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十三日,酉时,皋亭山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
钱镠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左侧是董及越州诸将,右侧是杭州八都将领,顾全武、杜棱、阮结等人依次列坐。
钱镠之弟钱铎坐在末席,默默观察着帐中众人。
帐外天色渐暗,牙兵已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凝重。
学书记钟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小战,我军虽杀得敌军威风,但朱牙将被擒,却挫我军锐气,将士难免士气低落。”
於潜都都将凌文举哼道:
“那米志诚确是猛将,朱大郎轻敌了。”
唐山都都将饶京摇头:
“非是轻敌。朱大郎勇冠三军,今日冲阵如入无人之境。只是那敌......确实更强。
董隋年轻气盛,拍案道:
“管他呢!明日全军压上,我军兵马更多,今日也试了一下人家成色,也就那样,明日一举击溃郭琪便是!”
钱镠抬手制止:
“不可轻敌。郭琪用兵谨慎,今日小胜即退,必有深意。’
他看向钱铎:
“三弟,你怎么看?”
钱铎起身,拱手道:
“兄长,诸位将军。小弟以为,今日之战,郭琪怕是在等援兵。”
帐中众人皆看向他。
钱謬皱眉:
“三弟何出此言?”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脚步声。
却是牙兵禀报:
“朱牙将回来了!”
众人皆惊。
话落,朱行先低头进帐,满脸愧色,这会被人搀扶着进来,面色惨白,显然受伤不轻。
朱行先进来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使君......末将......”
钱镠却是飞速跑来,一把扶起朱行先,温声道:
“胜败兵家常事,坐下说。’
朱行先落座,低声道:
“那郭琪让我带话给使君。他说......他敬重使君是豪杰,不愿杭州百姓遭刀兵之祸。若使君愿降,他保荐使君给吴王,吴王爱英雄,必不让使君埋没。”
话落,帐内立马响起怒骂声。
听着听着,朱行先听到有人质疑自己为何能被放回来,他忽然起身,拔刀,大喊:
“末将无能,损我军威,愿以死谢罪!”
在他拔刀的时候,钱镯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听到这话,又见朱行先正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一把夺过剑,厉喝:
“住手!”
“行先!你是我钱镠的兄弟,用不着这个!”
将刀夺掉,钱镠环视众将,声音铿锵:
“今日阵前,行先以二百骑冲敌千阵,如入无人之境,斩敌数十,此非勇乎?”
“敌将固然骁勇,可行先也非战之罪!”
“再让我听到有人怀疑自家兄弟,别怪我钱镠翻脸!”
说着,他扶朱行先坐下,朗声道:
“诸位!郭琪放回行先,看似示好,实为攻心!“
“他想乱我军心,让我等自疑自怯!”
“莫要中了敌将计了!”
钱镠在军中的威望很深,自董昌上了位后,他虽然还为八都的头,但实际上领军出阵全都是钱镠出马。
在场这些要不是他的族人,要不就是他提拔出来的勇士,要不就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所以,钱镠说完后,众人也就不吱声了,但心情都比较沉重。
毕竟那个击落朱行先的,他们之前听都没听过这个人,可上来就是这么猛。
保义军猛将如云,真不是吹的。
还有一个也是大家心里不怎么说出口的,本来今日按照钱的计划,是出动精锐先赢得一场胜利的,所以上来就出动了最精锐的一支牙骑,带队的也是朱行先这样的猛将。
可上午一战什么结果?二百骑冲人家千人阵,竟然自己丢了百十人,这是多大的挫败?
像这样的二百骑,在杭州军已经没有了,可如那千人阵,对面还有九个!
这仗,难打了。
帐内诸将正沉默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骑背插小旗的塘马飞驰入营,直抵帐前。
骑士滚鞍下马,冲进帐中,单膝跪地:
“报!杭州急报!”
“保义军大将张歹率军万人,飞夺独松关,直插余杭,如今杭州已被围困!”
帐中哗然。
钱缪猛地站起:
“独松关丢了?"
其他将领也慌了,纷纷问:
“什么时候的事?”
“杭州现在什么情况了?”
一时间乱糟糟的,钱缪更是一拳砸在案上。
这时候,董昌的儿子董隋出列,急道:
“钱公,必须回援!杭州一丢,我军后路决断,危矣!”
听到这话,从头到尾都沉默的顾全武连忙站起劝阻道:
“不可!若此时退兵,郭琪必尾随追击,我军必溃!”
其他将领也纷纷站队,或要回援,或要坚守。
两派争执不下。
钱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他看到弟弟钱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三弟!”
钱镠忽然道:
“若你是我,当如何?”
钱铎起身,抱拳大喊:
“兄长,诸位。眼下局势,看似危急,实则不然。”
“郭琪在此,是想牵制我军主力,为张歹创造机会。但他只有一万兵,不敢强攻。”
“杭州有族兄坐镇,城坚粮足,守军也有万人,还可征民壮,坚守半年都行,有何慌张?”
“再说那张歹翻越天目山,能带何器械?估计连粮秣都跟不上,他有大兵万人,可又能奈杭州何?”
“只要我军不乱,以皋亭山防线为犄角,反而可威胁张歹部,使其不敢全力猛攻!”
“反倒是现在撤了,大军一乱,敌军突骑又众,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说完,他又看向董隋:
“大郎君,但这般下去太被动了,要想扭转局面,还需节师从越州发兵来我亭山大营,一起夹击对面的郭琪!”
他看着董隋,随后深深一揖:
“所以,可否请郎君速派人回越州,请公再发援兵!”
“此战已非杭州一城之事,乃两浙存亡之战!若杭州失,越州岂能独存?”
董隋脸色变幻,良久,重重点头:
“好!我这就修书,请父亲尽发越州之兵!”
钱镯看着弟弟,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这个三弟,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有如此见识。
“好!”
钱拍案:
“就依三弟之策!”
随后,钱缪就环视众将,问道:
“诸位,如今是我军存亡之秋,我现在需要有人护送大郎的使者去越州。”
“然此去山阴,需钱塘江,穿保义军防线,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谁有胆色,为我行此九死一生之壮举,往越州求援?”
帐中一片寂静。
董这个时候起身,连忙拱手道:
“钱公,此去越州,由我遣心腹家人董瑞前往就行,我再从军中选一批快马,不用钱公点将。”
钱镠却不回,而是继续盯着众将。
下一刻,帐下一人排众而出。
此人身材矮小,不过五尺有余,却生得虎背熊腰,简直就像一块秤砣。
此刻,他按刀而立,声如洪钟:
“末将黄晟,愿往!”
众将皆侧目。
黄晟,字明远,明州鄞县人。
是钱镠在讨伐刘汉宏的过程中,招募的明州豪强子弟,因为身材矮小、貌丑,初应募镇海军被拒,后回乡募兵,并在去年投钱谬。
这人别看身材矮小,却以勇武著称,能在马上打旋,如奇人旋转如风。
见黄晟出来,钱镠大喜:
“明远!你愿往?”
黄晟昂首挺胸:
“使君!末将虽矮,胆气不矮!”
“此去越州,不过二百里。末将愿领精骑五十,护送董瑞渡江,必保他平安抵达山阴!”
“我本就是明州人,去越州那条路熟得很!”
说完,他环视众将,意气昂扬:
“若保义军敢拦,未将便杀出一条血路!若江上有阻,末将便泅水渡江!使君放心,黄晟在,董瑞在!黄晟死,董瑞亦在!”
一番话,帐中诸将无不动容。
钱鏐走下主位,亲自扶起黄晟:
“好!虎威!虎气!”
“我钱缪有将如此,何愁强敌不破!”
于是,他转身对董道:
“董将军,速召董瑞来见。”
片刻后,董瑞进帐。
此人三十余岁,孔武有力,眼神精悍,是董家家生子,忠心耿耿。
钱锣执董瑞手,郑重道:
“董瑞,此去山阴,关系杭州存亡,关乎两浙大局!”
“你需面见董公,陈说利害:若杭州失,越州岂能独存?请公尽发越州之兵,速来救援!”
董瑞跪地:
“钱公放心,小人必不辱命!”
钱謬又看向黄晟:
“明远,我能给你的,只有五十骑。此去凶险,你可有把握?”
黄晟大笑:
“使君!五十骑足矣!末将去年随你打刘汉宏,以三十骑破敌五百,今日五十骑,何惧保义军?”
钱镠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
“此刀名断水,自我从军起,就随我厮杀,斩敌无数。今日赠你,望你一路披荆斩棘,平安归来!”
黄晟单膝跪地,双手接刀:
“谢使君赐刀!末将此去,必不负使君厚望!”
钱缪又命亲兵取来两副铠甲,一副赐黄晟,一副赐董瑞:
“此乃我亲穿明光铠,刀箭难入。你二人穿上,多一分保障。”
黄晟、董瑞再拜。
钱镠最后叮嘱:
“出营后,不可走大路。保义军必有哨探。”
“你等需绕道富春江,寻偏僻处渡江。渡江后,走会稽山小道,避开保义军耳目。”
最后,他拍了拍黄晟肩膀:
“明远,非是我啰嗦!”
“你一身系杭州安危。若功成,则杭州有救。若失利,则杭州堪忧。杭州若危,则两浙震动。你实在是一身系两地安危。”
黄凜然:
“使君放心!未将必不负所托!”
钱缪含笑:
“我在皋亭山,等你们的好消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皋亭山大营西门悄然打开。
黄晟一马当先,身披明光铠,腰悬断水刀,身后五十骑,皆轻装简从,马衔枚,人噤声。
董瑞骑一匹青骢马,紧随黄晟。
钱镯亲率众将送至营门。
他对每一个出营的骑士都点头致意,虽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黄晟在马上抱拳:
“使君保重!末将去也!”
“保重!”
钱镠挥手。
五十骑如暗夜中的幽灵,悄然出营,没入黑暗。
钱镠与诸将复又登上营墙,目送他们远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营墙上,众人静静站着,无人说话。
远处,保义军营火点点,如繁星落地。
黄晟率队先往南行,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
行了约十里,前方探马回报:
“将军,前方三里,有保义军哨营,约百人。”
黄晟勒马,对董瑞道:
“董郎君,你带十骑绕道北面,我率四十骑冲阵。待我冲乱敌营,你等速过。”
董瑞急道:
“黄押衙,不可硬冲!使君吩咐,要避开敌军。”
黄晟笑道:
“避不开的。此去富春江,必经路。若绕道,要多走三十里,天亮前到不了江边。”
他拔出断水刀,对身后骑士道:
“弟兄们!使君在营中相望,杭州百姓在城中期盼。随我冲!”
四十骑齐声低吼:
“冲!”
黄晟一马当先,直扑保义军哨营。
哨营中,保义军士卒正在烤火,忽闻马蹄声,慌忙起身。
“敌袭!敌袭!”
黄晟已冲至营前,双刀舞动,如旋风般杀入敌阵。
身后四十骑紧随其后,刀光闪动,血光迸溅。
保义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黄晟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专劈旗手,勇不可当。
不过片刻,哨营已乱成一团。
“走!”
黄晟对东面大喊。
董瑞率十骑趁机从东面绕过,疾驰而去。
黄晟见董瑞已过,大喝一声:
“撤!”
四十骑调转马头,且战且退。
保义军欲追,黄晟回马连射三箭,箭无虚发,射倒三人。
追兵稍滞,黄晟已率队远遁。
行了二十里,至富春江边。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
黄晟下马,观察江面,此时正值春汛,江水上涨,渡船难寻。
瑞焦急:
“黄押衙,无船如何渡江?”
黄晟沉思片刻,道:
“泅渡。”
“泅渡?”
董瑞大惊:
“江水如此湍急,如何泅得?”
黄晟解下铠甲,对身后骑士道:
“会水的,随我泅渡。不会水的,就此散了。”
五十骑中,会水者三十余人。
黄晟将铠甲脱掉,找了一段枯木,将秋水刀用衣服裹着,系在胸前,对董瑞道:
“董郎君,你抱着浮木,我带你过江。”
董瑞面如土色,却知别无选择,只得点头。
黄晟扛起枯木,率先跳入江中,董瑞则在旁边死死抱着木头。
江水冰冷刺骨,激流汹涌。
黄晟奋力划水,如游鱼般破浪前行,身后三十余人紧随。
这个时候,后头的保义军哨骑已经发现了这队人马,举着火把追了上来,片刻就杀干净了那些留在岸边的杭州牙骑。
见江中有人,纷纷放箭。
箭矢如雨,落入江中。
黄晟潜入水下,避过箭雨,片刻后浮出,推着浮木到了对岸。
待众人上岸,黄晟看着对岸惨死的兄弟,重重捶了一下地,随后大吼:
“走!”
因没了战马,他们只能步行去山阴,好在到了附近的驿站就能寻到马了。
待天明,保义军大帐内,郭琪一夜未眠,这会正闭目养神。
帐幕掀开,孟楷高兴禀告:
“都督,我们已经将杭州军的求援队放走了!那钱果然是向董昌要援兵了。”
郭琪这个时候才睁开眼,笑道:
“好!”
“李重霸、霍彦超二将还有多久可来?”
“两日!”
“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