着人家回话来找我!”
奔走领命,将书信揣入怀中,匆匆而去。
杜宗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还是要问问金陵的老董,现在这督察院的御史人选定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