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一十七章 :乱世
    号角响彻许昌城外的原野,各级旗号挥动,密集的马蹄踩过冻土,越过低矮的土埂,奔向孙儒大营所在的方向。
    南面地平线上,孙儒大营的炊烟还未散去,已经能看到拍马回跑的孙儒军哨骑。
    他们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在战场的宣武骑兵,要将这致命的情报送回去。
    但宣武军骑兵并不分兵去追,而是按照原有的速度,从正面逼迫过去。
    面对数量巨大,甲胄鲜明的宣武军突骑,孙儒军的这些哨马纷纷后退。
    八百余骑分为左中右三路,拉开宽大的正面,如同巨大的潮水,横扫过许昌城外的旷野,向着孙儒大营的右翼猛扑过去。
    “郭言,压着速度,再压一点!”
    奔驰着,朱珍还得空朝右侧大吼!
    右侧的骑将郭言,此人原是黄巢部下骁将,投奔宣武后屡立战功,骑术精熟,但性子急,朱珍担心他冲得太猛。
    也不晓得是不是听到了朱珍的呼吼,那边披着明光铠的郭言正努力压着速度。
    见此,朱珍又对右翼的骑将李说做了个稳住的手势,也不管那边听不听到,就大喊:
    “跟着我的牙旗走,今天要打硬仗,保住马力。”
    作为全军骑军都押衙,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从各营抽调精锐、协调进军时间、把握出击时机,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幸好麾下这些骑将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虽然脾气各异,但执行军令还算得力。
    邓季筠是中军突骑的指挥,此刻紧跟在朱珍牙旗之后。
    总体而言,这支拼凑起来的骑军,虽然来自不同营头,但都是宣武军中最能打的骑士,好歹能拉出来打硬仗了。
    周围隆隆的蹄声,战马嘶鸣声连绵不绝,面前的孙儒军骑兵处于散兵状态,没有人控制阵型,他们一路向大营方向撤退。
    这是朱珍最喜欢的战斗场景。
    面对溃退的敌军,只需要依靠骑兵的气势和数量,就足以使得敌军彻底丧失战斗欲望。
    而剩下的,只需要追上去,屠杀就行!
    此时,八百多骑席卷在许昌野外,震撼天地。
    而对面的孙儒军,果然在陆续崩溃。
    他们对宣武军集结如此众多骑兵完全没有任何预备,现在又处在平原上,面对这样一支已经冲锋的骑军,没人会愿意留下来送死。
    也是因为过于顺利,朱珍得暇看了下东面的情况,那里是庞师古的步兵阵地。
    只是打眼一看,他就明白庞师古这会一定很艰苦,因为与庞师古对敌的孙儒军人数更多,横阵更长,这会已经从左右两个侧翼将庞师古半包围了。
    按照朱珍的经验,用不到半个时辰,庞师古军阵就要崩溃。
    意识到这个,朱珍也不免对孙儒军的战力骇然。
    庞师古接战最多半个时辰吧,以他所部在宣武军的战力排名上,那也是非常靠前的,说一句绝对精锐一点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半个时辰就会被孙儒军打得崩溃。
    朱珍不敢再看,忽然胯下战马一个起跃,就将他带到了一处干涸的沟渠上,吓得朱珍连忙抓紧缰绳,跟着战马冲出了这片荒地。
    这里本是许昌城外的营田所,但在孙儒治理后,出现了大面积撂荒,也就形成了眼前这幅局面。
    宣武军骑士们努力控制着战马,躲开崎岖的地方,但依旧有十几匹战马扭伤了蹄子将身上的骑士摔了出去。
    没有人停留,所有人都继续向着前方前进。
    在那里,荒地的后方就是孙儒大营的右翼栅栏。
    栅栏外,大概百余左右的孙儒骑军正在慌忙集结,剩下的则是还在来的路上。
    可这点骑士刚组织起阵型,就被宣武军冲垮。
    马槊将蔡州骑士洞穿入马,马蹄扬起土灰,将蔡州骑士踩成肉泥。
    而最外围那些单薄的木栅也在战马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
    战马嘶鸣,骑士怒吼,洪流瞬间涌入营中。
    挡在正前方的孙儒兵,无论是披甲武士还是无甲辅兵,在高速冲锋的突骑面前,如同稻草般被撞飞、踩踏、劈砍。
    马槊刺穿胸膛,铁骨朵砸碎头颅,横刀掠过脖颈……………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片狼藉。
    朱珍一马当先,马槊连挑两人,随即弃槊拔刀,左右劈砍,如入无人之境。
    邓季筠紧随其后,率部扩大突破口。
    可这个时候,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音从右边响起,朱珍下意识偏头去看,只见本来在他后面的季筠,已带认旗杀到了前方,无数马蹄激烈地敲打在营地内。
    朱珍笑骂了一句,随后带队紧追。
    可很快,这些突破进来的宣武军骑士就遇到了大麻烦。
    孙儒的大营修得非常杂乱无章,几乎每个营、每个军都立下栅栏,也将开阔的平原分割成一片一片方块。
    这时候,这份杂乱反而成了优势。
    宣武军的骑士们在冲破外围的简陋栅栏后,战马就不会再继续冲木栏,反而自己降低速度,开始顺着栅栏之间的通道继续奔驰。
    再加上,这里到处都是孙儒军抓来的丁口、人羊,在宣武军骑兵一拥而入时,满眼都是奔逃的人群,这就彻底乱了。
    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和牲口,宣武军自己也越冲越散。
    朱珍意识到不好,拉着马头转了一圈,开始大声叫喊着收拢队形。
    因为他的应旗一直在身边,很快就有骑士靠拢了过来,陆续就集结了三十多骑。
    按照原先的计划,在突破了孙儒军右翼营垒后,就要继续向其中军猛扑。
    所以即便这会和其他人失散,朱珍只要带着人往西面冲,就能和其他人汇合。
    于是,他又继续带着牙骑向着西面突去,很快就遇到了赶来的季筠,他也带着二十多骑士汇合过来。
    此时,战马只能在栅栏之间穿行,因为时不时有人慌不择路跑出来,速度又大大降低。
    忽然,朱珍听到了前方传来了密集的弓弦震动声,他刚过一个帐篷,就见到一处主要通道上,被几个横过来的车架堵了。
    然后他就看见,杨彦洪、刘捍带着宣武骑士们被堵在车架外,时不时又被对面射来的弓箭击中,不少骑手跌落马下。
    而后方的骑兵因为不能前进,全都拥挤在道路。
    这个时候,从侧面栅栏里又射出密集的弓箭,全都砸在堵塞着的宣武军骑兵上,伤亡越来越大。
    邓季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衙,这样不行,得把路打通!”
    朱珍一咬牙,喝道:
    “牙骑队,下马!步战打开路口!”
    说完率先跳下马,从牙兵手中接过一面牌盾,抽出横刀。
    三十多名牙骑纷纷下马,结成简单的阵型。
    “跟我上!”
    朱珍举盾护身,带头向路口冲去。
    孙儒军的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牌盾上,朱珍毫不在意,埋头猛冲。
    距离二十步时,朱珍从牌后窥见一个还在搬车堵路的孙儒军,猛地掷出手中横刀!
    那孙儒军惨叫一声,被飞刀贯入肩胛,整个人伏在了车架上。
    朱珍趁机加速,撞开一个试图推车的敌兵,手中牌盾猛击,将另一人砸翻在地。
    牙骑们一拥而上,刀砍枪刺,瞬间将路口这十来个孙儒军解决。
    但拐角后箭矢更密,显然有更多敌军。
    “搬开车架!”
    朱珍大吼,和牙骑们奋力将堵路的车架推向两侧。
    这时,邓季筠也率数十骑下马步战赶来支援。
    众人合力,终于将路口清理出通道。
    朱珍翻身上马,举刀高呼:
    “骑兵,上马!冲过去!”
    重新上马的骑兵们顺着刚刚打开的通道,再次发起冲锋。
    这次,没有了车架阻挡,铁骑洪流终于冲过了这片栅栏区,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百步外,正是孙儒的中军大帐,那杆“孙”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孙儒就在前面!”
    朱珍眼中狂热,大吼:
    “杀!擒杀孙儒!”
    “杀!”
    百十骑齐声怒吼,随朱珍向孙儒本帐冲锋,身后,其他赶来的宣武军骑士,也纷纷支援了过去。
    等朱珍带着骑军冲入帷幕时,这里已经人去帐空。
    朱珍看着案几上还热着的肉菜,气得大劈,将案几上的东西劈得稀碎。
    外面,有宣武军骑兵像是发现什么了,在高喊。
    “那是孙儒!”
    “那是孙儒!”
    “他要跑!”
    听到这呼喊,朱珍大急,毫不犹豫带人冲了出去:
    “追!别让孙儒跑了!”
    就在这时,战场北方,响起了更加宏大、更加密集的鼓角声!
    一面巨大的“朱”字大纛,在无数旗帜的簇拥下,出现在地平线上!
    宣武军节度使、检校司空、汴州刺史朱温,亲率主力步骑两万五千,对许昌城外的孙儒军整条阵线发起了猛攻!
    朱温一直在大营密切关注战局。
    当听到朱珍铁骑成功突入敌营右翼并搅乱其阵脚时,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于是,朱温简单下令:
    “按此前军略!全军出击!”
    片刻后,早就整备好的两万五千大军倾巢而出,直奔五里外战场。
    当朱温主力只是出现在了战场边缘,本就被后方混乱搅动得心神不宁的蔡州诸将,游移不定,不知该怎么办。
    而这个时候,他们就看到后方主帅的大纛飘落,军心彻底崩溃。
    “逃啊!”
    “快跑!”
    “孙帅都跑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孙儒军中蔓延。
    无论军将如何弹压,都无法阻止溃逃的浪潮。
    本来勇悍如虎的蔡州武士们这会全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对面,已经全线压上来的宣武军各部趁势猛攻,分割包围,追杀溃兵。
    战场上,到处是“降者不杀”的吼声和跪地求饶的孙儒兵。
    朱友伦所在的俘虏营,位于大营西南角。
    当东北方向喊杀震天,又看见孙儒军全都惊慌失措,夺路狂奔时,朱友和幸存的俘虏们知道,机会来了!
    “宣武军打进来了!兄弟们,报仇啊!”
    朱友伦用尽全身力气摇晃槛栏,嘶声大喊。
    求生的本能和积压的仇恨,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们撞开并不牢固的槛栏,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器、石块,甚至赤手空拳,扑向那些落单的,试图逃跑的孙儒兵。
    朱友伦捡起一把短刀,追上一个慌不择路的孙儒兵,从背后狠狠捅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复仇的快意和解脱的激动。
    越来越多的宣武军步卒冲到了这片区域,迅速剿灭了残敌,解救了幸存俘虏。
    “你们是......宣武军的弟兄?”
    一名宣武军队将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俘虏,迟疑地问道。
    “我是!我是节帅的侄儿朱友伦!”
    朱友伦急忙喊道,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快带我去见三叔!不,见节帅!”
    那队将闻言大惊,不敢怠慢,连忙派人护送朱友前往中军。
    战斗持续到午后,方才基本结束。
    孙儒大营被彻底攻破,化为一片废墟。
    孙儒本人虽在牙兵的拼死护卫下逃脱,但其主力已被歼灭,辎重粮草尽数落入宣武军之手,被俘,投降者超过一万五千,其余非死即逃。
    此时,朱温在厅子都的簇拥下,巡视着战场。
    尽管面上悲痛,可他的内心早就风起云涌。
    此战,他几乎消灭了横亘在自己西部的重要敌手,孙儒。
    后面不仅是许州,就连汝州、洛阳都可一鼓而下,自己这左右皆敌的局面终于改善了!
    此时,一个激动而嘶哑的声音传来。
    “节帅!节帅!”
    朱温转头,看见被两名牙兵搀扶着的、浑身血迹和污垢的朱友伦。
    “友伦!”
    朱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侄儿,看到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这位手辣的枭雄也忍不住动容:
    “你还活着!好!好!”
    “你要是有个短少,我怎么和你死去的父亲交待啊!”
    “三叔……………侄儿………………侄儿………………”
    朱友伦泣不成声,无穷的后怕这时候才汹涌而来。
    “好了,活着就好。”
    朱温拍拍他的肩膀,对左右道:
    “速送友伦回城,好生医治调养。”
    “苦了我的孩儿了!”
    听了这话,朱友伦哭得更伤心了,直到被医师带着下去。
    看着朱友伦被送走,朱温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他对旁边随行的谢瞳道:
    “此战的俘虏要全部收编,不可让本兵杀了泄愤!”
    “你去将他们单独立一营。”
    这个时候谢瞳正恍惚地看着那些人骨头,还有吃了半截的人腿,听到这话后,下意识喊道:
    “这等禽兽,如何能收?”
    可他刚说完,就看见朱温凶戾的眼神瞪了过来,过大的眼白几乎占据了全部眼珠。
    “跟孙儒那禽兽,那自然是禽兽,可在本帅手上,那就是定霸的本钱!”
    “以后,这些孙儒兵,就叫定霸都!”
    看着朱温这般,谢瞳哪里还敢说,只能抱拳:
    “遵命!”
    而料完这事,朱温又换上新颜,对对赶来的朱珍、庞师古等将领道:
    “此战诸位辛苦了!记簿上,人人有份!”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全军休整三日,大酺庆功!”
    “谢节帅!”
    众将轰然应诺,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打败孙儒,中原半壁就是他们的了!
    于是,光启四年正月十五,许昌之战,宣武军朱温以一场辉煌大胜告终。
    此战,孙儒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朱温则通过此战,攻破许昌,进一步巩固了其在中原西部的统治地位,并收得了孙儒的蔡州兵一万五千,得名“定霸”。
    夜幕降临,许昌城内灯火通明,庆功喧嚣。
    朱温在节帅府设宴,犒赏有功将士。
    酒酣耳热之际,朱温却显得异常清醒。
    他召来朱珍、庞师古等心腹,沉声道:
    “今日虽胜,但孙儒犹存。”
    “我意不返汴州,继续向许州、汝州攻略,彻底消灭孙儒,不可其死灰复燃的机会。”
    “我晓得兄弟们随我出战数月,思家心切,但我保证,拿下许州就收兵!”
    众将听后,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应道:
    “谨遵节帅将令!”
    朱温点点头,又道:
    “那就这样!你们都各自和下面稳定军心!”
    “今日缴获我会立即清点,尽快犒赏三军!”
    “我朱三说的,随我打仗,苦一点,累一点,但一定有钱挣!有大钱挣!”
    “行,今夜且吃酒,休兵一日,后日发兵长社!”
    “喏!”
    与此同时,在城中一处奢华的宅院内,朱友伦经过清洗和简单包扎,换上了干净的衣物,正由郎中诊治。
    他身上的皮肉伤并无大碍,但精神上的创伤却非药石可医。
    他时而惊醒,时而恍惚,眼前总浮现出木架上那被劈成两半的躯体、孙儒兵狰狞的笑容,以及自己手刃仇敌时喷溅的鲜血。
    一名老仆端来汤药,轻声道:
    “小郎君,节帅吩咐,让您好好休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朱友伦接过药碗,手却微微颤抖。
    他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沟槽的乱世,现在是想回去种地都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