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五十八章 :长安天子
    光启四年,六月十八,魏博,魏州。
    魏博节度使乐行达,早早就带着幕下文武在城郊拱桥迎接了。
    不过,他现在叫乐彦祯了。
    去年他兵变击败韩简上位魏博节度使,当时还在长安做皇帝的李晔就赐其名为乐行达,不仅承认了他的节度使位置,更是加了同平章事,如是,也能被人呼一句“使相”了。
    能让魏博节度使亲自出城来迎的,当然也是大人物。
    只不过这个大人物有点特殊,虽然过去在朝中煊赫,如今却是失了势了。
    他就是刚刚被朝廷任命为义昌军节度使的王铎,也是昔日朝中仅剩的元老。
    原来,自本年正月王重荣入长安,拥立新皇帝,王铎并没有随李晔西奔成都,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当时在他心中未尝没有公心。
    毕竟刚被立的皇帝年纪要比李晔长很多,也更能在这变乱的时局中维持朝廷的体面。
    但他想给人家好好干,人家王重荣不乐意了。
    这王铎别看没什么大功勋,但在平黄巢之乱中,是西边、南边都去过,手上带过的兵马都不少,朝中有名有姓的武人在他麾下干过的,也不在少数。
    如此有威望的朝廷宿老在侧,王重荣如何能愿?
    于是,在今年春,因为宫里有一起大火,烧了几个宫殿,王重荣就以此为理由,将王铎驱赶出京。
    不过长安的天子到底年纪大,头脑也非常清醒。
    晓得这种局势下,如王铎这样的老臣每一个都是定海神针,是唐廷还有份人心的表现。
    于是,长安天子还是坚持让王铎去外面做节度使的,毕竟他也需要这样的外援。
    于是,选来选去,还有可能上位的,也就是魏博的东北边,幽州的南边,靠近大海的义昌军。
    义昌军在河北只是个小藩,只有沧州、德州二地,还因为是沿海,卤水严重,农业不丰,人口不密,所以实力更是末流。
    但有一害就有一利,这里土地盐碱化严重,滩涂长,却也让这里成了天下有名的产盐区。
    其长芦盐场,一年可收税五十到一百万贯,能养精锐两万,足以支撑任何一个大藩的核心武力。
    所以,长安天子还是想王铎站稳沧州,最后能重新恢复上贡。
    其实也是因为这个,王重荣才想来想去,最后同意王铎去义昌军了。
    毕竟他现在其实有点后悔在长安弄个朝廷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仅是给自己找了个婆婆,还使劲花他的钱。
    现在因为天子换了,朝廷和赵怀安的协议实际上算是作废了。
    所以在去年最后一次发漕运后,吴藩就再没有往长安运过一粒米,一枚钱。
    而同时,逃跑到成都的李晔也派使者去了金陵,想让赵怀安发漕船去汉中,因为这条路会更方便,直接从长江转入汉水。
    但赵怀安却没有同意。
    他只问了一句,不在长安的天子,还是我唐天子吗?
    然后,赵怀安就将李晔的使者打发走了,并且让使者回复李晔,等李晔什么时候重新在长安坐上金銮殿,他再发船!
    总之,目前情况,唐家两立,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成都,那个在成都的还能靠西川供养,这个在长安的,就只能靠他王重荣了。
    他王重荣的确是有矿的,但也顶不住一整个朝廷来吸血啊!
    所以他一边把那些废柴公卿和神策军裁汰,一边疯狂开源。
    现在听天子说,让王铎去河北搞钱,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试一试吧。
    于是,王铎这位昔日的大唐平章事,就这样踏上了去河北的路程。
    天到晌午,烈日当空,蝉鸣聒噪。
    魏州城东永济渠拱桥上,魏博节度使乐彦祯身着紫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金带,站在桥头已近一个时辰。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紫袍上深色的汗渍清晰可见。
    他不断从侍从手中接过冰镇的三勒浆,大口灌下。
    这来自波斯的甜酒本应细品,此刻却只作解渴之用。
    桥两侧桑林下,魏博的文武幕僚们或坐或倚,昏昏欲睡。
    有人以扇遮面,有人干脆躺在树荫下打鼾。
    只有都兵马使赵文玠、都押衙罗弘信等几位大将还勉强站着,但也是满脸不耐。
    这边热得躁人,那边永济渠旁倒是支起一片纱帐帷幕,帐内铺着波斯地毯,置有胡床、几案。
    此刻,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就在帷幕下,斜靠在胡床上,由两名婢女摇扇侍候。
    他年约二十,面容俊朗却带着戾气,正咬着从冰鉴中取出的苹果。
    “老李,你看我这老子是不是傻!”
    乐从训对身旁的心腹幕僚李山甫嗤笑道:
    “这大热天站在那晒,就为了等个失了势的王铎?现在的王铎,比得上路边一条狗吗?”
    李山甫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眼中却带着一股郁愤之气。
    他本是河北有名的文人,却屡试不第,最后只能屈就魏博幕府。
    此刻他冷笑一声:
    “使君说得是。这些朝廷大员,不过是尸位素餐之辈。”
    “离开了那个位置,就晓得,他们的一切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而是他们在那个位置!”
    “王铎当年做都统时何等威风,如今呢?被王重荣像赶狗一样赶出长安,只能去沧州那盐碱地喝海风。”
    乐从训哈哈大笑,将苹果核随手扔出帐外:
    “说得对!等会儿我倒要看看,这位昔日的平章事,如今还剩几分威风。”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马声。
    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而来。
    先导是二十名骑士,皆着明光铠,持长槊,马鞍上挂着弓矢。
    虽非精锐,但甲胄鲜明,气势不凡。
    随后是八辆四轮马车,车身高大,以黑漆为底,金线描边。
    车窗垂着纱帘,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每辆车由四匹健马牵引,车夫皆着锦袍。
    再后是十余辆辎车,满载箱笼行李。
    箱笼上贴着封条,写着“王”、“尚书”、“平章”等字样。
    有些箱子过于沉重,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辙痕。
    车队中央,是一辆特别华丽的安车。
    车顶覆盖,四角垂流苏,车壁绘云鹤纹。
    车前竖两面大旗:一面上书“义昌军节度使”,一面上书“同平章事王”。
    车旁有八名护卫骑马随行,皆着绛色战袍,腰佩横刀。
    虽只八人,但目光锐利,举止精悍,显然是百战老卒。
    车队最后,又是二十名骑士压阵。
    乐彦祯遥见这排场,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上。
    赵文玠、罗弘信等魏博文武也赶紧从桑林下起身,列队相迎。
    安车停下,车帘掀开。
    一名老者缓缓下车。
    王铎现在已经六旬了,和他一代的同僚差不多都死光了,就他还活着,而且精气神还很不错。
    此刻,他头戴进贤冠,身着紫色圆领袍,虽经长途跋涉,但衣冠整洁,气度从容。
    “王相!”
    乐彦祯上前三步,躬身行礼:
    “彦祯恭迎大驾。王相一路辛苦。”
    王铎拱手还礼:
    “乐使相客气。老夫途经贵镇,叨扰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这是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即便失势,依然不减。
    乐从训在纱帐内远远看着,撇嘴道:
    “装模作样。”
    李山甫却眯起眼睛:
    “使君莫小看他。此人虽失势,但威望犹在。你看那些护卫,绝非寻常,怕是当年随他征战的旧部。”
    车队陆续停下,从各车中下来众多家眷、幕僚、仆役,粗略一数,竟有三百余人。
    其中女眷就有数十,皆着绫罗,戴珠翠,虽经旅途劳顿,仍难掩贵气。
    这会,站在伞盖下,乐彦祯见到这群金银满目,也是暗自嘀咕:
    这王铎被排挤出京,没想到家底这般丰厚。
    光是这些车马、行李,就价值不菲,看来平黄巢的时候没少捞。
    心中也有鄙夷,但他面上却更加恭敬:
    “王相,已备好馆驿,请入城歇息。晚间设宴,为王相接风洗尘。”
    王铎这会颇有朝廷大佬的架子,自矜道:
    “那有劳使相了。”
    魏州节度使府,夜宴。
    大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将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乐彦祯设宴款待王铎一行,一众魏博文武也作陪。
    席分主次,乐彦祯与王铎坐主位,赵文玠、罗弘信等魏博文武坐东侧,王铎的幕僚、子弟坐西侧,乐从训与李山甫坐在乐彦祯下首。
    乐彦祯有事请教王铎,也想和这位未来的近邻处好关系,于是置办的席面相当用心丰盛。
    有炙羊腿、蒸豚肉、烩鲤鱼、炖鸡羹,还有各色时蔬、果品。
    酒是魏博有名的滴溜酒,口感醇厚绵柔、甘冽清醇,最适合这种宴饮的环境。
    此刻,乐彦祯举杯:
    “王相乃朝廷元老,今日驾临魏博,蓬荜生辉。彦祯敬王相一杯。”
    王铎举杯:
    “使相客气。老夫如今年老体衰,不堪大用。蒙圣恩授义昌节度,实是勉力为之。”
    “而魏博乃河北重镇,使相镇守此地,保境安民,功在朝廷。
    两人对饮,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乐彦祯问道:
    “王相久在朝中,又曾总督诸道兵马,不知对东南吴王赵怀安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安静。
    众人都看向王铎。
    王铎放下酒杯,缓缓道:
    “吴王赵怀安,乃当世英杰。
    “老夫虽未与他深交,但观其行事:平昌、定浙东、开海贸、修水利,皆是有为之举。”
    “更难得的是,他虽据东南,却仍尊朝廷,去年还发漕运接济长安。此等人物,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夫听说,吴王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东南如今已成乐土。此非侥幸,实乃其人有大才。”
    那边,正用筷子随意拨弄着一块肉的乐从训,听了这话,忽然嗤笑一声:
    “王相未免过誉。”
    “那赵怀安不过是时无英雄,使其得名。”
    “说起来好像武功鼎盛,但打得都是什么货色?”
    “那南诏不过土鸡瓦狗,那王仙芝、黄巢更是草芥土寇,至于东南诸藩,那不都是一群肥猪吗?”
    “就这也敢逞勇?问过我们河朔诸藩吗?”
    堂上一静。
    王铎看向乐从训,目光平静:
    “这位是?”
    乐彦祯连忙道:
    “这是犬子从训,年少无知,王相莫怪。”
    他转头呵斥乐从训:
    “放肆!吴王乃朝廷亲封,是扶保社稷的功臣,岂是你能妄议的?”
    乐从训不服,还想争辩,被李山甫在桌下踢了一脚,这才悻悻闭嘴。
    王铎却微微一笑:
    “少年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不过天下英雄,非坐而论道所能评判。吴王能在乱世中立足东南,保境安民,已胜过许多武人。”
    乐彦祯听出这话的意思,晓得这王铎暗戳戳骂自己就是个武夫。
    这会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转移话题:
    “王相说得是。对了,如今中原局势变化极快。”
    “宣武朱温上月吞并义成军,现已与我魏博接壤。”
    “朱温屡次遣使示好,但此人势头如此迅猛,彦祯心中不安。王相曾与朱温共事,不知对此人有何看法?”
    王铎沉吟片刻:
    “朱全忠此人出身草莽,但能征善战,更难得的是善于用人。”
    “当年在黄巢军中,他便以骁勇闻名;归顺朝廷后,屡立战功。
    “如今据有宣武,又吞并义成,确实已成中原强藩。”
    他看向乐彦祯:
    “使君若问老夫建议......朱温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但眼下河东李克用虎啸西北,与河朔诸藩已成水火,当下也不宜与朱温交恶。”
    “使相可表面交好,暗中戒备,练兵积粮,以待时变。”
    乐彦祯连连点头:
    “王相高见,彦祯受教。”
    “瞎鸡儿扯淡!”
    一声嗤骂,满座皆懵,再望去,发现还是乐从训。
    只见他一把将筷子拍在案几上,满脸不屑:
    “父亲何必问这老......王相?”
    乐从训差点说出“老东西”,硬生生改口:
    “朱全忠有甚厉害的?我魏博带甲七万,铁骑两万,他只敢仰我鼻息,我还需看他脸色?”
    王铎眉头微皱,但未发作。
    乐彦祯呵斥:
    “竖子无礼!王相面前,岂容你放肆!”
    乐从训却更来劲:
    “儿子说的是实话。如今这天下,谁拳头硬谁就是耶耶。”
    “朝廷?朝廷算个屁!长安那个皇帝,还不是王重荣立的傀儡?”
    这话说得露骨,厅中气氛顿时尴尬。
    王铎这个时候绷不住了,他都是长安天子任的,天子是个屁,他是什么?
    于是,他放下酒杯,淡淡道:
    “小郎君,口不择言!”
    “须知天下事,非只凭武力。朱全忠能成势,自有其过人之处。轻敌者,必败。”
    乐从训却是满脸不屑,回骂道:
    “你对朱全忠推崇备至,对那赵怀安也是高赞有加?但你王铎自己不过一条老狗,黄巢的手下败将!所谓英雄惜英雄,狗一般的人自然爱狗一样的人物!”
    王铎终于动怒,他直视乐从训,一字一句道:
    “小儿辈,安知天下英雄?吴王用兵,鬼神莫测;治国理政,井井有条。
    “你未曾亲见,便敢妄加臧否,真是坐井观天!”
    “年轻人,你还是不要那么狂!”
    这话说得极重。
    乐从训脸色涨红,猛地站起:
    “你!”
    “够了!”
    乐彦祯拍案而起:
    “逆子,滚出去!”
    乐从训狠狠瞪了王铎一眼,拂袖而去,李山甫连忙跟上。
    宴席不欢而散。
    ......
    宴罢,王铎一行被安置在馆驿。
    乐从训回到自己院中,怒气未消,李山甫跟了进来。
    “老李,你也看到了!”
    乐从训摔碎一个酒杯:
    “那老东西,竟敢当众羞辱我!什么‘少年人血气方刚’,分明是说我无知!”
    李山甫关上门,低声道:
    “使君息怒。王铎确实可恨,但他今日所言,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钱。”
    “使君你看王铎那车队,那些箱笼,那些女眷身上的珠宝......这王铎虽失势,但家财丰厚。若我们能得之......”
    乐从训眼睛一亮:
    “你是说......”
    “使君不是要组建“子将'吗?正需钱粮、甲仗。
    “王铎这些财物,是天赐之资。”
    李山甫压低声音:
    “而且,王铎一行只有三百余人,扈兵不过数十。我们若在高鸡设伏......”
    高鸡泊是魏州东北的一片沼泽地,芦苇丛生,水道纵横,自古便是盜匪出没之地。
    乐从训心动,但仍有顾虑:
    “可我爹那边......”
    “节帅那边,事成之后,就说王铎被盗匪所杀。节帅为了魏博稳定,必会帮我们遮掩。”
    李山甫阴声道:
    “更何况,节帅今日宴上,也被王铎暗讽,心中岂无芥蒂?”
    乐从训沉吟片刻,咬牙道:
    “好!干他娘的!老李,你去安排人手,要可靠的心腹。”
    “我在魏博牙军中有一批弟兄,可调三百人。”
    “三百人足够。”
    李山甫道:
    “不过要快。王铎明日就要启程去沧州,我们必须今夜准备,明早出发,在高鸡泊设伏。”
    两人密谋至深夜,定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