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四十四章 :蓟县
    裴迪、叶常在刘仁恭的带领下策马行至蓟县城南门外。
    夕阳西斜,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蓟县是幽州节度使治所,卢龙镇的政治中心,也是大唐东北最大的一座雄城。
    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基宽约两丈,全部用夯土筑成,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马面突出,上设箭楼,便于守军侧射攻城的敌军。
    城墙外侧挖有深深的护城河,河宽约五丈,引桑干河水注入,水质浑浊,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吊桥早已拉起,只留南门一处通道,由一队甲士把守。
    那些甲士身穿扎甲,头戴铁兜鍪,手持步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与内陆不同,这些守军中约有一半都是胡人面孔,髡发的契丹人、辫发的奚人,卷须的粟特人,混杂在一起,说着口音各异的汉语,粗声大气,毫无顾忌。
    而城墙外的景象,让裴迪和叶常更加心惊。
    在城南一片广袤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
    那些帐篷用牛皮或毛毡制成,低矮而简陋,成千上万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帐篷之间,到处都是牛羊马匹,粪便遍地,苍蝇嗡嗡乱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膻味和牲畜粪尿的气味,混合着炊烟和尘土,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独特气息。
    “这便是城傍部落。”
    刘仁恭策马走在裴迪身侧,指着那些帐篷:
    “多是内附的契丹、奚人、吐谷浑。他们依附咱们幽州,为咱们放牧、养马,战时也承担兵役。咱们幽州的骑兵,大半出自这些部落。”
    裴迪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些胡人身上。
    那些胡人,大部分都穿着破旧的皮袍,腰间挂着横刀或短矛。
    男人发椎髻,女人脸上涂着赭色的颜料,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有些帐篷前,架着铁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老妇人蹲在锅边,用木勺搅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曲调苍凉而悠远。
    几个年轻的胡人武士聚在一起,正在比试箭术,他们将一只羊皮靶子插在百步之外,轮流射箭。
    有人射中了,便引来一阵粗野的欢呼;有人射偏了,便遭到同伴的嘲笑和咒骂。
    叶常低声道:
    “这些胡人看着不怎么驯服。”
    刘仁恭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
    “驯服?为何要驯服?他们敢不驯服吗?”
    “是咱们给他们穿,给他们吃!这些胡人离开了咱们就是死!”
    “二位没有去过草原,也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
    “你们见过六月下大雪吗?我见过!有一年我们去烧山北草场,忽然就下了半尺厚的大雪,那样的环境,人活着就是遭罪!”
    “所以能从山北进入山南过冬,这是我们幽州军给他们的福报!”
    “敢不驯服?”
    裴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之后众人在城门口换了传符,这才得以入城。
    由此可见幽州军的武备是非常严密的,即便是刘仁恭这样的都押衙带领,也要先勘验传符才行。
    裴迪等人还在门洞内,甚至还未好好看一下眼前这北地雄城内的情形,一股浓烈的气味便顺着风灌入门洞内,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一种气味,而是无数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这些中原和南方人的鼻腔里,让他们瞬间头晕目眩。
    最先是牲畜的粪尿味。
    城门后的瓮城内是一片巨大的牛马市场,成千上万的牛马羊群排泄的粪便,在五月的阳光下发酵、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这种臭味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有一缸子的陈年老尿,然后干了又灌,灌了又干,整整百年不间断!
    最让裴迪等人难以忍受的,还是那些黑土地上积出的脏水,以及那些被屠宰后随意丢弃在水洼里的牛羊内脏。
    而且因为天气炎热,这些污水都已泛着密集的白色泡沫,那种强烈的酸、臭、腥、馊,吸引着无数的苍蝇在瓮城里乱窜。
    所以当一阵风吹过时,这股浸入天地的气味便裹着尘土卷入到众人的口鼻里!
    真的,一瞬间,裴迪他们没有一个忍住的,全都开始弯腰干呕!
    他们真的没办法顾忌旁边的幽州人的脸色,即便那刘仁恭似乎并不介意。
    但只以臭也是无法完全形容这股气味的,因为这股味道还掺杂着皮革与油脂的酸腐味。
    这是皮袄常年被汗水、雨水浸润,又在篝火旁烤干,反复无数次后,散发出一股类似馊奶的酸臭味。
    其实这股味道在那些门洞边的胡人武士身上就能闻到了。
    就在刚刚,他们后面有几个奚人骑士赶着一群羊越过他们时,这些人身上散发的就是这种味道,而且更加浓烈,活像一群熏干的臭腊肉。
    可你要说这气味只有臭也不对,奇妙的是,它还有一种复杂的香。
    那是烤羊肉串的焦香与马肉汤的腥膻混在一起的味道,来自瓮城榷场的那些摊子草棚。
    这处巨大的榷场里,能见到不少草棚前都架着一个个铁架子,整只的羊被穿在铁钎上,在炭火上翻转,油脂滴落,嗤嗤作响。
    这种混着肉香和盐巴气味的香烟飘过来,与粪尿味、皮革味搅在一起,简直是嗅觉的大染缸。
    但如果适应了这些气味后,你就能发现,这股复杂的气味中,还有着浓烈的铁与火的气味。
    那气味并不显眼,它被粪臭、皮革、香料和烤羊肉的味道层层包裹着。
    但只要你细细去分辨,就能闻到它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无处不在。
    那是蓟县城西北官营冶场升起的浓浓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风从北边吹来时,也将这黑烟飘满全城,到最后,就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全城的上空。
    还有那历久弥新的血液味和铁锈味,与以上各种腥臭馊香一同组合在一起。
    这就是蓟县这座北地雄城的气味!
    门洞里,叶常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低声对裴迪道:
    “十三叔,这味道我是一辈子忘不了。”
    裴迪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后悔了。
    那气味冲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两下,好在没怎么吃东西,倒没失态太多。
    好一会,裴迪才瓮声了句:
    “记着吧,老常。这味道,就是幽州。”
    对于这些南方人的表现,刘仁恭嘴角轻咧,忽然大口呼吸了下,贪婪道:
    “二位,难道南方没有这种权力的味道吗!”
    “难道空气里都是脂粉味?”
    这句话,让裴迪和叶常沉默了,之后再没有干呕过。
    但他们在门洞内停留了好一会,若不是城外的人见到里面有幽州武士,早就骂了。
    在裴迪和叶常他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股呛鼻的气味后,就跟着刘仁恭上前,走出门洞,真正进入了幽州的瓮城。
    而眼前的景象,让裴迪和叶常再次停住了脚步。
    蓟县的瓮城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城池,夹在外城与内城之间,四面城墙高耸,将这一片区域围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不过,因为已近日落,榷场正要休市,所以瓮城内的摊贩们,正纷纷开始收拾自家的货物。
    但裴迪和叶常等人依旧能看出这处榷场在白的煊沸和热闹!
    到处都是牲畜的嘶鸣,有马匹的长嘶、骆驼的低吼、驴子的嚎叫、牛羊的咩咩,这些全都混在一起,吵闹得不行。
    然后就是一些胡人贩子正利用最后的时间开始卖:
    “朋友,最后便宜卖了,朋友!”
    当然,更多的还是永不缺席的呼喝怒骂,各种口音的,各种语言的骂声:
    “驴球子的!哪狗日的踩俺脚了!”
    “瞅啥瞅?再瞅给你眼珠子抠出来!”
    “不服练练?”
    然后就是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叫骂声,叽里咕噜,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一切都太鲜活了!
    不得不说,无论是裴迪还是叶常都没见过这么庞大的牛马市,甚至太平时的长安也没这么鲜活,当然也没这么粗俗。
    说实话,这里面的大部分语言,裴迪都听不懂,只能从那些人的穿着和样貌大概来猜测这些人的族属。
    那种契丹人说出的话,发音短促,喉音很重,说话像是一连串的咳嗽和吐痰。
    而估计是奚人吧,反正和契丹话相似,只是更加柔软一些,带些卷舌的音节。
    不过也有他认识的,那就是卷毛粟特人的语言,那种流畅的、带些颤音的语言,听起来像一首诗歌!
    他也听出了一些回鹘人的话,但大部分都是既无法从声音,也无法从主人样貌穿着分辨的小语言。
    而这时候,在接受了最后一批入城人,城门口的幽州武士们便开始宵禁关门。
    与此同时,城楼上,也开始敲起了暮鼓,八百下!
    那种连续的,低沉的鼓声渐渐盖过了瓮城内的所有喧嚣。
    再然后,没有过多久,刚刚有多热闹的榷场却眨眼就人去牲畜空。
    这一动一静之间,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好似刚刚那些热闹都是假的一样。
    前面,在这些胡人商贩作鸟兽散没多久,一队队幽州武士从前面的外城开出,然后在幽州都押衙刘仁恭的面前一字排开,最后有个年轻的武人在刘仁恭耳边耳语。
    片刻后,刘仁恭扭头对呆愣的裴迪笑道:
    “裴正使,你运气真不错,今日节帅生了个儿子,高兴,要直接见你们!”
    “就不要去驿馆了,随我来吧!”
    此时,裴迪是什么感受?
    蓟县城无疑是脏乱臭的,也是吵闹不休,混乱粗野的。
    但正如刚刚那密集的暮鼓,却展现了这种城市和幽州藩的真正的底色。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蛮横的、不可征服的,代表着胡汉交融的生命力!
    北国不与南国同!
    这一次,裴迪深深吸了一口,没再干呕。
    他要记住这个味道!
    幽州节度使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刘仁恭引着裴迪、叶常穿过三道门,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吴藩使者到……………”
    门口的高鼻卷发武士用标准的汉话高声唱诺。
    裴迪整了整衣袍,昂首步入大殿,叶常紧随其后。
    大殿内,两旁已经站满了幽州军的文武官员。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将,一个个身穿官袍或甲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审视、好奇和隐隐的敌意。
    大殿正中,设有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张胡床。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阔男子坐在胡床上,身穿绛紫色圆领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英武,目光锐利,正是卢龙节度使李匡威。
    此时节度大殿内,汇聚了幽州幕府的全部核心,可见不管这些人嘴上怎么说,实际上对于吴藩来使是高度重视的,并且以最高规格接见。
    站在李匡威左手边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文士,须发花白,神态儒雅,正是节度使卢颖。
    卢颖是幽州本地大族出身,曾任幽都府文学,是幽州文臣中的领袖人物。
    站在卢颖身后的,是行军司马李匡筹,李匡威的亲弟弟。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再往后,是参军马郁、掌书记张玄泰、度支使吕兖,以及幽都府文学韩梦殷、吕梦奇、曹蟾、龙咸式、王缄等一千文臣。
    右手边,则是幽州军的武将序列。
    为首的是都知兵马使张行简,此人是幽州军的老将,跟过四任节度使,如今年过五旬,须发皆白,却能得每个节度使的重用。
    嗯,是在上面,我听谁!
    他身后依次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兵马使高思终、周怀让、李承约、王思同、薛突厥、王会郎、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康君绍等人。
    再加上这是进入序列的都押衙刘仁恭,就构成了幽州两万牙军的统治阶层。
    这些武将,有的是汉人,有的是胡人,有的是胡汉混血,人人披甲,面露悍色。
    其中那个名叫薛突厥的,一看便是高加索胡人,高鼻深目,满脸横肉;那个叫康君绍的,则是粟特人,卷须碧眼,腰挂弯刀。
    武将队列的最前列,站着牙门大将高思继。
    对这人,裴迪多留意了下,只因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便是勇猛过人之辈。
    当然,裴迪也确实没看错,如今的高思继也确实是幽州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以善槊闻名,人称“高霸王”。
    在高思继身后,是银胡禄虞候赵行实、单可及、高彦章、刘海、刘因、卢彦威这些青少武人。
    这些人都是李匡威的亲信牙将,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在如此虎狼环同下,裴迪不慌不忙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吴藩保义军节度判官、度支副使裴迪,奉吴王之命,出使贵镇。见过节帅。”
    叶常也随之行礼:
    “吴藩礼司司长叶常,见过节帅。”
    李匡威坐在胡床上,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迪和叶常身上打量着,似乎在评估这两人的气度。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中忽然闪出一人,大步上前,厉声喝道:
    “大胆!尔等见我节帅,为何不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壮实,满脸横肉,一双斜眯眼努力瞪得溜圆。
    此人就是那群银胡禄虞候武士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卢彦威。
    卢彦威原是义昌军的牙将,李匡威吞并沧州后,见他勇猛,便将他收为己用,提拔为银胡禄虞候。
    他投靠新主不久,急于表现,此刻见吴藩使者只是拱手行礼,便跳出来怒喝。
    裴迪不慌不忙,目光转向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问道:
    “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刘仁恭连忙上前,顺着裴迪的话,主动介绍道:
    “裴使君,这位是卢彦威卢虞候,原是义昌军的猛士,节帅拿下沧州后归附本镇。”
    裴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义昌军的旧将。义昌军,我记得是王铎王节相生前本该就任的藩镇。”
    “王节相在世时,对朝廷忠心耿耿,你们这些人虽然没当过王节相的兵,但朝廷告布发敕,上下名义已定,后面王节相惨死于魏博,你这义昌军的旧将,难道不该为旧主尽忠吗?”
    “怎么倒是在幽州饶舌?”
    裴迪这话说的丝毫不客气,几乎当着一众幽州武人的面讥讽这卢彦威是不忠不义之辈。
    果然,不少幽州武人都笑了出来,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是站在卢彦威旁边的叫单可及的少年武士。
    后者不仅笑得最大声,还往前走了一步,不与那卢彦威为伍。
    卢彦威这种有勇力的人,如何能受得了这种羞辱,正要发作。
    裴迪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转向李匡威,朗声道:
    “节帅,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匡威挑了挑眉:
    “讲。”
    “在下与叶副使,是吴王的臣子,食的是吴藩的俸禄,领的是吴王的王命。”
    “而吴王与节帅,都是大唐的藩属,同殿为臣,不分高下。”
    裴迪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在下代表吴王出使责镇,代表的是吴王的体面。若在下向节帅跪拜,那置吴王于何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卢彦威身上:
    “你们是节帅延揽的幕僚、武士。”
    “他是主,你们是臣!”
    “所以你们跪李节帅,是天经地义。”
    “但在下是吴王的臣子,食的是吴藩的俸禄,焉能以臣子的身份,向另一位藩公下跪?”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主在南,不在北!我主在吴,不在燕!”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卢彦威的脸色一青一白,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在新主面前表现一番,却不想被裴迪三言两语驳得哑口无言,心中又羞又恼,握紧了拳头,索性冲上来,正要揍死这中年老匹夫!
    “好!”
    一声喝彩,从高台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李匡威已经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而同样听到这声好的卢彦威,本还在向前的大腿灵活地拐了个弯,重新回到了武士群中,只是落在了最后。
    于是人群中又是一阵讥笑。
    此时,李匡威已大步走下高台,来到裴迪面前,脸上带着笑容,赞许道:
    “好一个‘我主在南,不在北;我主在吴,不在燕!壮气!似是我燕人阔语!”
    他拍了拍裴迪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裴迪身子微微一晃。
    “裴使君,你这话,说到本帅心坎里去了!”
    李匡威哈哈大笑:
    “本帅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有骨气、有胆识的人。你虽是南人,但这番话,却很有我燕赵男儿的气概!”
    他转身,对殿内众人道:
    “都听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使节!不卑不亢,不失体面!日后你们出使别镇,也要学着点!”
    众人连忙应道:
    “节帅教训的是!”
    李匡威又转了一圈,没看见卢彦威,就索性喊了句:
    “彦威,人呢?”
    话还没落下时,刚刚还不见人的卢彦威就已经一个滑跪冲到李匡威的膝下,五体伏地。
    李匡威拍了拍卢彦威的头,笑道:
    “本帅知道你也是好意,但有点不分场合了。”
    “裴使君是吴王的使者,代表的是吴王的体面,岂能让他跪拜?你退下吧,不得无礼。
    卢彦威大声喊了句:
    “节帅,别说吴王使者,就是吴王当面,面节帅不也该下跪吗?”
    “我北地豪杰天生就是要做南人的主子的!”
    这句话说出,在场不少幽州武人都忍不住点头,显然他们对于节帅将他们都喊来见吴王使者,其内心是有不满意的。
    要晓得,节帅在中午的时候就喊他们在幕府候着了,然后这帮南人使者还这么姗姗来迟!
    哪来的猪狗也让好汉子来等?
    但卢彦威的那番话,裴迪只是眯着眼看着此人,而旁边的叶常却已经站了出来,冷哼:
    “搬弄是非的贰贼,也敢在此狂吠!”
    “你自以为攀附李节帅的袍角,便可辱我家大王?你自以为吴藩道远,便可肆无忌惮?”
    “你听好了………………”
    叶常缓缓抬起手,指着卢彦威,声音忽然拔高,咆哮,似有金铁之声:
    “王者不怒则已,怒则雷霆降世!一怒而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一怒而城郭为墟,千里无鸡鸣!”
    “届时,你卢彦威!便是那第一个被碾碎的齑粉!”
    “节帅要与我吴藩为友,我等自当以礼相待;但若有人以为,凭几句狂言便能在我面前折了吴藩的威风......”
    叶常环视着在场的全部人,包括李匡威,最后平静地说了句:
    “那就让他试一试。”
    “看你幽州人的脖子是不是真比刀硬!”
    叶常只是一个文人,在面对如此众多的虎狼武士前,却说出了这番本该让在场幽州武人都震怒的话。
    但意外的是,在叶常说出这番带着浓浓威胁意味的话后,却无一人有上前动刀要杀死叶常的意思,甚至连动嘴的都没有。
    在场的武人们齐齐静默。
    甚至这一刻,在这些武人的眼里,眼前这个南人儒生,真他么的有种!真像他们燕人!
    而在这沉默中,那伏在地上的卢彦威还要说话,那边还在笑的李匡威忽然一脚就将他踹飞了出去。
    卢彦威被这一脚踹得蜷在一起,在光亮的地板上一路滑到了那些银胡禄武士面前。
    李匡威勃然大怒:
    “狗奴,本帅都还没说,你说什么话?”
    “狗一般的废物也敢南国豪杰!向这位叶副使道歉!”
    那边,李匡威一脚将卢彦威几乎踢得闭气,但在听到这命令后,这人还是努力爬起来,站着,强忍着痛苦,抱拳,别头:
    “在下冒失,冲撞叶副使,死罪!”
    说着,这卢彦威直接从案几上拿起割肉的小刀,对着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一刀切了下去,额头疼得全是汗。
    最后,几个相熟的银胡禄武士拉着卢彦威下去包扎了。
    而这一幕,让裴迪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那边,李匡威转过身,换了一副笑脸,热情拉着裴迪的手,笑道:
    “裴使君远来辛苦,本已备了酒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迪和叶常脸上扫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至于正事,酒宴上再谈。”
    裴迪拱手:
    “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