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一十一章 :联姻
    当夜,江西使团的几位中、青士子受不住邀请,在礼司的人陪同下,游秦淮河。
    这其实也是礼司的工作之一,毕竟要展现一下吴藩的软实力嘛。
    卢肇年纪大了,精力耗尽,早早睡了,所以就欧阳万、陈岳、陈象、郑谷四人去了,王贞白那小孩也要去,被拦了下来,最后只能留在馆内陪卢公。
    而一到秦淮河,四人果然被震住了。
    只见秦淮河畔,灯火如昼,两岸酒楼茶肆,悬挂彩灯,有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光影倒映河中,碎金流银。
    河上画舫往来,丝竹声声,歌女清唱,才子吟诗,只教人以为是太平光景。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卖花灯的少女,有吹糖人的老匠,有测字算命的先生,热闹而不喧哗,繁华而不奢靡。
    陈岳站在文德桥上,望着这太平夜景,忽然对郑谷道:
    “郑鹧鸪,你诗才敏捷,可能赋诗记此夜?”
    郑谷沉吟片刻,吟道:
    “金陵今夜月华新,灯火秦淮照眼明。”
    “舟载笙歌流水去,人携笑语踏桥行。’
    “六朝金粉空陈迹,一代仁义始太平。”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风已入万家楹。”
    陈岳击掌: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风已入万家楹。”
    “好啊!诗得好啊!”
    欧阳万却道:
    “诗虽好,但少了一句!”
    然后他在几人的愕然中,笑道:
    “江右衣冠今始归!”
    “少了一句这个!”
    一番话,不仅礼司的人笑得开怀,另外三人也相视而笑。
    于是,众人找了一艘画船,夜游秦淮。
    夜渐深,四人在礼司诸吏的陪同下,回到礼宾院。
    当另外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后,镇南军学书记陈象却独自走到了卢肇所在的院子。
    他在门外站定,轻问:
    “卢公,休息了吗?是学生陈象。”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陪卢肇来的小儿子卢素开的门,在将陈象放入内后,卢素站在了门外,没进去。
    陈象进来时,发现卢肇竟然还没睡,沉默了下,竟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卢公,吴王仁义,节帅万不可自误啊!”
    “无论是为江西还是为卢氏宗族,节帅都不能聪明误了呀!”
    卢肇很意外,他没想到陈象一进来就说这样的话,他沉默了下,也很直接
    “陈象你很聪明,也很了解你们这位节帅!”
    “所以你认为你们节帅只是请兵联姻,而没有真投附吴藩的心思,是吧!”
    陈象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卢肇道:
    “但这事不是你议论的,甚至不是老夫能决定的。”
    “更不是你们节帅能以为如何的。”
    “很多时候,如无开始也就算了,可一旦开始了,就会如那江河东去,浩浩汤汤,一去不复返!”
    “而顺之此潮流,则昌,逆着此潮流的,就要亡!”
    “那这潮流是什么?就是人心!”
    “所以,你我应该做的,是全力促成这次联姻,就是沟通这河渠,只要成了此事,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番话,陈象叹服,下拜。
    翌日,吴王公,文华殿,赵怀安接见江西使团。
    殿门开处,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者白发苍苍,清瘦文弱,却气度宿老,正是江西文宗卢肇。
    其后依次是欧阳万、陈象、陈岳、郑谷,最后跟着一个垂髫童子王贞白,小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江西士民卢肇,携江右同侪,拜见吴王。”
    卢肇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赵怀安起身虚:
    “卢公请起。诸位远来辛苦,赐座。
    众人落座。
    赵怀安目光扫过,心中暗赞。
    这十余人,或沉稳端方,或清雅从容,或耿介肃然,气度不凡,果然是江右衣冠精粹全来了。
    这边先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等寒暄结束了。
    卢肇终于开口,说明此行来意:
    “大王以仁义治世,江淮安然,文教大兴。”
    “老朽等虽僻处江西,亦久仰风范。”
    “此番前来,一为瞻仰王化,二为江西百万生灵请命。”
    赵怀安点头:
    “卢公不用行礼,坐着说就好。”
    卢肇感激,然后坐在绣墩上,朗声道:
    “大王明鉴。江西八州,自王、黄乱后,幸得钟使君主洪州,保境安民,兴文重教,三年来,虽非盛世,百姓尚得喘息。”
    “然自去岁,宣歙李罕之率残兵三千,自歙州山道突入饶州,如狼入羊群,所过焚掠,百姓流离。
    “李罕之用兵诡诈,兼之悍勇,数月之间,连破饶、吉、抚、信四州。
    99
    “抚州危全讽、信州危仔倡兄弟,携残部投奔南昌;吉州彭,兵败身死;虔州卢光稠,困守山地。”
    “如今江西,钟使君仅余洪、江二州,南昌周边,困守孤城。”
    “李罕之据抚、吉、饶、信四州,不事生产,专事掠夺,然其兵锋正盛,南昌危在旦夕。”
    说到这里,卢肇声音微颤,眼中含泪:
    “老朽今年六十有八,生于斯土,长于斯土,见我江西生民糜烂,膏腴化为焦土,心如刀割。”
    说着,卢肇颤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
    “故老朽不顾年迈,携江右同侪,冒来金陵,恳请大王,救江西百万生灵于水火!”
    殿中寂静。
    赵怀安静静听着,面色凝重。
    待卢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卢公所言,本王已略知一二。”
    “李罕之此人,本王亦知其悍勇。然江西距金陵千里,中间隔江隔山,若要发兵,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笑道:
    “这事我会和诸院好好议的,发兵非是朝夕,但我向诸位承诺,我赵怀安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众江西士子沉默了。
    虽然他们想请吴王尽快发兵,但见吴王话说到这,晓得目前不宜再说,于是便准备开始献礼。
    于是,陈岳先起身,上来就送了最重要的礼物。
    他对赵怀安道:
    “吴王殿下,学生穷半生之力,纂《唐统纪》八十卷。今携前五十卷,献于大王。”
    说着,还给赵怀安呈送了一本。
    赵怀安展开一卷,见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写安史之乱的故事。
    他翻阅数页,叹道:
    “陈公写的好,我常闻,乱世著史,盛世修文。”
    “公能著此书,必是心系天下之人。”
    陈岳肃然:
    “大王明鉴。史者,所以明得失,知兴替。”
    “每至神州陆沉、纲纪崩摧之际,我辈读书人能刀剑济得何事?”
    “无非以笔存史,抱残守缺,非徒为记往事,实乃续命于斯文,存血脉于劫灰。”
    “而国朝自安史以来,纲纪崩坏,礼乐不存,老朽纂此,非为邀名,实欲为后世留一信史。”
    “使乱臣贼子惧,使忠臣义士彰。”
    “今献于大王,愿大王能定此乱世,重开太平。”
    这话实际上已经非常直接,丝毫没有任何要辅助朝廷的意思。
    可见乱世中,就如眼前这些代表江西士人阶层的,心里已经丝毫没有朝廷的存在了。
    果然,这话说完,殿中吴藩文武皆变色,此前对这些江西士子的看法发生了巨大改变。
    这帮人,乖顺!识时务!
    赵怀安也丝毫没有提及朝廷的意思,在听了这番话后,非常郑重道:
    “公这番话,真是高论!”
    “公著史,我不能没有表示,聊以帛百匹、金五十两,以资著述。”
    陈岳躬身:
    “谢大王。老朽唯愿此书能助大王明鉴古今,足矣。”
    赵怀安哈哈一笑。
    这边江西士子献书毕,气氛稍缓。
    赵怀安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个垂髫童子身上,温声问道:
    “小郎君何名?年几何?”
    王贞白起身,虽只十岁,却举止从容,揖礼端正:
    “小子王贞白,信州上饶人,年十岁。”
    “可曾读书?”
    “蒙师长教诲,已读《孝经》《论语》,略通诗赋。”
    赵怀安来了兴致:
    “可能诵诗?”
    王贞白略一沉吟,朗声道:
    “小子近日习作一首,请大王指正。”
    接着,他清清嗓子,童声清亮:
    “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
    殿中顿时寂静。
    而赵怀安也是愣了下,哈,这诗他熟啊,他小时候就背这个,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眼前这十岁孩童创作的。
    这算是见着真人了!
    “好诗!”
    赵怀安拍掌:
    “一寸光阴一寸金,此言当为天下读书人座右铭。王贞白,你师从何人?”
    王贞白恭敬道:
    “小子蒙陈岳先生、郑谷先生指点诗文,欧阳先生教习书法。
    赵怀安看向卢肇等人,叹道:
    “江右文脉,果然后继有人。”
    他沉吟片刻,对王贞白道:
    “你年纪尚幼,但才思敏捷。可愿留在金陵,入上书房,与本王诸子一同读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上书房是吴王子弟、宗室近支读书之所,能入其中,意味着将来可能成为王子伴读,未来近臣。
    这是莫大的机遇,也是江西士人能上桌吃饭的大契机。
    王贞白却未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卢肇。
    卢肇微笑点头。
    王贞白这才躬身:
    “小子愿从大王安排,必勤学不怠。”
    赵怀安满意:
    “好。即日起,你便入上书房,由诸先生教导。衣食住行,宫中安排。”
    “谢大王!”
    这一幕,让江西使团众人心中暖热。
    吴王不仅重文,更惜才,连十岁童子都如此厚待,可见其胸怀。
    气氛愈加热络。
    欧阳万此时起身,从锦匣中取出一卷经卷,双手奉上:
    “吉州欧阳万,代钟使君女献《心经》一卷,恭祝太夫人福寿安康。”
    有女官展开经卷,长约三尺,纸是宜春竹纸,墨是徽州松烟。
    字迹端庄秀丽,笔力内敛,结体严谨,深得欧阳询楷书精髓。
    更难得的是,字字工整,笔笔虔诚,显是抄经时心无杂念,全神贯注。
    赵怀安也练了蛮久的书法了,虽然还是自成一派,但眼力是有的。
    他能看出这字功力深厚,非数年苦练不能成。
    赵怀安笑着问道:
    “此字是钟帅之女写的?”
    欧阳万下拜道:
    “正是,钟使君长女,年十四,自幼随草民习楷书。”
    “此《心经》是她闭关三日,沐浴焚香后所书,献吴国太,愿以此功德,回向江西生灵,消灾解难。”
    赵怀安点头:
    “字如其人,想必是个沉静知礼的女子。”
    他将经卷交给女官:
    “呈送国太。”
    而直到看到这份抄录的《心经》,赵怀安才对坐在绣墩上的卢肇笑道:
    “卢公,王妃听闻你来了,专要开家宴招待你。”
    “而这才晓得,原来她的亲叔公裴休公,正是你昔日的幕主,原来早有渊源!”
    卢肇听到这话,晓得事情有重大进展,赶忙起身,动容道:
    “原来王妃是裴公之后,老朽感念王妃恩德,谢吴王和王妃。
    赵怀安摆摆手,然后对欧阳万等人笑道:
    “你们也一并参加!”
    众人连忙起身:
    “谢吴王!”
    当日晚,赵怀安在宫中设家宴,只请吴国太、裴王妃及江西使团核心数人。
    宴设偏殿,陈设简雅。
    吴国太坐主位,赵怀安、裴王妃陪坐左右,而卢肇靠着吴国太坐着,在上首。
    先开口的是裴王妃,因卢肇是叔公旧僚,她态度颇为温和:
    “卢公远来辛苦。叔公在世时,常提及公之才学,今日得见,幸甚。”
    卢肇躬身:
    “老朽不敢当。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于是他将江西局势、钟传困境、联姻之请娓娓道来,最后道:
    “钟使君女虽年幼,但受老朽与欧阳公教导,略通文墨,尤善欧体。”
    “此前所献《心经》一卷,正是诚心。”
    裴王妃笑着,然后看向了婆婆,不再说话。
    那边,吴国太这几年礼佛,诸事又顺,自然慈眉善目,气质祥和。
    她笑着道:
    “是写的好!”
    她刚刚听卢肇说江西生民罹难,叹息道:
    “乱世百姓,最是可怜,这孩子能有善心功德,是难得的好孩子。”
    她沉吟片刻:
    “然我家老四性子跳脱,虽这几年沉稳了些,终究还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辅佐。这钟氏女,家教如何?”
    坐在卢肇之下的欧阳万连忙开口:
    “太夫人放心。钟氏女自幼受卢公教导,又有其母卢氏在旁力行,早就养成温良贤淑的性子。”
    “学生曾教女郎习字,亲见其端坐终日,一笔不苟,其心性之静,远超同龄。
    吴国太点头,看了那边气质儒雅的卢肇,笑道:
    “是这个道理。”
    然后,她满意道:
    “既如此,老身倒是愿意有此好儿媳。”
    老夫人说完,又看向赵怀安:
    “但最终还需大郎定夺。”
    赵怀安闻言,连忙摆手,笑道:
    “还是要问下怀宝的意思。”
    说完,赵怀安直接对外面喊:
    “喊怀宝来。”
    片刻后,赵怀宝大步走进殿中。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多年在军中打磨,不仅身材高大,眉目间与赵怀安有几分相似,气质更是不羁。
    他一进来,还没给母亲请安,赵怀安就笑着招手:
    “老四!”
    “你要老婆不?”
    赵怀宝愣住了,看看兄长,又看看殿中白发苍苍的卢肇、欧阳万,猛猛点头:
    “要!当然要!大哥你终于想起给我找媳妇了!”
    殿中众人忍俊不禁。
    赵怀安笑骂:
    “没出息的样子!”
    随即他正色道:
    “江西钟使君有女,年方十四,知书达理,善书法。”
    “其外祖父卢公就是你眼前这位老,在旁的是他老师欧阳公,我问你,可真愿意?”
    赵怀宝挠头:
    “只要人好,我都愿意。不过......”
    “好看不?”
    这话还是很冒犯的,老夫人明显脸上有了不快。
    但卢肇却是笑着回道:
    “小女虽非国色,但端庄清秀,气质沉静。”
    欧阳万补充:
    “女郎是才女,美貌只是女郎最不突出的一处。”
    这时候,吴国太开口了:
    “四郎,娶妻娶贤,人家外祖、老师当面,你问及女郎样貌,是什么体统?”
    赵怀宝连忙改口:
    “嗯嗯,才女好!儿子要娶才女!”
    见赵怀宝同意,赵怀安这才拍板:
    “既如此,联姻之事便定下。”
    “卢公、欧阳公且回驿馆休息,明日设宴款待。具体婚仪、盟约,由礼司和你们商量。”
    “江西的事,就是我赵怀安的事,现在我赵大也是半个江西人了!”
    卢肇大喜,深深一揖:
    “谢大王!江西百万生灵,皆感大王之恩!”
    众江西士子齐齐下拜,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