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八十七章 :落日斜阳
    “轰隆隆!!!”
    马蹄还在密集地敲打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的烟尘。
    只是这一刻的马蹄声,格外的重!
    那是朱瑾亲率的五百泰宁甲骑,踏碎山河,带着无穷的动能,向着时那支已不足八百的徐州残骑冲去。
    这五百甲骑,是朱瑾压箱底的本钱。
    人马俱甲,战马披挂厚重的马甲,骑士全身覆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槊、大斧、长柄骨朵等重兵器。
    他们阵列严整,沉默如山,冲锋时铁蹄踏地的轰鸣,压过了一切喧嚣。
    “泰宁”大纛下,朱瑾面色铁青。
    他亲眼目睹了右翼突骑的崩溃,目睹了淄青军的溃散,目睹了王师悦被斩,大纛被砍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派出援军。
    而此刻,那支制造了这一切混乱的徐州骑军,竟然毫不停歇,调转马头,向着他的本阵冲来了!
    他已经认出了率领这支骑军的就是时溥!
    “好!好一个‘撞命郎'!”
    朱瑾咬牙,眼中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交织。
    因为说实话,他出道时也是听着时的故事长大的,正如江淮好汉子们都是听着赵怀安的故事长大一样。
    实际上,朱瑾虽是宋州人,但最初的想法就是投奔徐州时溥。
    但没想到命运垂青他们朱家,他的兄长朱瑄竟然做了天平军节度使,那一切就都改变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和时溥对决沙场,并且成了一生之敌。
    而现在,看着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朱瑾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情绪。
    这等英姿,方不负我朱瑾曾钦佩。
    但越是如此,朱瑾越发凶狠,他举起手中那杆特制的鎏金马槊,下令:
    “锋阵,直取时溥!”
    “今日,必斩此,以振我军威!”
    五百甲骑齐声应和,声如闷雷。
    铁蹄加速,烟尘冲天。
    这支养精蓄锐的泰宁甲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压来!
    对面,时溥没有丝毫畏惧,甚至没有减速。
    鲜血越流越多,视野也越发模糊,但他还是盯着那面旗,以及旗下那个红袍金甲的身影。
    “朱瑾......”
    “哈哈!”
    “也好......死在你这等人物手里,不算辱没!”
    这一刻,他对命运已经有了觉悟。
    无论是自己,还是麾下,都已是强弩之末。
    连番冲阵,斩将夺旗,大家的体力、马匹、乃至铠甲兵器,都已到了极限。
    面对真正的甲骑冲锋,他们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
    但越是在死期将至的时候,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魄性和人格!
    时溥依旧举着马槊,大吼:
    “徐州儿郎!随我时溥冲最后一次!”
    “冲这最后一次!”
    “冲!!!”
    身后不足八百的徐州残骑,爆发出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呼喊!
    他们人人浴血,铠甲破损,战马口鼻喷着白沫。
    身体已到了极限,可那精气神,却在这一刻升华到了无畏惧心的境地。
    主帅不退,他们不退。
    主帅冲锋,他们便冲锋至死!
    他们就是徐州军最后的脊梁!
    双方距离飞速拉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大地在铁蹄下哭泣,空气在杀意中颤抖。
    五十步!
    双方已能看清对面骑士铁面下冰冷的眼神,能听到战马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死意。
    朱瑾平端马槊,槊尖直指时溥。
    他全身肌肉绷紧,将毕生武艺、无敌的信念,全部灌注于这一槊之中。
    时溥同样平端马槊,但动作已显迟滞。
    鲜血的流失带走了他的力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但他握槊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二十年的苦功,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只剩一口气,这一塑,也要刺出去!
    三十步!
    “杀!!!”
    两人几乎同时暴吼!
    “轰!!!”
    两股铁流,狠狠撞在一起!
    天崩地裂!
    那一刻,仿佛山岳对撞,江河倒流!
    那是,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声、铠甲与铠甲的摩擦声、战马与战马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闷响、兵器折断的咔嚓声、骑士临死的惨叫、战马悲鸣的嘶吼………………
    这一刻,天地为之失语!
    首当其冲的数十骑,在撞击的瞬间便失去了生命。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时溥的马槊,精准无比地撞上了朱瑾的槊杆。
    震耳欲聋!
    时溥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塑杆传来,震得他双臂骨骼欲裂,虎口彻底崩开,鲜血淋漓。
    胸前的伤口仿佛是有把铁钩在里面狠狠搅动!
    他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马鬃。
    这一击,彻底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也打掉了他最后的生机。
    朱瑾亦不好受。
    时溥这搏命一击,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那股视死如归的决绝、二十年沙场磨炼出的精纯技艺、以及生命最后时刻进发出的全部力量,依旧可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似移位,槊杆都断了!
    而他胯下那匹来自辽东的龙驹也被震得长嘶一声,四蹄发软,连连踉跄。
    两马交错而过。
    时溥是空着双手的,那杆跟随他二十年的马槊,已在撞击中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后方混乱的战团,不知所踪。
    他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
    鲜血从甲胄各处缝隙汨汨涌出,顺着腿甲滴落,落在尘土上,是一滩滩的血红。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生命正随着这些温热的液体,飞速流逝。
    朱瑾勒马转身,看着伏在马背上,金甲破碎、浑身染血的时溥,举着断槊欲刺。
    可槊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时溥那低垂的头、微微起伏的肩背,看着战马驮着时溥就这样在烟尘中缓缓前行。
    朱瑾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随后回头,再次看向那些徐州牙骑。
    此刻这些徐州牙骑遭遇了灭顶之灾!
    泰宁甲骑凭借厚重的铠甲、充沛的体力、严整的阵型,如同碾压般冲入徐州骑阵中。
    马槊轻易刺穿残破的衣甲,大斧劈开带血的兜鍪,骨朵砸碎迟缓的头颅。
    徐州牙骑们奋力抵抗,刀砍刺,却难以撼动那些铁罐头般的敌人。
    不断有人落马,被铁蹄践踏,战马哀鸣倒地,将主人甩入敌群。
    阵型被迅速冲散、分割、包围。
    兵败如山倒。
    仅仅几个呼吸,刚刚还以无可匹敌气势冲破两大阵的徐州牙骑,就在一瞬间被打崩了!
    朱瑾从马鞍边,举起马槊,吹响了聚兵号!
    时溥已死,下一个就是赵怀安!
    夕阳,正沉入远山。
    时溥没有看到,因为夕阳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很想再去看一眼,可他已经没有了气力,连回一次头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身后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地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相映,壮丽得令人窒息,也悲凉得令人心碎。
    由着爱马载着,时溥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他还年轻,只是徐州军中的一个末流小校,受排挤,不得志。
    但他有一班兄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其中最投契的,便是陈璠。
    在那年西川,他们抵达白术水大营,并辔纵马,一路跑到白术水边。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南诏军的营地连绵如云,旌旗招展。
    两人指着对岸,指点江山,豪情万丈。
    当时,自己拍着陈璠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
    “老陈,他日若得志,必与你共富贵!”
    陈璠闻言,却只是咧嘴一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何必富贵?但求并肩作战,死不旋踵!”
    声音铿锵,眼神灼灼,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血。
    后来…………
    后来自己杀了陈璠。
    为了巩固权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给儿子铺路,也为了......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有些模糊的理由。
    他不后悔。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枭雄之路,本就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认。
    但此刻,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当鲜血流尽、力量散尽,雄心壮志都化为泡影时,时却忽然,好怀念好怀念过去。
    怀念那些单纯到愚蠢的热血,那些毫无保留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那些并肩冲锋、将后背交给彼此的豪迈。
    那些,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放缓了脚步,却依旧驮着他,向着远离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
    风在耳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也带着远方依稀的喊杀声。
    但那些,都离他很远了。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懂:
    “我来了......等我......等我下去,再与你们......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为何背弃誓言?
    解释为何痛下杀手?
    解释这一生的不得已与步步算计?
    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时溥缓缓地,垂下了头,靠在温热的马颈上。
    散乱的头发与马鬃交织,被鲜血黏在一起。
    时溥的眼睛,缓缓闭上。
    但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没有歪倒,没有坠落。
    原来上阵之前,他已用坚韧的牛皮索,将自己双腿与马鞍牢牢绑在了一起。
    纵死,亦不坠马!
    一代豪杰,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节度使、巨鹿郡王时,就这样在落日余晖中,悄然逝去。
    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意外的,没有想到那个让他费尽心机铺路的儿子,没有想到经营半生的徐州基业,甚至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又钦佩又忌惮的赵怀安。
    他的思绪,穿越了时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泛着金色光晕的黄昏,定格在了白术水边那两个并辔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原来他亲自毁了这一切!
    最后,时溥只带着对往昔的无限怀念,与一丝释然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奋战一生的时代。
    时溥死了!这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赵怀安熟悉的人!
    但他的爱马却依旧驮着它的主人,缓缓奔跑着,在夕阳下,离开了战场!
    战场的正面和东面,保义军的战鼓,一刻不停地擂响着。
    最先出击的飞龙都八百骑,在刘知俊率领下,已与泰宁军的左翼厮杀在了一起。
    刘知俊一马当先,手持长槊,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泰宁骑士纷纷落马。
    飞龙骑士们紧随其后,马槊突刺,横刀劈砍,箭如雨,将泰宁军左翼搅得天翻地覆。
    几乎同时,刘信率八百飞虎骑士,从侧翼加入战团。
    两都一千六百骑,皆是保义军精锐,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战术娴熟,将八百泰宁军骑士分割包围,轮番冲击,箭矢覆盖,马槊突刺。
    泰宁军左翼这八百骑士,本就是二线部队,装备、训练、士气皆不如朱瑾亲率的甲骑。
    面对飞龙、飞虎两都的猛攻,他们只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全线崩溃。
    骑士们哭喊着向后溃逃,自相践踏,将左翼阵地彻底让了出来。
    而此刻,朱瑾刚刚重新编组了剩余的四百六十名甲骑,也就是说,刚刚和八百徐州牙骑对冲,他们才不过损失了四十骑!
    在见到自己的左翼又崩溃时,朱瑾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他一下就在战场上锁定了那面“呼保义”大旗!
    此刻要想扭转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甲骑直接擒杀赵怀安!
    但因为战场烟尘的缘故,朱瑾并不知道那面大纛下,是一支同样人马俱甲的甲骑军。
    而且相比于泰宁军甲骑,保义军的甲骑非常特殊,以三骑为一组,用皮绳相连,堵墙而进。
    此外,即便都是人马披重铠,保义军的这支甲骑则是人戴两重铁兜鍪,周匝缀长檐,只露双眼,身被冷锻瘊子甲,万箭不能入。
    此时,这样的一支甲骑,就在左右突骑的策应下,横扫着战场。
    他们手持长槊、大斧、骨朵等重兵器,队列严整,沉默如山。
    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雷霆降世,压过了战场上一切喧嚣。
    朱瑾带着甲骑同样冲过来时,在二百步外已经看到了烟尘下的反光,心中大震,没想到对面同样有一支甲骑军。
    但此刻速度已经提起,再如何,都必须冲!
    于是,朱瑾一咬牙,向着前方那怪异的甲骑军杀去。
    第一个迎上他的,是三骑以皮索相连的甲骑,正面的正是杨延庆。
    两马对冲,双槊相交。
    “铛!!!”
    杨延庆亮银大槊与朱瑾鎏金马塑硬碰一记。
    两人同时浑身剧震。
    杨延庆闷哼一声,在马上晃了晃,虎口渗血。
    朱瑾则感到一股巨力从杆传来,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好猛的力道!"
    朱瑾心中骇然。
    两马交错,朱瑾不敢恋战,继续前冲。
    第二个迎上的三骑连环马,靠近他的,是王彦章。
    “朱瑾!吃某一枪!”
    王彦章大吼,铁枪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
    朱瑾举槊格挡。
    “铛!!!”
    这一击,比刚才更重。
    朱瑾感到双臂欲裂,塑杆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咬牙硬扛,槊杆弯曲如弓,终于将铁枪弹开。
    但虎口已彻底崩裂,鲜血淋漓,马槊几乎脱手。
    两马交错瞬间,王彦章反手一枪杆,砸在朱瑾后背。
    “噗!”
    朱瑾又一口血喷出,眼前发黑。
    他伏在马背上,强忍剧痛,继续前冲。
    第三个迎上的,是葛从周。
    葛从周从斜刺里刺来一槊,马槊直刺朱瑾肋下。
    朱瑾已无力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槊尖擦过甲叶,划开一道深痕,葛从周顺势用槊尾横扫,砸在朱瑾肩甲上。
    “咔嚓!”
    朱瑾惨叫一声,几乎坠马,但他死死抓住马鬃,才稳住身形。
    此时,他终于看到了赵怀安。
    赵怀安就在前方数十步,同样举着马槊,冷冷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一眼,朱瑾心中,第一次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自诩勇冠三军,平生未逢敌手。
    即便猛如时溥,不也是死在自己下了吗?
    但此刻,面对赵怀安,仅仅只是数十步,他竟生不出半点战意。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却不是冲向赵怀安,而是斜向冲去,试图从甲骑阵型的缝隙中穿出。
    赵怀安甚至没有动。
    他身旁,符存审、张归弁两骑同时冲出。
    符存审马槊直刺,朱瑾塑格挡,但槊已断,只剩半截。
    “铛”的一声,半截槊被震飞。
    张归弁横刀劈来,朱瑾俯身躲过,刀锋擦过兜鍪,带着金铁声。
    两骑交错而过,朱瑾头也不回,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战马,向后方逃去。
    他不敢回头!
    这就是保义军?怎么猛将这么多?他朱瑾纵横中原,没想到在一支数百人的甲骑军中,只是三个照面,就被人击败三次!
    耻辱、恐惧,啃噬着心脏。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马颈。
    他晓得不能再战,索性让战马载着他,冲出了战场核心,过程中,朱瑾又勉强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只见泰宁军本阵,那面“朱”字大纛,正在无数徐州军、保义军的冲击下,缓缓倾倒。
    而随着大纛被砍倒,泰宁军的士气彻底瓦解!
    败了。
    我朱瑾败了!
    压着慌乱,朱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带着最后残余的骑士们头也不回向着战场的西面冲去。
    撤往费县!
    他还有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