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四十一章 :苟且
    钱镒从后院回来,正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众人见他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心中都已猜到了几分。
    “副使,夫人她......”
    杜叔毗试探着问。
    钱镒摆摆手,颓然坐回主位,声音沙哑:
    “夫人说......内庭之事,由她担当。让我们......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都是明白人。
    吴氏的意思很清楚,无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内庭的女人不会拖累你们,也不会辱没钱氏门风。
    换句话说,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那边钱锜重拳砸在案几上,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兄长!难道真要降?成及死了,那么多兄弟死了,我们却要开城投降?这.....这如何对得起他们!”
    徐及却低声道:
    “押衙,不降又能如何?牙城能守几日?守到最后,还不是城破人亡?到时候,内庭那些夫人、孩子们......你忍心看她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城破之后,女眷会遭遇什么。
    钱镒痛苦地闭上眼睛。
    后院那些孩子们懵懂的眼神,钱镠临行前的嘱托,生与死,荣誉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以前觉得自己很勇敢,披坚执锐,悍不畏死。
    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个懦弱的人。
    死守牙城,这并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本朝张巡守睢阳,颜杲卿守常山,那是何等的悲壮。
    但那也是何等的惨烈啊!人相食!
    他钱镒能做到吗?
    不,他做不到。
    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可投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伴随着更强烈的羞耻感。
    钱氏一族,自钱镠起兵以来,何曾有过投降的先例?
    成及战死了,那么多将士战死了,他钱镒却要开城投降?
    后世史书会如何写他?懦夫?叛徒?钱氏一族的耻辱?
    可是......如果不降,他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婆留的妻小怎么办?那些跟随钱氏多年的部将家眷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自古艰难唯一死。
    这句话,钱镒以前听幕僚说过,但从未真正理解。
    此刻,他懂了。
    “婆留啊......你若在,会如何抉择?”
    钱镒喃喃自语。
    良久,钱镒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才蹦出:
    “派......派使者出城。去见保义军主将,谈......谈条件。”
    “兄长!”
    钱锜怒吼。
    忽然,钱镒猛地拍案,嘶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你就晓得拍桌子!你来告诉我,告诉我这个无能的兄长,该怎么办!”
    “让兄弟们都死绝了,让女人们都跟着陪葬?啊!”
    “婆留将她们都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让她们死?”
    钱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杜叔毗叹了口气:
    “副使,派谁去?”
    钱镒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沈闳身上。
    沈闳是他的幕僚,学书记,文笔好,口才也不错。
    “沈先生,劳你走一趟。”
    钱镒声音疲惫:
    “条件......有三条,虽然有点不识时务,但这是我必须坚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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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保义军须保证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不掠财物。’
    “其二,妥善安置八都将士及家眷,愿留者录用,愿去者发放路费。”
    “其三……………保全内庭女与孩子们,尤其夫人吴氏与嫡子传瑛,必须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我钱镒个人......生死听凭处置,绝无怨言。”
    沈闳脸色苍白,但咬了咬牙,躬身道:
    “属下......遵命。”
    沈闳换了身干净文士袍,带着两名随从,手持白旗,从偏墙缒下牙城。
    此时天色已大亮,朝阳升起,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杭州城。
    街道上尸骸遍地,血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屎尿味。
    保义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动作井然有序。
    沈三人高举白旗,小心翼翼地向最近的一队保义军走去。
    那队保义军约五十人,正在搬运尸体,见到他们,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
    “我乃杭州镇海节度副使钱镒使者沈闳,奉副使之命,求见贵军主将,商议......商议大事。”
    沈闳强作镇定,高声喊道。
    保义军队将打量了他们几眼,冷冷道:
    “等着。”
    他派了一名部下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军将模样的人骑马过来,看了看沈闳,问道:
    “何事?”
    沈重复了一遍来意。
    那军将皱眉:
    “都督正在北门整顿兵马,你们随我来。”
    沈闳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三人被带着穿过几条街道,越走越偏僻。
    沈心中渐渐不安,问道:
    “这位将军,这是往何处去?”
    那军将头也不回:
    “抄近路。”
    又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附近。
    那军将忽然勒马,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就这里吧。”
    沈闳一愣:
    “什么?”
    话音未落,他麾下的十几名保义军武士,拔出横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沈闳声音发抖。
    那军将跳下马,冷笑道:
    “干什么?你们这些杭州狗奴,害死我们多少兄弟!现在想投降?晚了!”
    沈大惊: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规矩?”
    军将啐了一口:
    “老子只知道,打你这杭州,我死了好些个兄弟!你们现在想谈条件?做梦!”
    “我军已败,恩怨已了!副使是诚心归降,为保全满城生灵啊!”
    沈闳急道。
    “满城生灵?关我屁事!”
    军将眼中凶光一闪:
    “兄弟们,杀了他们,就说遇到乱兵,被误杀了!”
    “是!”
    刀光闪起。
    沈闳还想说什么,一柄横刀已经在他的脖颈上。
    鲜血喷溅,他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两名随从也瞬间被杀。
    军将踢了踢沈闳的尸体,冷哼道:
    “拖去埋了。回去就说,使者出城后遇到兵,被乱刀砍死了。”
    “是!”
    牙城内,钱镒等人焦急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了,沈闳音讯全无。
    “恐怕......凶多吉少。”
    杜叔毗低声道。
    钱锜怒道:
    “保义军连使者都杀,分明是不想受降!兄长,别等了,拼了吧!”
    钱镒脸色惨白,手指颤抖。
    他没想到,连投降都这么难。
    难道......真要玉石俱焚?
    他捏着手,手心攥着汗,犹豫片刻后,咬牙道:
    “再派!这次……………这次我亲自写降书,盖上印信。徐及,你去!”
    徐及脸色一变:
    “副使,我......”
    “你是盐官都都头,身份够。”
    “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印信,务必......务必见到保义军主将!”
    这一刻,钱镒几乎是哀求道。
    徐及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钱镒那绝望的眼神,长叹一声:
    “罢了,我去。”
    他换了身干净衣甲,带上钱镒的亲笔降书和节度副使印信,又选了四名精于牙兵,再次出城。
    这一次,他们是从正门缒下,高举白旗,格外醒目。
    牙城外,保义军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列队整齐。
    见到徐及等人,一名军将上前盘问。
    徐及说明来意,出示印信。
    那军将看了看,点头道:
    “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见张都督。”
    徐及心中一松,连忙跟上。
    这次走的都是大道,沿途保义军士兵虽然眼神不善,但并未阻拦。
    走到半路,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队保义军武士正围着一处宅院,似乎在搜索什么。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正是赵文逊。
    “四太保!”
    带路的军将连忙行礼。
    赵文逊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眼神锐利。
    他看了看徐及等人,皱眉:
    “这些人是谁?”
    军将连忙解释:
    “牙城来的使者,要见张都督谈投降。”
    “投降?”
    赵文逊上下打量徐及,忽然笑了,冷道:
    “现在知道投降了?那成及不是白死了?要投早投啊!”
    “人家为你钱家卖命,自己倒是想活命呢!跟了钱家,这成及是真冤。”
    徐及心中一紧,硬着头皮拱手:
    “四太保,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大势已去,钱副使愿为满城生灵请命,归降吴王。还请......还请通融。”
    赵文逊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送你们去。”
    “啊?”
    徐及一愣。
    “我说,我送你们去见张都督。”
    赵文逊重复道,语气平淡:
    “这一路不太平,有些兵和乱民,就你们几个去,怕是有去无回。
    徐及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多谢四太保!”
    赵文逊摆摆手,点了十名手下:
    “你们跟我走。其他人,继续搜,一个暴民都不能放过。”
    “妈的,连小孩都杀,畜生!”
    “是!”
    赵文逊亲自护送徐及等人前往北门。
    一路上,果然遇到几股溃散的杭州兵和趁乱抢劫的乱民,但见到赵文逊这队杀气腾腾的保义军,一哄而散。
    当然,赵文逊说的溃兵并非这个意思,徐及只是看看那些沿道休息的保义军的眼神,就晓得没有赵文逊,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此刻,徐及跟在赵文逊身后,看着这少年将领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现在已经确定,之前派出去的沈闳应该就是这样失踪的。
    而现在,这个昨夜还阵斩了成及的四太保,现在却亲自护送自己这个敌军使者。
    “四太保......”
    徐及忍不住开口:
    “昨夜......多谢你成全成都头。”
    赵文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成全?”
    “成都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于武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成全。”
    徐及低声道:
    “若他被俘受辱,才是真辱。’
    赵文逊沉默片刻,淡淡道:
    “成及是条汉子,我敬他。”
    徐及心中一酸,不再说话。
    很快,他们来到北门。
    这里已经被保义军完全控制,张歹的大旗在城楼上飘扬。
    赵文逊带徐及登上城楼,见到了正在听各部汇报的张歹。
    “都督,杭州使者带到。”
    赵文逊行礼。
    张歹转过身,看了看徐及,又看了看赵文逊身上的血迹,点头:
    “文逊,辛苦了。先去包扎休息。”
    赵文逊摇头:
    “都督,这都皮外伤,不碍事。我就在这儿。
    张歹不再劝,看向徐及:
    “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徐及连忙躬身,双手奉上降书和印信:
    “末将盐官都都头徐及,奉镇海节度副使钱镒之命,前来请降。此乃钱副使亲笔降书及印信,请都督过目。”
    张歹接过,展开降书看了看,又掂了掂印信,问道:
    “条件呢?”
    徐及深吸一口气,将钱镒提出的三条条件复述一遍,最后补充道:
    “钱副使个人生死,听凭吴王处置,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保全内庭女与孩子们,尤其夫人吴氏与嫡子传瑛。”
    张歹听完,沉默不语。
    城楼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
    良久,张歹缓缓开口:
    “钱镒也是好笑,这种情况下还配与我提条件!”
    “但偏生你们运气好!”
    “我保义军自有规矩。降卒不杀,百姓不扰,财物不掠,这是大王定下的铁律,无需你们提条件。”
    “至于将士安置,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遣散费,也是常例。”
    然后,张歹扫着徐及,哼道:
    “至于内庭女....我保义军军纪严明,绝不会行禽兽之事。”
    “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不过,钱镒说要保全吴氏与嫡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的部下们会加害妇孺?”
    徐及连忙道:
    “不敢!只是......只是乱军之中,难免有意外。钱副使心切,故有此请。”
    张歹冷哼一声:
    “意外?在我保义军治下,没有意外。”
    他看向赵文逊:
    “文逊,你怎么看?”
    赵文逊想了想,道:
    “都督,钱镒既然降,便是保全了杭州城,免去更多死伤。其情可悯,其请......也不算过分。”
    “大王常教导我们,要恩威并施,既要立威,也要施恩。如今杭州已下,正是施恩之时。”
    张歹点头:
    “有理。
    他转向徐及:
    “条件,我可以答应。”
    “但钱镒必须亲自出城投降,交出所有兵甲、印信、户籍图册。牙城由我军接管,钱氏家眷暂居原处,我会派人保护,至于后面如何处置,等大王定夺!”
    徐及大喜,连忙躬身:
    “多谢都督!末将这就回去禀报!”
    “等等!”
    张歹叫住他:
    “你回牙城要半个时辰,我再给你一刻,过时不候。”
    “是!是!”
    徐及几乎是跑着赶回牙城,将张歹的条件原原本本告知钱镒。
    堂内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条件比预想的要好,保义军不仅答应了所有要求,还承诺保护内庭女眷,这已经算是极大的恩典了。
    “婆留,兄长对不住了......”
    钱镒喃喃道,随后看向众人:
    “你们......意下如何?”
    钱锜咬牙道:
    “兄长,真要......真要如此屈辱吗?”
    杜叔毗却道:
    “押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保义军军纪严明,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至少夫人和孩子们能活下来。”
    徐及也劝道:
    “副使,那赵文逊亲自护送我,张都督也通情达理。”
    “如今大势已去,再拖下去,万一军中有变,或者保义军失去耐心,强攻牙城,那就真的玉石俱焚了。”
    钱镒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传令.....”
    他声音嘶哑,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打开城门......全军放下兵器,集中到广场......我......我亲自出城。”
    命令传下,牙城内一片死寂。
    牙兵们默默放下武器,脱下甲胄,列队走向广场。
    许多人眼中含泪,却无人反抗。
    一夜血战,他们已经失去了斗志,也明白再抵抗只是徒增伤亡。
    钱镒换上一身素袍,散发跣足,背负荆条。
    钱锜、杜叔毗、徐及等人跟在他身后,也都换了便服,神色悲戚。
    牙城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保义军已经列好阵势。
    张歹已经提前带兵入城,此刻正骑马立于阵前,诸将列于左右,赵文逊、秦裴、吕师造、李清、王审知等立功将领赫然在内。
    阳光照耀下,保义军旗帜鲜明,甲胄闪亮,军容严整,与牙城内萎靡绝望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钱镒走到张歹马前,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
    “败军之将、辱门之臣钱镒,率杭州军民,归降吴王。镒无能失地,罪该万死,请都督治罪。”
    说罢,他伏地不起,身体微微发抖。
    张歹下马,扶起钱镒,解下其背上荆条,沉声道:
    “钱副使何必如此。你能审时度势,免去一场兵祸,保全杭州生灵,此乃大善。吴王有令:既往不咎,好生安置。”
    他接过钱镒奉上的兵符、印信、户籍图册,转身下令:
    “入城!接管防务,安抚百姓,清点府库,救治伤员!”
    “是!”
    保义军各部井然有序地开入牙城。
    杭州八都兵则依令放下兵器,到指定地点集结。
    钱镒站在城门口,望着保义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望着那些曾经属于钱氏的城池、军队、百姓,如今都换了主人。
    苟且。
    为了活下去,为了内庭那些女人孩子活下去,他选择了苟且。
    这耻辱,将伴随他一生。
    但他不后悔,至少,他为婆留保存了家眷。
    “自古艰难唯一死......”
    他低声自语: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而在他的一旁,同样发呆的徐及,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副使,这骂名,你一人担了,但这功德,也是你的。”
    “投吴王,结果不坏。”
    钱镒怔在了原地。
    如果我投降有功德,那成及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