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内,赵怀安先是安排了一下营地宿卫和伤员转移工作。
另外,傅彤所部残兵也被他安排回去江淮了。
毕竟无论是体能还是士气,这一支部队都需要长时间的休整才能恢复。
但赵怀安却非常看好这支部队。
一支部队要有传承,有魂,实际上不是任何将帅能赋予的,而是这支部队在战争中淬炼出来的。
傅彤的这支部队就有这样的英雄的历史,他们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都经受住了考验。
有英雄的历史,就能锻炼成英雄的部队!
待这支部队重整编练结束,必然又是一支铁军!
赵怀安虽然让部队撤走了,但却将傅彤等军将留了下来,因为他需要傅彤等人细汇报这大半年的战况。
中军大帐内,赵怀安端坐主位,左右是前都督周德兴、刘知俊等外军和十二卫的大将们。
而傅彤带着侯瓒、马谦、赵长耳、孙简等营将,以及梅籍等都幕僚,坐在中间,局促不安。
毕竟,被如此多的大人物环视,那压力可想而知。
其他人到时好些了,那赵长耳这会坐在马扎上,是手心出汗,一个劲在搓着袍子。
他忍不住看向上首的赵怀安,见赵怀安笑着看过来,又连忙低下头,满脸通红。
赵长耳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但在看到旁边的黑郎腿都在抖,一下就舒服了。
果然是没出息的!
赵怀安笑着看着帐下的这些武士们,心中喜悦自不用多说。
试问,哪个做君上的,不喜欢麾下出傅彤他们这些人。
忠义!敢战!
他带人已经带了十年了,晓得人才有多难得。
有能力,有做事态度,但必然脾气桀骜,不好管。
可有做事态度,又好管听话,那必然又是愚笨不堪以重任。
可要是有能力,又好管听话,那做事又会习惯用懒,不能用心。
但就是这样,能三选二的,就已经是少有的人才了,因为实际上,大部分甚至都只占了一点,或者压根是既无能力,又无做事态度,还不服管。
世界就是这样,即便是保义军这样的新兴势力,也只能说是稍微好点。
所以也正是这样,赵怀安看傅彤,越看越欢喜。
其实大才就是这样在艰难情况中涌现出的。
比如有些人初看还不觉得如何,可要是这人所在的部门,直接塌方式的腐败,可偏偏这人就一苗独好,如果你是领导,你重用不重用?
所以,人才是大浪淘沙中留下来的。
而傅彤就是这样,他在这半年的战事中,证明了自己的忠勇、能力、还有主动能力,对赵怀安来说,傅彤就是他此战最大的收获。
当然,傅彤能有淘出来,也是他的领导,周德兴给机会。
此刻,周德兴就欣慰的看着部下,坐在全场的最中间,与有荣焉。
赵怀安笑道:
“傅彤,说吧。”
“这大半年,你们经历了什么?”
傅彤深吸一口气,从正月北上开始,详细汇报。
从如何与徐州军汇合,如何在下邳一线修整补充,如何又被抽调北上到临沂一线。
之后他就重点叙述了卧虎山的战事,如何击破青军,又如何在晓得大王的密令后,向东南海州方向突围。
他讲得很详细,不仅包括了战事的细节,还详细说了徐州军、泰宁军、淄青军的地方民政,战争动员模式,还有战争潜力。
傅彤重点说了徐州军的动员模式,这是他亲自参与过的,所以最有发言权。
“大王,末将在徐州这半年,亲眼所见,徐州军的动员,与咱们保义军完全不同。”
“先说兵源。徐州军的主力,依靠的是牙兵和外镇兵。”
“牙兵是徐州军的绝对主力,人数在六千左右,全部都是徐州本地人,世代从军,父死子继,兄終弟及。
“他们装备最好,待遇最高,但也最骄横。”
“时溥能坐稳节度使的位置,靠的就是这支牙军的支持,有银刀、挟马等八军。”
“而外镇兵就是驻扎在徐州各州的军队,这些外镇兵,名义上归时节制,但实际上都是隶属于各地方豪族的。”
“再说动员方式。”
“徐州军的动员,不是靠政令,而是靠人情和利益。”
“每逢战事,时会召集各州将领,在彭城开会。会上,时会拿出钱帛、官职、土地,作为赏赐。将领们根据出兵多少、出力大小,分得赏赐。”
“出兵多的,得钱多,得官大;出兵少的,得钱少,得官小。”
“不出兵的......那就等着被收拾。”
“这种模式,看似公平,实则隐患极大。”
“首先,它催生了养寇自重。”
“有些将领,故意不出全力,让敌人一直存在,这样就能一直向时溥要钱要粮。”
“比如在第二次兖州之战的时候,当时徐州军就是故意拖延,不愿意出全力,最后才使得青军的援军有时间赶赴战场。”
“还有就是它导致了兵为将有。”
“徐州军,不论是牙军还是外镇军,全部都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军头。”
“这些人靠着恩义,盟兄弟,结社,组织起一个个团体。”
“武士可以不听上官,上官可以不听节度使。”
“所以时对徐州的掌控要比我们想象的要弱很多。”
“另外这种分肥的动员模式,对徐州的财政压力非常巨大。”
“每次打仗,时溥都要拿出大量钱帛赏赐将领。”
“有些甚至只是个军,连弓弦都没上过,回来就要赏赐!”
“几乎到了,凡出兵必要赏!”
“徐州本算饶富,但其一半以上的财富都来源于漕运。”
“过往漕运,八成用于贡输朝廷,但咱们现在断了贡输,现在只有民间还依旧用漕运。”
“而这些民间贸易越发不能维持徐州军的军费了。”
“所以时溥是越打越穷,越穷越要打,可越是打,又越大不下来。”
傅彤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地方民政。”
“徐州的民政,基本被地方豪强把持。各州县令、刺史,要么是豪强子弟,要么几是豪强家奴,他们征税、征丁,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可以说,徐州百姓苦不堪言,但无处申诉。”
“比如这次对抗淄青军,时下令各州征丁。”
“结果呢?宿州征了五千丁,实际到前线的只有三千,另外两千,去哪里了?没人问。”
“泗州征了三千丁,实际到前线的只有一千五,另外一千五,去哪里了?不知道。”
“总之,百姓被征丁,家破人亡;豪强却借此壮大势力,此消彼长。”
“最后说战争潜力。”
“徐州的战争潜力,其实不弱。”
“徐州地处中原,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又有运河之利,本该富庶。但如今,徐州却穷困潦倒,原因何在?”
“就在于这套用兵模式。”
“地方权力太大了!”
赵怀安听着这些,感叹了句:
“傅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昔日那个农家子,也能鞭辟入里了!”
“好!”
但赵怀安并没有对此问题发表什么看法,因为其实天下哪里只是徐州如此?藩镇百年,不都是这样吗?
也就是保义军是个怪胎,竟然可以做到中心化的集权。
但这个问题太大了,现在并不是讨论的时候,而且讨论也没用,要想解决,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如昔日始皇帝一般,横扫六合,让天下再次集权。
后面,赵怀安让傅彤又多聊了些具体的战事,尤其是卧虎山之战的细节。
那边傅彤仔细说了战事的始末,说到关键的时候,他忽然对赵怀安补充道:
“大王,此战能坚持至今,有一人功不可没。”
“谁?”
“从下邳补充到我军的民夫团头,葛苍头。
“此人身份必不简单,真是智勇双全,是真正的大才!”
“我们当时在卧虎山布置烟攻之计,便是他所献。尔后在水边,他更是单骑擒将。”
“若无他,我等恐怕撑不到大王赶来。”
赵怀安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哦?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帐外候命。”
“请他进来。”
话落,外面一路通传,片刻后,葛从周大步进帐。
其人这会穿着简单的保义军军袍,气度沉稳,即便是看到帐内一众藩内大将,也是从容不迫,只当是寻常。
他走到帐中,对赵怀安抱拳:
“草民葛苍头,见过吴王。
赵怀安仔细打量他,突然问道:
“葛公,你真实姓名是葛从周吧!”
一句话,全场军将懵然,尤其是傅彤,他的确怀疑过老葛是哪个失败的大将,但还真就没想过是葛从周。
毕竟当年葛从周失踪是在长安西面的昆明池战场,哪里想到,一晃直接到了徐州?
葛从周微微一笑,随后也不推脱,直接挺直腰背,抱拳,一字一顿:
“吴王没认错。”
“在下正是大齐卫将军,葛从周!”
赵怀安眼中闪过异色,但神色不变:
“果然是葛将军。失敬了。
葛从周直视赵怀安:
“吴王既晓得在下,怎不杀我?”
赵怀安笑了:
“为何要杀你?黄巢已死,大齐已亡,往事如烟。”
“今日你助我保义军,便是我的朋友。”
“更何况......”
他顿了顿,缓缓道:
“英雄不问出处。我赵怀安用人,只看本事,不问过往。”
葛从周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依旧问道:
“吴王就不怕我是另有所图?不怕我日后反叛?”
赵怀安摇头:
“你小看我赵大了!”
“我不在乎你是如何想的,也不怕你有什么,我现在重用你,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这个就够了!”
“我赵怀安不会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的空话套话,而是我有底气!”
“我赵怀安有被背叛的勇气!”
“因为任何伤害我保义军感情的,虽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也无生路!”
葛从周沉默良久,突然单膝跪地:
“吴王胸襟,葛某佩服。”
“今日愿投大王麾下,效犬马之劳。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怀安起身,亲手扶起他:
“葛将军请起。你能来投,是我赵怀安之幸,是保义军之幸。”
他想了想,又道:
“葛将军有大才,若以寻常官职相授,恐委屈了你。”
“这样,我帐下背嵬军中,尚缺一营指挥使。”
“背嵬营乃我绕帐军,葛将军可愿屈就?”
葛从周不知道背嵬的含义,但也晓得能作为吴王绕帐军,是何等身份。
他也不推辞。
某种程度,他和赵怀安也一样,那就是有着超绝的底气。
既然你吴王信任我,我葛从周就做。
也只有经历过大挫折,大背叛,大风浪的人,百舸争流后,留下这样的从容。
这就是强者的气质!
所以,葛从周抱拳沉声道:
“末将愿任此职,必不负大王信任!”
“好!”
赵怀安大笑: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背嵬营指挥使。待此战结束,再行封赏。”
“谢大王!”
葛从周退到一旁,看着帐中众将簇拥着赵怀安,心中感慨万千。
这样的主君,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恩义......
是当年黄王都不曾有的。
黄王虽雄,但猜忌多疑,赏罚不明。
而赵怀安,却能对初投之人委以重任,推人心如置腹,那心胸仿佛能装得下五湖四海。
葛从周忍不住看向了赵怀安背后绣着日月同辉的屏风,心中似乎有了明悟。
大军在水边休整一日后,开始向西进发。
徐州军与保义军合兵一处,总兵力达五万之众。
在大军抵达临沂前线后,再汇合这里的一万多徐州军,徐、吴两军的总兵力就超过了六万。
赵怀安之所以要来此,是他率军前来的第二个目的,那就是协助徐州军击破泰宁、淄青联军,瓜分沂州、密州。
战后,沂州属徐州军,密州属于保义军。
当时赵怀安在听到这个协议后,还是非常心动的,因为密州对于保义军还是很有战略价值的。
密州,地处半岛东南部,东临黄海,北接莱州,西连沂州,南邻海州。
境内有胶水、潍水、水等河流,土地肥沃,物产丰饶。
更重要的是,密州靠海,拥有日照、青岛等天然良港。
当然,现在密州境内,不仅青岛还没个影子,就连日照都还没是个沿海的聚落。
但赵怀安却晓得,青岛的重要性。
日后的青岛在此时密州和莱州的交界,但无论是属于谁,这里都是赵怀安必争之地。
只因为其地所处的胶州湾为天然的避风港,从这里,北通登州,辽东,东达新罗、日本。
这两个港口对于现阶段的保义军来说,是有战略意义的。
首个就是密州本身的地缘价值,它正好插在淄青、兖海、徐州三方之间。
保义军得了密州,就等于在北方有了立足点。
日后无论是北上争霸中原,还是东进经略辽东,都有了前进基地。
甚至对于徐州来说,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保义军完全可以从密州和楚州南北两路夹击徐州,这样的话,保义军就能获得战略的主动权。
当然仅从军事价值还不能说明密州的重要,他对于保义军这个地处东南,要发展海军的势力来说,更重要的实际上是经济价值。
此时保义军对于北方市场是有巨大需求的,尤其是辽东的皮毛、药材、马匹,都是南方稀缺物资,只要将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贩卖到辽东,利润就是十倍。
但目前来说,保义军的海船是很难长时间沿着海岸线开到辽东的,而现在要是有了日照和青岛二港,就能作为中转站。
而如果说,赵怀安看上了密州,那徐州军就是看上了沂州。
沂州地处沂蒙山区,是徐州的东大门。
得了沂州,徐州东面就有了屏障,这对于很快将陷入继承人交接动荡的徐州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对于保义军和徐州军来说,都是一拍即合的事情。
也正因为要给儿子留下个稳固的北部边防,此时的时溥还拖着病体,亲临前线。
但时溥要想完成北击泰宁、淄青联军,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夺兵权!
因为他对于此时临沂前线的陈璠非常忌惮。
陈璠一直以来都是时溥最信任的帅将,甚至二人都算是一起奋斗的伙伴了。
甚至当年时溥造节度使支详反的时候,最后干脏活的就是陈璠。
但此一时彼一时,昔日共同创业的伙伴,到现在已经是不可调和了。
具体来说,是时溥容不下陈璠。
就说今日他和赵怀安见面吧,人家一个外藩的,脱口而出能继承徐州节度使之位的人选是谁,就是陈璠。
所以,对于时溥来说,他往日能倚重陈璠,但在这个关头,过去有多信任,现在就有多防备。
而不得不说,无论时溥在赵怀安面前如何低位,他都是一个唐末的典型藩帅,而且是其中最代表性的。
这样的藩帅,无论是手段还是心思,其实都是挺脏的。
对于陈璠,他早就布下了手段。
无毒不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