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殿内,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炭火噼啪,酒香氤氲,文武百官脸上都泛着红光。
赵六喝得兴起,就坐在陛台上,更上一级坐着的就是赵怀安。
此时,赵六舌头有些打结,但声音越发洪亮:
“大王!”
“额老六是真高兴,以前大王说,额们是如履薄冰,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岸。”
“现在额老六用这句话说。”
他环视殿内,目光扫过文官席上的王铎、张龟年、吴玄章,又扫过武将席上的众人,最后落在赵怀安身上:
“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那额们就一定能走到对岸!”
“不仅我们能走到对岸,老百姓们也能!渡过这乱世!”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纷纷点头。
这话说得直白,却道出了乱世治国的朴素真理。
赵怀安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微微颔首。
这话确实是他常说的,也是他治军的根本。
文官清廉,武将勇猛,何愁天下不定?
然而就在这时,文官席位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赵都押此言,固然有理。可今之世局,何处非用钱之地?”
说话的是工司司长郎幼复。
他是今年八月从庐州刺史的位置提拔到工司的,如今掌管吴藩诸州的工程营造。
此刻,郎幼复显然喝多了。
他脸色通红,眼睛发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赵六,也对着满殿文武,声音越来越大:
“赵押衙说文官不爱财!”
“可文官如何不爱财?工司营造城墙,一里需银三千贯;修葺水渠,一渠需银五千贯......这些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听,更加激动
“度支司拨银一千贯,到工司只剩八百;工司发银八百,到营造厂只剩六百;营造厂给工匠发银六百,到工匠手上......只剩四百!”
“层层克扣,处处抽头!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还有暗地里的,采办木料,商人要给回扣;分发工程,佐吏要收好处;验收工程,监工要拿孝敬......这些钱,从哪儿来?不从工程款里扣,从哪儿来?”
殿内鸦雀无声。
炭火噼啪,酒气蒸腾,但气氛却骤然冷了下来,连赵怀安的脸上都没了笑容。
赵六一下就酒醒了,瞪大眼睛,盯着郎幼复:
“郎司长,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
郎幼复苦笑:
“赵都衙,你去工司的账房看看,哪一笔账是干净的?去营造厂问问,哪个工匠没被克扣过工钱?去采办处查查,哪个商人没给过回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才上任工司不足二月,接手工司时,账面亏空三万贯!”
“这三万贯去哪儿了?下面说是工程损耗,可什么样的损耗,能损耗三万贯?”
“下官也想清廉,可清廉得了吗?”
“度支司卡着拨款,监察司盯着账目,同僚们等着分润......下官若一毛不拔,工司的工程就别想开工!”
“城墙修不了,水渠修不了,到时候,大王问责,下官如何交代?”
说到这里,郎幼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怀安连连磕头:
“大王!臣有罪!臣接手工司二月,虽未贪墨,却纵容了下属抽扣!臣......臣也是不得已啊!”
殿内死一般寂静。
文武百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却是浑身发抖,而有的则是面露愤慨。
这个郎幼复太不讲规矩了!
而赵六听到这话后,瞥见大郎阴着脸不说话,连忙指着郎幼复大骂:
“郎幼复!你既知道这些弊病,为何不早说?今日在酒宴上,借着酒劲才敢吐露,你早干什么去了?”
郎幼复抬起头,满脸是泪,他对赵怀安叩首:
“大王,下官......下官不敢说啊!”
“此乃积弊,上下无不如此,我一无根无基之人,如何敢说?”
“今日借着酒劲,才说出这等话来!已晓得是大罪,大王若要治罪,臣甘愿领死!”
赵怀安听到这话,已将酒杯放在台阶上,得到信号的赵六指着郎幼复:
“你别什么领死不领死的,真要想死,你能在这说?”
“说!具体是谁?哪个下属?哪个度支经办?哪个监察御史?说出来!”
可郎幼复却突然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股酒劲支撑着的勇气,在赵六的逼问下,突然消散了。
他看王铎面无表情,看吴玄章低头,看张龟年眉头紧皱却神色镇定。
“下官......下官......”
郎幼复结结巴巴:
“下官只是......只是听说......具体......具体人名......”
“说啊!”
赵六怒吼。
“臣......臣记不清了………………”
郎幼复瘫坐在地,汗如雨下。
赵怀安一直沉默着。
他再次将台阶边的酒杯举起,就这样踞坐在台阶上,目光在郎幼复、王铎、吴玄章、张龟年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殿内的气氛,从欢腾到肃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终于,赵怀安饮酒,缓缓开口:
“郎司长醉了。”
声音不高,可让全场人都心头一沉。
“来人,扶郎司长下去休息。今日冬至佳节,莫让酒话扫了兴致。”
殿上武士上前,摆起瘫软的郎幼复。
郎幼复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怀安的眼神,终究闭上了嘴,被搀扶着退出大殿。
殿内依旧安静。
赵怀安举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诸君,继续饮酒。今日佳节,不谈公事。”
“是......是......”
众人连忙应和,纷纷举杯。
但气氛,再也回不到刚才的热烈了。
翌日,吴王宫。
天刚蒙蒙亮,赵怀安已在书房批阅文书。
昨夜酒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但郎幼复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且不管此人说的到底目的为何,只是一点,这人就不可大用!
毫无为君上分担的担当,一心只想把自己摘出去!
赵怀安拿脚指头想,就晓得郎幼复为何会如此,必然是他上任的时候,账上直接多了三万贯的亏空,而到了年底前的审计查账时,他要是填不上,吃罪的就是他。
其中过程,这郎幼复肯定也是百般去求人的,但也如他说的,此人是降吏出身,比不上保义军诸幕僚根正苗红,所以就算晓得郎幼复是冤的,但依旧没援手。
昨日借着酒,此人扛不住压力,索性一股脑全都暴了出来。
他吃准了自己没犯法,晓得自己不会罪他,所以直接把盖子都掀了,把自己的问题变成了所有人的问题。
也成了自己的问题!
这种所谓的聪明人,做什么都惜身的,是赵怀安最反感的人!两面光,干什么都不沾灰。
但其实赵怀安也不用训斥郎幼复,因为这人算是彻底得罪同僚了。
其实这事怪自己,之前见他办工程得力,所以提拔,没想到却是个没担当的!
至于他所说的弊端,他赵怀安不晓得吗?
自己难道是第一天办事的吗?你说在这里,就是在后世,他经手过的大型项目就不下一手,所以工程积弊他能不知道?
以前赵怀安自己就是装修个房子,都要亲自看着,一眨眼,就能给你来个纰漏。
这就是个破破烂烂的世界,不过是缝缝补补。
他也从来不会幼稚地以为,自己十万贯下去,用到实处就是十万贯!
这钱就算是肉,转个手还能留下一手油呢?更何况上上下下都是海瑞?
他指望这个,不如指望朱温、李克用这些人都是蠢货,自己犯错,让他捡便宜!
所以,赵怀安很现实,只要事情能办,能办好,钱花的差不多就行。
这就是办事的损耗,不管如何治理,也就是多少的问题。
但这事呢,只能是个心照不宣的事情,能做不能说,可现在却被郎幼复直接弄出来了。
就为了三万贯!
自己一时根本不晓得怎么处理这事。
承认?那下面会分润得更凶!严办?扬汤止沸不说,还影响后面开春的战事。
正是头疼啊!
就在这时,女官呈上一封密奏。
“大王,这是工司郎司长今早递来的,是私奏疏。”
赵怀安接过,拆开火漆。
奏疏很长,字迹工整,显然酝酿已久,奏疏名《工司召商采办宿弊疏》:
“臣工司司长郎幼复谨奏:臣蒙大王拔擢,掌工司事二月,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恩。然工司积弊深重,非臣所能革除,今冒死具陈,伏乞圣鉴。’
“一曰采办之弊。工司营造,需木料、石料、铁料、漆料等物,皆需召商采办。”
“按例,力社商人投标,价低者得。”
“实则不然,各社把头需先打点工司经办,每千贯工程,需送孝敬钱二百贯;再打点度支司核验,每千贯拨款,需送查验钱一百贯;若工程重大,还需打点监察御史,每千贯工程,需送监工钱五十贯。”
“层层盘剥,把头们无利可图,便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臣上月查修筑金陵外城某段,投标商人报价三万贯,实则成本不过万贯,余下一万,皆用于打点。”
“二曰拨款之弊。度支司拨款至工司,例有抽扣。名曰损耗,实为分润。”
“去岁工司请钱十万贯,度支司实发八万,扣二万为部费。工司领钱八万,发至营造厂,又扣一万为司费。营造厂实得七万,发至工匠,再扣五千为厂费。”
“工匠实得六万五千贯,而工程预算十万,不足之数,或拖延工期,或降低质量,或再寅吃卯粮。此弊之害也。”
“三曰监察之弊。监察御史巡视工司,本为剔奸革弊。然近年已成陋规,御史到厂,先收见面礼百贯;巡视期间,每日饭食钱十贯;工程验收,需送验收钱五百贯。”
“若御史不收,则工司上下惶恐,以为御史欲严查,必多方打点,直至收下为止。”
“如此监察,形同虚设,此弊之害也。”
“四曰人事之弊。工司官吏,多由荐举。”
“前任司长郑文昌,乃右丞王铎故旧;度支司经办李茂,乃度支使吴玄章女婿;监察御史刘文远,乃左丞张龟年友人。
“三人勾结,把持工司,凡工程采办、拨款核验、监察巡视,皆需经其手。”
“臣上任后,欲革除积弊,郑文昌暗示水至清则无鱼,李茂刁难拨款,刘文远频频巡视挑刺。臣孤立无援,寸步难行。此弊之害也。
“臣自知揭露此弊,必得罪权贵,恐遭报复。然念大王知遇之恩,思江淮百姓之苦,终不能缄默。”
“伏乞大王彻查工司,严惩贪墨,则工程可实,百姓可安,吴藩基业可固。臣虽死无憾。”
奏疏末尾,郎幼复还附了一份清单,列出近年十项重大工程的预算、实拨、实耗明细,以及疑似贪墨的官吏名单。
当赵怀安看完这份单子后,人都愣住了。
刚刚他以为郎幼复是明哲保身,是毫无担当的苟吏,可人家一下就给自己上了个大的。
这郎幼复比他想的真有种!
而只有看了这份奏疏后,赵怀安才明白,自己真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哪里还是三万贯的事情!
自己才建了两年的监察御史系统,专刀口向内的利剑,现在就出了蠹虫了!
炭火在盆中噼啪,窗外寒风呼啸。
赵怀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传左丞王铎、右丞张龟年、度支使吴玄章,即刻来见。”
辰时三刻,吴王宫,书房。
赵怀安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着郎幼复的奏疏。
王铎、张龟年、吴玄章三人垂手立于下方,殿内再无他人。
“三位臣公!”
赵怀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看这个。
说完,他将奏疏推至案边。
王铎上前,双手捧起,与张龟年、吴玄章一同观看。
看着看着,王铎的手开始发抖,张龟年眉头紧锁,吴玄章额头冒汗。
“看完了?”
赵怀安问。
“看......看完了。”
王铎声音干涩。
“有何话说?”
王铎扑通跪下:
“大王!......臣有失察之罪!”
“郑文昌虽是臣故交,然其贪墨之事,臣实不知情!臣愿领罪!”
张龟年也跪下:
“大王,刘文远确是臣好友,然其收受贿赂,臣毫不知晓!臣愿受罚!”
吴玄章跪得最急:
“大王!李茂是臣女婿,然臣从未纵容其刁难拨款!臣,
赵怀安看着三人,忽然笑了。
“失察?不知情?从未纵容?”
他站起身,踱步至三人面前:
.臣愿辞官谢罪!”
“郎幼复奏疏所言,工司积弊非一日之寒。采办有回扣,拨款有抽扣,监察收贿赂,人事讲关系,这些,你们真不知道?”
他盯着王铎:
“王左丞,你掌政院,官员荐举、考课皆经你手。郑文昌在工司半年,贪墨数万贯,你竟毫无察觉?”
王铎伏地:
“臣.....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
赵怀安打断:
“你是装糊涂。郑文昌每年给你送多少节敬?五百贯?一千贯?你收了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铎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赵怀安又看向吴玄章:
“吴司长,度支司拨款抽扣二成,这是旧例吧?你去年度支司部费收入多少?三万贯?五万贯?这些钱,进了度支司的小金库,还是进了你吴家的账房?”
吴玄章磕头如捣蒜:
“大王明鉴!度支司确有部,然皆用于衙门公务、官吏补贴,臣绝未私吞!”
“公务?补贴?”
赵怀安冷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你们度支钱怎么一直不够用,我给你们发的俸禄不少吧?”
吴玄章哑口无言。
最后,赵怀安看向张龟年:
“张右丞,你是军院的,和这些事本无关系,但我问,那刘文远收受贿赂,你真不知情?”
“还是说,你觉得收点见面礼、饭食银,无伤大雅?”
张龟年抬头,神色复杂:
“大王,臣......臣是耳闻。”
“然此风自前朝便有,非独吴藩。臣以为,水至清则无鱼,若彻底禁绝,恐无人愿任监察之职……………”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
赵怀安猛地提高声音:
“郎幼复奏疏里,郑文昌就用这话搪塞他!张右丞,你身为辅臣,竟也持此论?”
他手撑着御案,怒道:
“本王向来体恤你们,你们就这样回报本王的?”
“真当本王不杀人?”
三人全部都跪了下来,叩首请罪。
赵怀安继续道:
“积弊陋规如杂草,你不注意就会长出来,但长就长,一旦看见了,就要割!”
“杂草多了,就影响庄稼!”
“这个道理我不用再多说!”
“而现在,就是拔草的时候!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好生拔草!”
于是,赵怀安下令:
“王铎,罚俸一年,即日起开始内部自清自查!”
“吴玄章,罚俸一年,度支司拨款流程即日起整顿,抽扣陋规一律废止。
“至于郑文昌、李茂等人,着锦衣社即刻拿问,严刑追赃,拟罪具奏。”
这个过程中,王铎、张龟年、吴玄章伏地不起,汗透重衣。
等赵怀安训话完毕,三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大王恩典!臣等必痛改前非,竭力报效!”
赵怀安摆摆手:
“下去吧。本王.....想静静。”
三人躬身退出,步履踉跄。
殿内恢复寂静。
三日后,赵怀安又收到一封密奏,却是来自王铎的。
“臣右丞王铎谨奏:臣蒙大王训斥,日夜惶恐,思之再三,终有一言,冒死上陈。”
“大王天纵英明,自开府金陵以来,劝课农桑,修明政治,整顿军备,抚恤百姓,江淮安,此皆大王之功也。”
“然臣观大王近日所为,有求治过急之嫌,恐非社稷之福。”
“何以言之?大王闻工司之弊,即召臣等严责,罚俸降权,拿问查办,雷厉风行。此诚大王嫉恶如仇,励精图治之心。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频翻;理政如抚琴瑟,不可骤急。
“工司之弊,非一日之寒。”
“采办回扣、拨款抽扣、监察收礼,此风千百年来便是如此,反而我藩因人心向上,多方监察,已是最明。”
“而大王欲一朝革除,其志可嘉,其行难成。何也?官吏久习陋规,视之为常;一旦禁绝,必生怨怼。怨怼既生,则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或勾结舞弊,变本加厉。此非惩贪,反助贪也。”
“昔汉宣帝时,太子刘爽劝宣帝‘宜用儒生’,宣帝斥之: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此言深得治国之要。”
“乱世用重典,然重典需有度。”
“若一味严刑峻法,使官吏终日畏怵,则必不敢任事,不敢建言,不敢作为。如此,则大王虽独劳,而诸臣皆怠,政事必壅。
“臣闻大王常言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此固诚言也,非诚事也!”
“文官亦人,需养家糊口;武官亦人,需功名利禄。”
“若只以诚言苛求,而不顾其实际,则贤者避退,小人钻营。今工司之弊,非独郑文昌等人之过,亦制度之失,时势之迫也。”
“臣恳请大王:惩贪腐,宜循序渐进。”
“先明制度,定规章,使官吏知所遵循;次严监察,重审计,使贪墨无所遁形;再施惩戒,分轻重,使人心畏服而不怨。”
“如此,积弊可渐除,吏治可渐清。”
“若操之过急,如烈火烹油,虽一时痛快,然恐伤及根本。大王欲成尧舜之业,当有尧舜之耐心。伏乞大王三思。”
奏疏很长,王铎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说实话,在刚刚被训斥后,还敢继续上书劝谏的,满吴藩上下,唯王铎一人。
王铎是最早跟随赵怀安的人,也一直担任保义军大管家的角色。
他对保义军和赵怀安的事业,忠诚自不用说。
而他又明白赵怀安的为人,所以他敢上言,因为他觉得除弊是对的,清查也是对的,但他就怕赵怀安想得太大了,心思太急了。
但这份拳拳之心又太容易被理解为怨愤对抗了,恐怕也就是王铎晓得大王为人,晓得大王晓得他的为人,才敢冒死上书。
而赵怀安看完后,只有一声叹息。
王铎的劝谏,其实就是赵怀安一直想的,只是自己一直没和这个老部下交过底,所以他才有此忧。
他岂能不知人性?岂能不知一切制度最后都要落在人身上!
甚至有时候出了弊了,他也没想过是制度的问题。
就比如如果是别人,在看到刚成立的督察御史体系就出了蠹虫,早就顺便改制了。
但赵怀安却没有,因为他晓得,制度要稳定,人事归人事,任何制度下,都会有这样的情况,这不是监察御史制度不行。
反而,因为有了这内部监察,刀口向内,那些部门才会想着贿赂一番,以为人情。
他感叹的是,作为管理者,是真的太难了。
无论是王铎、郎幼复,还是张龟年、吴玄章等人,他们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抽象符号,好像只有一个忠,一个才就概括了。
实际上,就拿郎幼复来说,他做的事情,真让赵怀安都不晓得该怎么评。
但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一以贯之的道理,也没有一以贯之的人!
只能关关难过关关过,人人难处慢慢处。
为上,不易,为下,更不易。
但更不易的是,二者能相互理解彼此,即便只有一丝,却都是那么难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