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七十四章 :王恩
    傅彤盯着西面地平线上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心沉到了谷底。
    “巨鹿郡王”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甲红袍的时溥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在数千精锐牙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
    他身后,旌旗如林,刀槊指日,至少两万的大军在与王敬尧的三千人合兵一处后,缓缓在沂水和水之间的两河之地列阵展开。
    此时的傅彤完全弄不懂。
    甚至觉得眼前一幕都有点让他发笑。
    对他傅彤这千余兵马,何至于徐州发如此大兵,何至于时竟不惜以郡王之尊亲征?
    他傅彤都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但傅彤却也是笑不出,因为如果刚刚还能有突围的可能,那么被至少两万大军包围在沭水西岸这片狭长滩地,那就是十死无生。
    此时,在傅彤一旁的梅籍声音发颤:
    “都将!”
    “我们......怎么办?”
    傅彤没有回答。
    他环视四周,是数不清的兵马,无数面旗帜和烟尘早就将他们包围。
    他们已在绝境,又能回答什么呢?
    但傅彤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本来就是要死的,到底是死在三千人的刀下,还是死在两万人的马蹄下,又有何区别呢?
    甚至,后者也许是更壮烈吧!
    于是,傅彤声音嘶哑:
    “传令!”
    “全军收缩,结圆阵!”
    “将辎车连接成营,架起步槊,弓弩居中。”
    “今日就在这沭水边,杀个轰轰烈烈!”
    “大王必会为我们复仇!”
    “得令!”
    命令传达,保义军迅速收缩,结成紧密的圆阵。
    重伤员被安置在阵心,轻伤员持刀持槊,围在外围。
    虽然人人带伤,但越是这样的绝境,反而将淮人心中那种“不服周”的血勇激发出来了!
    但徐州军接下来的举动,直接超出了傅彤的理解。
    那些徐州军在完成列阵后,竟然派出了一支车队,直接送来了水和食物。
    那些人打着旗,推着车,喊着:
    “不要射箭!”
    “我家大王让我们来送水。”
    送水?
    两万大军围困,不进攻,反而送水送粮?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以说,自这时来后,傅彤就有太多的疑惑了。
    此时,旁边的骑将侯瓒低声道:
    “都将,小心有诈。”
    “必是想下药麻翻我们!”
    傅彤点头,对黑郎道:
    “你去,带几个人,检查一下。”
    黑郎领命,带了五名牙兵,小心翼翼靠近车队。
    推车的徐州军牙兵见他们过来,连忙停下,为首一个队将抱拳道:
    “保义军的兄弟,别误会。”
    “我家大王晓得你们又渴又饿,特命我们送来清水和干粮。绝无恶意。”
    黑郎警惕地检查了水车和粮车,确实是清水,面饼和肉干。
    他又抽了些清水和食物,自己先用,可半天也没见反应,这才疑惑问道:
    “你们徐州人都这样的吗?”
    “刚刚还大兵围咱们,要活捉咱们!现在你家大王来了,又来送水了。”
    “到底想搞啥?痛快点!”
    那牙将哼道:
    “问那么多干甚?这都是俺家大王和你家大王那个身份的事,咱们有甚好问的?”
    “上头要打,俺们就打你们!上头要俺们送水来,俺们就来送!”
    “你问俺这些,俺去问谁?”
    “俺们从彭城开拔到这里,一路没歇,就为了你们?俺们还一肚子气呢!”
    黑郎听了这些,摇头无语,也不说个谢谢,带着兄弟们就将独轮车推回了阵内,然后他就对傅彤禀报了这些原话,最后说了句:
    “都将,水和食物都没问题,而且看那些赶来的徐州军,他们也不晓得作甚,但应该不是来追杀咱们的。
    傅彤感觉自己脑子是真不够用了。
    这时溥到底想干什么?围而不攻,反而送水送粮,这是要劝降?
    可若是劝降,为何不派使者来谈?
    但人家送了,他就敢吃!给他们徐州军卖了半年命,最后还被堵在这里晒了半天,吃他点米怎么了?
    他就吃了!
    傅彤一招手,喊道:
    “吃!”
    “让兄弟们喝水吃饭。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得令!”
    水和食物被分发下去,重伤员们最先得了清水,轻伤员们啃着面饼,士气比刚刚还强了些。
    傅彤也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液体润过干裂的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望向徐州军阵中。
    那边,巨大的华盖依旧伫立在阵内,那边应该就是时的位置了,也不晓得搞什么。
    不过人家既然不打,他也不是脑子热,就要玩命,活一会是一会。
    当然,想要他们投降,那做梦!
    于是,傅彤让大伙也支起帐篷,就这样和对面的徐州军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酷热难当。
    徐州军依旧围而不攻,只是静静列阵,仿佛在等待什么。
    这边,保义军士卒们吃饱喝足,体力稍复,但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此时杨茂已经醒来,这会脸上肿得老高,对外围的徐州军指指点点:
    “都将,咱们就这样一直耗着?”
    “要不我再去找那个王铁枪,干他一次!”
    “刚刚我轻敌了,再来就看我弄不弄他吧!”
    傅彤无语,但还是要劝,可话还没开口,东面突然传来异动!
    起初很轻微,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那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声音的,磅礴如海潮般的轰鸣!
    “咚!咚!咚!”
    战鼓如雷,由远及近。
    “呜~嗚~~~呜~~~~”
    号角长鸣,穿透云霄。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如大地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徐州军。
    原先还看向西边的傅彤猛地转头,望向沭水东岸。
    烈日下,漫天的烟尘卷起,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首先出现的,是旗帜。
    无数面各色旗帜,在热风中猎猎招展,遮天蔽日,令人目眩神迷。
    而最前方,是一面巨纛。
    高两丈五尺,宽一丈二尺,猩红底色上绣着三个斗大的鎏金大字:
    “呼保义”!
    字迹遒劲如龙,在烈日下金光灿灿,仿佛燃烧的火焰。
    纛杆顶端,是一尊鎏金龙头,龙口衔环,环下悬着九条赤色流苏,随风飘舞。
    然后又是一面日月同辉旗,此旗同样高两丈五尺,玄黑底色,中央绣着一轮金日与一弯银月,日月交辉,周围环绕着九重浪涛纹饰。
    金线银丝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浪涛仿佛真的在翻涌流动,日月仿佛真在海上升起。
    这就是吴藩藩旗,象征日月同辉,浪涛不息。
    当然,也有一些大海商是这么解读的,说我吴藩以后就是吃海饭!以后凡江河所在,皆有日月同辉旗!
    这两面,一个是大纛,一个是藩旗,皆是全军最高最大的坐纛旗。
    为了载这两杆沉重的旗帜,特意设了帅旗车,以四匹健马拉之。
    紧随帅旗之后的,是数十面同样高大的将旗。
    这些旗帜略小一些,高两丈,宽八尺,以两匹健马拉之,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左军都督旗,其余就是各卫卫将旗。
    这些大旗之后,是上百面都、营旗。
    每面营旗高丈五,宽六尺,由骑士高举策马而行。
    旗色以红为主,但镶边各异:前营镶血红边,左营镶青边,右营镶白边,后营镶黑边,中营镶金边。
    旗面上绣着各营的猛兽图案和营号,如有军名拔山,那就绣一巨熊,人立而起,双掌开山;有军名金刀,那就绣一金毛狻猊,口衔横刀。
    此外还有“豹韬”、“鹰扬”、“虎贲”、“龙骧”、“熊罴”、“貔貅”、“饕餮”、“穷奇”......各色猛兽图案,狰狞威武,杀气腾腾。
    营旗之后,是更多的队旗、什旗。
    这些旗帜较小,高丈二,宽四尺,由扛旗兵持举。
    旗色统一为绛红,但旗边绣着不同的纹路以示区别,队旗镶白边,什旗镶蓝边。
    旗面上简单绣着所属营队的编号,如拔山前队、金刀左什、赤心中队等等。
    除了这些正式军旗,还有无数认旗。
    认旗是各级将领的个人旗帜,旗上绣着将领的姓氏和官职。
    此时在队伍中飘扬的,有“赵”、“王”、“高”、“张”、“李”、“刘”等各色认旗,大小不一,但皆制作精良,在风中招展。
    有些认旗上还写了将领的绰号,比如有位某某某大将的认旗上,就写着“赛子义”“赛文远”等等。
    但更令人震撼的,还是那些披甲武士们背后插着的一面小小的背旗。
    这些背旗只有尺余长,颜色与所属营队一致,上面简单绣着营队的标志或编号,是一个单位的直属精锐。
    两万大军,就有数千面背旗,在行进中如红色的麦浪般起伏,壮观至极。
    而在骑兵队列中,每名骑士的马鞍旁,还挂着一面三角小旗,称为马侧旗。
    这些旗色与骑士所属骑兵营的旗帜颜色一致,不过会绣着飞马、奔狼、猎鹰等图案,此刻随着战马奔驰而飘扬。
    除了这些作战旗帜,还有各种指挥旗,如青旗指挥左翼,白旗指挥右翼,红旗指挥前锋,黑旗指挥后卫,黄旗指挥中军。
    有各类信号旗,如方旗代表停止,尖旗代表前进,圆旗代表集结,三角旗代表散开。
    再有各色仪仗旗,有日月、星辰、云雷、风雨旗、五岳、四渎,虽不直接用于作战,但绣工精美,色彩绚丽,彰显军威。
    总之,一支经制之军,越是精锐,旗帜就越多。
    可以说,此刻的沭水东岸,人都还看不到,就看到无数旗帜,自北向南次第展开,绵延数里。
    在热烈的气息和热风中,这些旗帜哗哗作响,如海浪拍岸。
    而直到大军铺开在了水东岸后,众人才看清了这片旗帜海洋下的武士们。
    那是怎样一支军队呀!
    这里面的武士一半以上都是重步兵,他们在大概一里外就由辅兵帮助穿戴好了重铠。
    这些重铠依稀能见到明光铠的影子,因为它的胸甲也同样由两片弧形铁板组成,打磨得锃亮如镜,此刻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如同一面镜墙。
    但和明光铠不同的是,这些重步武士们的肩甲,臂甲、腿甲,皆由铁片编缀而成,而且是按照关节活动来制作的。
    最显眼的就是臂甲,从肩膀一直连缀到手腕,就如同龙虾的钳子一样。
    而他们的兜鍪也和唐军的凤翅兜鍪不同,而是笠形盔的样子,然后由项顿掩至肩头,带着面甲,只露双目。
    然后是或穿皮甲或穿锁子甲的弓弩和辅兵,他们都是头戴飞碟盔,盔檐宽大,可遮阳挡箭。
    但最精锐的,则是大概在八百左右的甲骑。
    甲骑的战马从头到尾都披铁甲。
    马面甲雕刻成兽面,狰狞威武;马颈甲由铁片编缀,如龙鳞般层层叠叠;马身甲覆盖胸腹,马臀甲保护后躯。
    而站在铁马边上的骑士们,同样是全副铁甲,连手指都戴着铁指套。
    此刻,人数同样在两万左右的保义军也列阵在了水东岸。
    这支军队由衙内军的六个卫组成,还有楚州的前军都督军三千组成。
    人人披甲,持槊挎弓,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方阵之间和两翼,是数不清的骑兵,他们胯下马如龙,人着铁铠,马槊如林,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精甲耀日,这就是精甲耀日!
    此时从空中看,就看见水东面是保义军的两万步骑,铺天盖地。
    沭水西面是大约三万的徐州军,虽然人数更多,但无论是军容还是军势,都比保义军相形见绌。
    突然,东岸爆发出震天的歌声: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参北斗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是《好汉歌》!保义军的军歌!
    两万人齐声高唱,声浪如潮,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沭水为之震颤,天地为之变色!
    西岸的保义军残兵听到歌声,再也忍不住,跟着齐声大吼: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全都有哇!!!”
    “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歌声中,傅彤泪流满面。
    对面,一个人影似乎动了下,好像还喊了一声。
    忽然,连绵数列的军阵上,齐齐大吼:
    “敬礼!”
    于是,两万大军,同时举槊!
    槊锋指天,寒光如林。
    他们是向对岸的袍泽们敬礼!
    他们无愧于保义之名!
    再然后,那车上的小小人影,似乎又喊了一句话。
    片刻后,全军大吼:
    “我赵怀安!”
    “来接你们......”
    “回家!”
    全军举着刀槊,齐声怒吼:
    “回家!回家!回家!”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这一刻,沭水东岸,旗帜如林,刀枪如雪,吼声如雷。
    军势之盛,气吞山河。
    包围圈内的保义军残兵们,早就泪流满面。
    只有真当绝望的时候,才晓得希望的可贵。
    同样,只有真正追随过吴王,才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潮。
    他们齐声高呼,大声宣泄着,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此时,傅彤同样跪在地上,哭了。
    在全军伤亡惨重时,他没哭;在十死无生时,他没哭;而在大王带着兄弟们驰援而来时,他终于哭了。
    他和全军一起哭了!
    此时,傅彤也明白了,为何时要带两万大军来。
    他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大王来的。
    他们这些残兵,不过是这场宏大场面的一个小小作陪。
    但,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大王说了,他是来接咱们的!
    此生能成为保义军的一员,能跟着这样的王……………
    值了。
    傅彤重重地向对岸那小小的人影,重重地磕下头,继而嘶声大吼:
    “大王!”
    “末将......幸不辱命!”
    他把兄弟们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