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二月初八,金陵东郊王庄。
晨雾未散,春寒料峭。
赵怀安一行二百余骑出金陵东门,沿官道向东行进。
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实岁八岁,虚岁十岁的长子赵承嗣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紧跟在父王身侧,这是他第一次随父视察王庄。
“父王,王庄是什么?”
总角少年,抬着头这样问。
赵承嗣问。
赵怀安御马缓行:
“王庄,就是我的私庄。类似朝廷的内庄、宫庄,但又不尽相同。
对于孩子的教育,赵怀安自有一套想法。
其实,就教育理念上,前世的育儿教育可能还不如现在的自然天性。
因为自工业化以后,人类出现了个独特的成长期,也就是童年。
但实际上,此世的少年是没有童年的,他们只要稍微长大一点,就要随父母做事,或是下田拔草、播种、收割,或是在家中纺线、舂米、打杂,或是早早为奴为仆。
总之,他们和父母一样,都是有做不完的工的,自记事起,就明白活着不易。
他们不是孩子,而是家庭里一份小小的劳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人一同承受风霜、饥饱、辛劳与责任。
这个时代也不会特意留出一段,只负责长大和快乐的时光,可也正因为此,他们从来不会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与真实的世界脱节。
而恰恰像赵怀安的孩子却最是容易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
因为理论上,如赵怀安这样的是后世人,天性就觉得应该把孩子当成宝。
但赵怀安却不一样,他有知识,有实践,更有拔绝超世的理想。
他晓得,正因为过分的溺爱,就越会使得孩子心智低龄化。
有太多人,生理年龄上去了,但本质还是个孩子,而这样只会惹人厌烦。
而真正的成长是什么呢?他应该扎根在泥土里,扎根在劳动里,扎根在汗水里。
不是层层包裹的呵护,而是在劳动和实践中懂得责任,懂得敬畏天地、懂得体谅父母。
所以,赵怀安在赵承嗣只是虚岁十岁,就带着他出来历练,出来见真实的世界,而不是王宫中被包裹的温暖。
当孩子问起这事,赵怀安也没有将他当成个孩子,而是如同对待一个大人一样去解释。
孩子的精神世界从来都是父母最先构建的,他们可能无法理解更多,却会因为父母的语言和词汇,去开拓自己的认知,去想一个他们从来也不会思考的角度。
这就是父母的意义,在孩子的身边,用成人的语言去描述一个成人的世界。
而不是把孩子当成低智,用最幼稚的语言去哄得孩子高兴。
赵怀安骑在马上,为赵承嗣解释道:
“在我保义军治下,有四类田庄。”
“一是如大别山五十六都那样的军都,这些都是由地方厢军,都所兵耕种,产粮充作军需。”
“二是如芍陂营田所那样的官民田庄,由地方百姓、营田所来耕作,粮食上缴霸府。”
“三是地方官田,不过这倒是不多,是专门属地方州县公田,收入归地方财政。”
“而第四种,就是我们现在看的王庄,就是我们吴王府的私产,缴入王府内库,不归户曹管辖。”
赵承嗣也不晓得听不听得懂,反正他就喜欢不断地问父王,而父王只要有时间,就没有不耐烦的时候。
于是,他很自然地就问:
“啊,不都是我们家的吗?还分成这么多吗?”
赵怀安笑了,说道:
“自古以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实际上呢?你的,我的,大家都心里明明白白的,谁真当这话是回事呢。
“而霸府的和吴王府的,也是不一样的。”
“霸府所用来与百姓,也当用于百姓。而吴王府产业则是为了维持王府一应所用,就不需顾虑那么多了。”
说着,赵怀安勒住马,让坐骑与儿子的矮脚马并排而行,以便孩子能听清。
晨雾在田野间缓缓流动,远处已有农人开始劳作的身影。
赵承嗣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父亲。
赵怀安指向官道两侧的田地,说道:
“你看,这些田,有的是百姓的私田,他们世代耕种,虽然也向朝廷纳粮,但还是过着自己的日子,也把这些土地当成命根子,要传给他们的孩子。”
“所以你去抢这些人的田地,那就是要激起民愤的。”
“对待这些土地,也需要小心又小心,因为这是人家的产业,就是作为大王,也不能无缘无故去抢夺。”
“当然,要是作奸犯科,那就是又一回事了。”
赵怀安顿了顿,说道:
“但有些土地没了人,父王我让人开田,自然也就属于父王的。”
此时,赵承嗣问了句:
“所以这些王庄都是咱们家自己种的吗?”
赵怀安摇头:
“除了我刚刚说的那些无主荒田,一些籍没田,比如那些附逆、贪墨、战败者的田产,依法没收,划为王庄。”
“还有一些是王府的那些人,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所成之田,这也是不少的。”
赵承嗣若有所思:“那王庄有多大?”
“大小不一。”
“金陵周边有王庄十二处,大的如这东郊王庄,占地八百余亩;小的如南郊菜园庄,仅五十亩。”
“各庄用途也不同,有粮庄,种稻麦;有菜庄,供蔬果;有桑庄,养蚕织帛;还有牧庄,养马畜。”
“总之,吴王府需要什么,这些王庄就产什么。”
其实,赵怀安还是只说了一点,也是怕儿子听得多了,脑袋浆糊。
实际上,吴王府下面的这些王庄可不只是为了满足吴王府的日常用度所设的。
自赵怀安定鼎江东、兼领两淮以来,为稳固根基、保障军需,参酌唐之内庄结合江淮实情,创立保义军王庄体系。
此制既为王府私产,亦兼军国之用。
而这两年,王庄的规模也发展迅速。
比如光启三年平定宣歙,籍没池州赵氏兄弟的田亩达三千余顷,其中八百顷设为王庄。
截至光启四年二月,保义军治下王庄计八十九处。
金陵府周边有十二处,其中粮庄八处、桑庄两处、菜庄两处,占地约九百顷。
润州六处,其中粮庄四处、渔庄两处,占地三百五十顷。
常州五处,占地三百顷;苏州八处,占地六百顷。
湖州七处,占地四百五十顷;宣州八处,占地五百顷。
两淮地区中,寿州十处,占地八百顷;庐州八处,占地五百顷。
濠州六处,占地三百五十顷;和州五处,占地三百顷。
滁州六处,占地四百顷;楚州八处,占地五百五十顷。
总计占地约六千顷,规模庞大。
这些庄田可以提供各种米、肉、桑、茶,都可以被吴王府直接调取,而不用依赖霸府的官僚体系。
这自然不是说赵怀安痛恨自己一手打造的吴藩霸府这个两院三司的官僚体系,而是有很多时候,他手里有东西,如此在任何时候都能游刃有余,而不是慢慢等待低效的行政手段。
而这和大唐皇帝们酷爱使用各种使一样,都是为了高效解决某个事。
比如冰炭使就是专门为皇宫采买冰块,木炭。
只是,赵怀安不像唐代皇帝们是派遣使去掠夺地方,而是构建一个王庄体系,专门来供应。
而这在乱世中是有三重意义的。
在经济上,保障王府的基本供给,减少对地方征敛,缓和社会矛盾。
政治上,示范善政,吸引流民归附,瓦解豪强势力。
毕竟给大王做事,总好比给地方豪强做吧。
最后在军事上,这些王庄全部都布在沿江沿淮的要道上,一旦战时需要,就可为粮草中转、兵员补充据点。
眼下,保义军正于蕲州、黄州新辟王庄,计划光启四年末王庄总数达一百二十处,占地八千顷,岁供粮十五万石,以支撑攻略荆襄的后续战事。
此制方兴未艾,然已显其效。
江淮百姓间有谚云:“宁为王庄客,不作豪强奴。”
盖因赵怀安在庄田的管理和税赋上都是颇有吸引力的。
首先就是吴王府的王庄是有一套管理体系的。
在吴王府的内宅,王妃下面有各内库使,而总领江淮王庄的就是住宅司。
庄宅司设郎中一人、主事二人、书吏十人,掌地册、丁档、租赋、考成。
而在地方的王庄上,每庄又设三职:
其中庄吏一人,由王府委派文吏担任,掌账目、收租、上报,岁俸六十石。
庄头一人,择当地能干佃户或退役老兵充任,管理生产、佃户、治安,岁俸四十石,优异者可升庄吏。
监庄一人,由女官的家族子弟充任,监督庄吏庄头,防舞弊、押租粮,岁俸五十石。
可以说,吴王府的王庄制度是一个路径分明的体系,理论上投王庄,你算是吃上王家饭了,还不用你割一刀!
一个庄户可以从庄头到诸道庄吏,再到庄宅司郎中,最后做到内库使,也算是一条终南捷径呢!
而在王庄的经营上,经济税会低,普遍都是提供实务,也就是桑、茶、漆、粮、鱼、牧、盐这些东西。
可庄户们的待遇却非常高。
不仅每户授口粮田,不纳租,所产自用;子弟可入庄学,聪慧者荐入州县官学;老病者庄中供养,月给米三斗,甚至一些婚丧嫁娶,亦是由庄中助钱帛。
赵怀安前世作为厂子弟,对于厂是深深迷恋的,但他又晓得将天下私产充公会在这个时代引发剧烈反弹。
所以赵怀安这才搞了这么一个。
就是原先私人的,就还是属于私人,而一些由吴王府自己创造的财富,那就随赵怀安自己设计。
以民田私有制为主,以王庄王有制为辅,算是赵怀安为这个时代做出的一个小小贡献。
就这样,赵怀安父子一边聊着正事,一边聊着其他趣事,马队一路直驱东庄。
......
与此同时,金陵东郊的王庄内。
晨光熹微,庄中已是一片忙碌。
七岁的闰水揉着惺忪睡眼,被母亲从草席上拽起:
“快起!鸡都叫三遍了!”
国水嘟囔着穿好补丁衣裳,趿拉着草鞋走到院里。
父亲正往扁担上挂水桶,见他出来,递过一只小桶:
“去井边打水,灌满缸。”
“爹,我还没吃早饭……………”
“打了水再吃。”
父亲语气不容置疑。
国水拎着小桶,摇摇晃晃走向井台。
井边已有几个孩童在排队,都是庄户家的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岁,踮着脚勉强够到井绳。
“闰水,你爹让你打几桶?”
邻家宝儿问。
“三桶。’
闰水叹气:
“打完水还要去菜园拔草。’
宝儿也叹气:
“我要喂完鸡才能去拔草。”
不过叹气归叹气,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能走路起,就要开始承担力所能及的劳动。
三岁拾柴,五岁喂鸡,七岁打水拔草,十岁下田插秧。
即便是从去年他们庄从陆氏划到了吴王府,这些都不曾改变。
哦,有变化,那就是他们现在不仅要干活,还要去上学。
巳时,庄学。
二十几个孩童坐在简陋的学堂里,但心思大半不在书本上。
去年才从隔壁一个乡投来的老书生陈先生此时正在给孩子们讲《千字文》,台下却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搓手里的泥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先生摇头晃脑。
国水盯着窗外,这会开春要忙,父亲准在弯腰插秧,母亲在旁递秧苗。
而等下学后,自己也要去田里帮忙。
这种稻子就是累人,还是先生舒服,摇头换脑一天,费点吐沫星,就把钱挣到了。
我长大了也要做先生。
“闰水!”
陈先生戒尺敲桌:
“发什么呆?”
水慌忙站起:
“先生......”
“把刚才那句背一遍。”
“天……………天地玄黄......”
闰水结结巴巴。
陈先生叹气:
“坐下吧。我知道你们心思不在书上,家里有活要干,肚子还饿着。”
“但你们要明白,读书识字,或许能改变你们的命。”
改命?闰水不太懂。
他只知道,庄里读过书的周福当了庄吏,不用下田,月月有俸米。
但周福只有一个,庄里几十个孩子,能出几个周福?
午时放学,孩童们一哄而散。
闰水跑回家,抓起一个菜团子就往田里奔。
田埂上,父亲正歇息喝水。
见闰水来,指了指旁边一垄田:
“把那垄的草拔了,仔细点,别伤了秧苗。”
“嗯。”
闰水蹲下,小手在秧苗间摸索,将杂草一根根拔出。
春日的太阳已有些灼热,汗水顺着额头流下。
不远处,宝儿也在拔草。
她八岁,动作比闰水熟练得多。
两人默默干活,偶尔说一两句话。
“宝儿,你想过以后吗?”
闰水忽然问。
宝儿头也不抬:
“以后?嫁人,生孩子,种田,做饭,和我娘一样。”
“不想做点别的?”
“能做什么?”
宝儿苦笑:
“我们是庄户女儿,命就是这样。”
闰水沉默。
他想起陈先生的话,读书或许能改变命运。
但读书要时间,他要去拔草、打水、喂鸡......哪有读书的时间呢?
庄外土道上,赵怀安正摸着儿子的头,笑道:
“你刚刚能说出以身作则,为父很高兴。”
他从来不吝于赞美,便是批评,也会告诉别人错在哪里。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丈夫,亦或者作为带头大哥,赵怀安都是那样光明正大。
“先生,教得好。”
说着,赵怀安扭头对随行的华盖殿讲师李岩称赞了一句,他是赵承业的开蒙老师,曾是光启二年进士,后由友人裴鉶举荐,进入吴藩,入华盖殿读书。
李岩浑身都是读书人的气质,此时骑着马上,当即给赵怀安行礼:
“大王,不敢当,臣只是做了最微不足道的,大王的教导才是最主要的。”
是的,他此前也没和这位吴王有过深入的接触,但这一次随学生一并出行,听了这一路大王对大王子的教导,心中感叹。
大王,真明主也!
赵怀安笑了笑,然后对儿子道:
“嗯,有时候天下事和做人是一以贯之的,人立得住,事做得正,自然人人信服。”
赵承嗣眨了眨眼睛,频频点头,队伍继续前行。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整齐的田庄。
此前背嵬们提前通知了这里的庄三管事,这会庄门已开,庄吏周福、庄头老陈、监庄张顺率众在门外迎候。
见大王真的来了,庄三管事全都激动,带领众人跪地行礼。
赵承嗣跟在父亲身后下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庄院整齐,屋舍虽简朴却修缮完好。
田垄笔直,沟渠纵横。
虽是早春,已有庄户在田间忙碌,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施肥,有的在修整田埂。
从这已经看出,赵承嗣已经懂得很多的词汇了,而且不仅是认字,识字这么简单,还能明白这些词汇背后到底描述的是什么场景。
而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委实有点厉害了。
然后,他就看向了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在那,正流着鼻涕,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