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将茶水放下后,对赵怀安继续道:
“大王,以前臣在长安,曾有一个观察。”
“民间禁食鲤,但宫中多食,而且常能采买到活的黄河大鲤鱼,当时臣下就奇怪,河东距离黄河也不短,如何吃到活鲤鱼呢?”
“后来臣就去找渔人问,才晓得,原来渔人们装鲤鱼的时候,会在木桶中再装一条黄河大鲶,这类鱼性子凶,会追着鲤鱼咬,逼鲤鱼不停游动。”
“只要过程中不断换水,鲤鱼被送到宫中时,还是活蹦乱跳的。”
“而今之吏治也是如此。”
“无论是吴藩,还是昔日关陇诸阀之高宗,初时都是有干劲,有操守。”
“可时日一长,建立了关系,掌握了权力,便容易懈怠、保守、谋私。”
“最后勾连一气,互相包庇,排斥异己,最后党同伐异。”
“而整个吏治也就越发成为死水,渐渐发臭。
“而言官,就是投入这潭死水的鲶鱼。”
“鲶鱼本身未必有多大力量,但它四处游动,搅动水流,让其他鱼不得不保持警惕,保持活力。”
“言官也是如此。他们不停地弹劾,建言、批评,让诸官们知道,头顶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甚至不需要证据,就可弹劾他们。”
“有这种压力,就能迫使官吏收敛贪心,勤于职守,谨慎行事。”
“但要想让言官保持这样的凶性,同样也要设计,因为言官久之,也无法超然于腐败风气之外,也讲情面,受贿赂,图私利。”
“所以,臣谏言,大王若要设言官,当有三条。”
“一选道德高洁之士。用此类人非是重其道德,而是彼辈重名,爱惜羽毛,不会随意攀咬而害了自己声名。”
“如此,风闻之事也会稍加问讯,不会奏一些荒诞不经之事。”
“二是品秩务必要低。言官品级不能高,得多为年轻人,他们只对大王负责,不受其他衙门节制。”
“弹劾奏疏直送大王,不经政院转呈。十年内,不转任他职,不参与行政,专心监察。”
“同时,给予他们一定的言论豁免,只要不是恶意诬告,即便查无实据,也不轻易治罪,以鼓励他们大胆直言。”
“三是言官只风闻言事,大王接到弹劾,应责成督察院或锦衣社核查,言官不参与调查。”
王溥说完,认真道:
“大王,臣知道,即便制度完善,言官中也难免有颟顸之辈、徇私之徒。”
“但正如军中难免有怯战之卒,难道就不建军了吗?治国如用兵,不能因噎废食。”
“太宗设谏官,非不知魏征有时言辞过激,非不知其他言官或有私心。”
“但他更知道,没有这些言官,他会耳聋目盲。”
“大王欲开创仁义之世,欲重建天下秩序。仁义之世,不仅要有仁政,还要有督政!就让这些言官成为大王的眼睛吧!”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赵怀安缓缓开口:
“你这番话,的确是我没想过。”
他顿了顿,叹道:
“我确实厌恶那些空谈误国的清流。但你说得对,不能因清流之弊,就废了言官之制。关键是如何设计,如何选人,如何约束。”
“此事,容本王细思。你且将今日所言,整理成条陈,三日内呈上。
“是!”
王溥躬身应诺。
赵怀安又看向郑虔:
“郑先生,今日经筵,本王颇有所得,刚刚本王说话是重了点。”
他语气诚恳:
“本王淮西土人,读书不多,于治国大道常有困惑。”
“今日幸得先生们教诲,又得此《贞观政要》,可时时研读。望先生们今后多进讲此类典籍,我当虚心受教。”
郑虔、王溥连忙躬身:
“大王虚怀若谷,乃江淮之福。”
赵怀安摆了摆手,指了指案上的《贞观政要》,感慨道:
“读史可知兴替。贞观之治,距今已二百余载,其精神竟仍鲜活如初。
“可见治国大道,亘古不易,本王当以太宗为镜,时时自省。”
郑虔这会心已经缓和过来了,自觉和旁边的年轻人一比,真是有太多不足。
但也正是今日一事,让他看清了眼前的大王,真是千年未有之圣君啊!
这是天下的福气啊!
虽然吴藩还未得天下,但郑虔已经毫不怀疑,这天下必属大王。
他深深对赵怀安一躬,谦虚道:
“大王智本天成,纵然无此《贞观政要》,一思一行也无不暗合圣道!”
“这《贞观政要》不过是帮大王警语一二。”
说着,郑虔忽然提议:
“大王,昔太宗曾命阎立本绘《历代帝王图》,置于屏风,以警策自身。”
“大王何不效仿?将《贞观政要》中精要语句,制成屏风或挂轴,置于书房、殿阁,朝夕可见,以为座右铭。”
赵怀安欣然采纳:
“此议甚好。便请先生遴选语句,我这就命人制作。”
说着,赵怀安忽然想起一事,对角落那一直秉笔的记注官,司马林,说道:
“司马卿,今日我有一个感悟,就是为政以明,非读史不可。”
“可这史书繁浩,我一直想有一本可从周到现在的史书,最好能按照年来写,这样我和我的孩子们,就晓得这片土地的兴衰故事。”
“司马卿,你是太史公的后人,太史公有云,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你能否也发这个大宏愿,为我赵家写此史家巨著!”
“拜托了!”
从来都是透明的记注官,司马林愣住了。
他提着笔,站了起来,看着微笑着的吴王,整个人被闪电打到了。
司马林深吸再深吸,最后一拜到底:
“臣......臣司马林,虽才疏学浅,然蒙大王如此重托,敢不竭尽心力,以效太史公之志!”
赵怀安哈哈一笑,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要你写的史书,不唯唐,不唯周秦汉魏晋,也不唯我赵怀安。”
“你要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评判一个朝代,一个人物,不看它是否正统,而看它是否有益百姓,有益天下,有益节气!”
“就如秦始皇好大喜功,但他统一文字、度量衡,功在千秋。”
“汉武帝穷兵黩武,耗竭民力,但他开疆拓土,尊儒兴学,奠定根基。”
“太宗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但他开创贞观之治,千古称颂。”
“所以,你的史笔,当以生民之苦乐,天下之衰亡,道德之进退为准绳。
“赞该赞者,贬该贬者,不必为我讳,也不必为古人讳。”
“甚至哪日需要你为我记,你也要将我的过错和局限,如实记载。
“我赵怀安要做不到圣人,但想做个赤诚的人,能留个坦荡遗子孙。”
司马林听得心潮澎湃。
这等胸襟,这等见识,大王说不是圣人,可圣人是什么样的又有谁见过呢?
他躬身道:
“臣明白了。史书当为天下公器,非一家一姓之私录。”
赵怀安哈哈一笑,竟同样作揖下拜!
敬此大宏愿!
......
经终于结束了,郑虔、王溥行礼退出。
赵怀安独坐御案后,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心中那份因工司贪腐、吏治积弊而生的烦躁,稍稍平息。
读书明理,确能让人心境开阔,看得更远。
片刻后,他收敛思绪,对待立一旁的记注官道:
“传王潮。”
片刻后,殿外金吾入内,躬身禀报:
“大王,胜捷都都头王潮已在殿外候旨。”
“宣。”
殿外,廊庑下,王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文华殿正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此心境踏入此地。
殿宇高阔,梁柱森然,御案后那位身着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吴王,正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那份沉静的气度,只让他心生敬畏。
王潮趋前数步,双膝跪地:
“末将王潮,叩见大王。”
“平身。”
赵怀安声音平和:
“赐座。”
一名女官搬来绣墩,放在御案下首右侧。
王潮谢恩,侧身坐下,只敢坐半边。
“今日腊八,本不该扰你天伦。”
赵怀安开门见山:
“然有一事,我思之再三,需听听你的见解。”
“大王垂询,末将必竭诚以对。”
赵怀安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这是包含福建在内的山川形势图。
赵怀安问:
“你对如今福建局势,有何看法?”
王潮一愣,他是固始人,大王为何问他福建的事,不过他是有大志向的,对于后面的战事是有自己看法的。
而机会也从来都是给有准备之人的。
如果王潮一问三不知,这机会就不是他的,但福建,王潮真下过功夫。
王潮一边脑子飞速转动,一边斟酌词句:
“回大王,如今福建,可谓四分五裂,乱象丛生。”
他结合军中书堂的参谋们的观点,还有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道:
“能代表福建势力的实为两股。”
“一为福建观察使,陈岩。”
“此人建州人,以九龙军起家,军纪较严,名义上统辖全间,但实际上只有福州一地,对偏远州郡控制力弱,眼下正忙于整合内部、镇压不服。”
“二为泉州刺史廖彦若,此人的确为朝廷任命的刺史,但其行径残暴贪虐,横征暴敛,泉州百姓苦不堪言,民心尽失。”
“此人虽据泉州,但外无强援,内失人心,如朽木将倾。”
“而除了两官面上的,各地又有豪强。”
“建州、汀州一带,峒酋、洞主林立,拥兵自保,不服官府。尤其汀州钟氏等土著大姓,占山为王,时有叛乱。这些势力,平时自治,官府来剿则退入深山,难以根除。”
“另外福建沿海诸岛又有海盗蛮夷,向来猖獗。”
“彼辈拥兵船,割据海上,且因有船,流动性强,时而劫掠,时而受招安,目下多独立于陈岩之外。
王潮总结道:
“总而言之,福建看似有陈岩这个观察使,实则政令不出福州。泉州廖彦若暴虐失民心,建、汀豪强割据,沿海海盗横行。乱局之中,百姓困苦,渴望安定。
赵怀安静静听着,待王潮说完,他抬眼问道:
“若孤让你带兵攻福建,你有何方略?需兵几何?”
一句话,让王潮心跳如鼓,但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镇定,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他起身,在得到赵怀安颔首允许后,开始在地图上奏画:
“末将以为,攻福建,当分三步,速战速决,避免陷入泥潭。”
“第一步,直取泉州。”
“廖彦若暴虐,民心尽失,我军吊民伐罪,事半功倍。’
“且泉州富庶,得之可为基地,其地临海,得之可控海路。”
“第二步,令福州陈岩入金陵听调。”
“我吴藩本就提调东南诸道兵马,福州陈岩理应入我藩听调。”
“若陈岩识时务,或可许其保留观察使虚名,实则养于金陵。”
“若其不来!待我海路取下泉州后,挟新胜之威,水陆并进,迫其就范。”
“陈岩虽有些实力,但内忧外患,不能当我军一击!”
“第三步,平定建、汀、漳。此三地,豪强、海盗盘踞,地形复杂,不宜强攻。当以抚为主,剿为次。
王潮最后抱拳:
“大王,臣不敢大言!”
“臣只需本部千人,加上精兵三千,再有海军之助,从金陵登船,沿海岸南下,直扑泉州!”
“三月可定全闽!”
说完,他退回绣墩,垂首静候,后背已隐隐出汗。
赵怀安思考着,良久,缓缓开口:
“方略清晰,有理有据。尤其直取泉州、吊民伐罪之论,颇合我意。”
王潮心中一松。
但赵怀安话锋一转:
“然,用兵非狮子搏兔不可!”
“如你可以,我岂不舍得大军付你?”
赵怀安顿了顿,看着王潮:
“你且退下,今日所言,勿对外人提起。回去后,可细思福建治理之策,若有心得,可密奏于我。”
“末将领命!”
王潮起身,躬身行礼。
“去吧。”
王潮再拜,倒退数步,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下,他才发觉,后背内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还是被金吾引导着,王潮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不是王潮非好汉,只因心在利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