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天色未明,万山脚下雾气弥漫。
高仁厚驻军鹿门山后,分遣折宗本、李思安、耿孝杰三军至万山、岘山、望楚山。
其中折宗本率四千精锐,李思安率四千精锐,耿孝杰率六千居中作为后备。
在孟老翁的提醒下,折宗本率四千精锐就驻扎在万山以东的檀溪寺,昨夜接到出击令后,他便令全军准备,今早用过早餐,便鱼贯出阵地,列阵于万山下。
万山并不高,形势却异常重要,一旦占据此地,便可俯瞰汉襄阳城,如此襄阳兵力调动全部都藏不住。
所以赵德諲在此驻扎了三千牙军,由牙将赵匡璠与赵重胜一同统领。
有趣的是,这两人都是城内的主战派,也一并都被派驻在了城外阵地。
天色未明,万山脚下雾气弥漫,十步之外已不辨人影。
折宗本身后,四千保义军精锐列阵已毕,横平竖直,秩序井然。
看着敌军隐在晨雾中的山腰阵地,折宗本的儿子,折嗣伦忍不住抱怨道:
“都押,这几日我部的捉生已经将敌军在万山的工事弄清楚了,可以说密集又坚固,我们一个一个地去敲打,要打多长时间才能完全打下来呢?”
“这就是敌军的计谋,企图凭借外围的高地同我们拼消耗,拖延时间,固守待援。”
“从兵法上来讲,我们不能把精锐有生力量消耗在攻打山地营垒上。”
“那样的话,即使啃完这些山头,得死多少人?”
“更可虑的是,一旦咱们在山腰攻打,敌军又从城内增援,咱们就会两面受敌,这万山就是兄弟们葬身之地!”
“所以都押,末将建议,应该佯攻后败,将敌军调动下山,最后分兵从小径上山,拔出敌军的旗帜,等敌军追击后无功而返,看见营地丢失,必然自溃。”
“这是韩信当年的用兵之法。”
“此外,现在的攻城时间也不适合,雾这么大,兄弟们看不清山路,攻山恐怕不易。”
此时战马上,他的父亲折宗本一直在听,听儿子前面那些话时还不断点头,可听最后一句时,则淡淡说了句:
“不易也要攻。”
“军令如山!”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雾大也有雾大的好处,敌军也看不清我们虚实,也正好可应佯攻之策。”
折嗣伦愣了下,疑惑道:
“都押也是这般打算的?我还以为......”
折宗本笑道:
“以为什么,以为你父亲我要强攻?你能想到,为父就想不到?”
“不错,你已经晓得谋战了!”
“战争打的是勇气,但只有勇气只可为斗将,而真正的将帅需要的是判断!”
“你还差点,但已经有其中三味了......”
说完,折宗本对身边的旗兵喊道:
“让文武坚出兵!”
身边旗兵连忙背着三角旗,直奔附近文武坚的阵地。
浓雾中,战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
在万山西面的平地上,一支千人左右的保义军正按照营为编制,分五个营,以三条线排列。
当马蹄声响起,前营的保义军弓弩手们已经抬起了弓弩对准了那个方向,直到雾中闪现出一面保义军旗帜,他们才松开了弦。
但这些人依旧在大喊:
“口令!”
那折宗本的牙兵不敢有任何犹豫,大吼:
“定山河!”
于是,前面军阵里的保义军才彻底放开了一条通道,让这牙兵驰奔过马道。
而在军阵后,有一处围起来的幕布,二十多名披甲的牙兵就扶刀立在左近。
在看到那人后,这些牙兵就认出了此人是新任卫将折宗本的牙兵,于是赶紧带着他进了幕后。
此时,在幕布后,有七个人,四武三文,为首者穿着一领大铠,坐在马扎上,正和几人说话,在看到牙兵领人进来后,齐齐看去。
折宗本的牙兵连忙单膝跪地,大喊:
“文都将,指挥使命你部即刻向万山发起攻击!”
听到这话,那大铠武士连忙起身,从牙兵手里接过令箭,之后大声回道:
“遵命!”
尔后,那牙兵就匆匆折回,向折宗本汇报。
而这位大铠武士正是此千人都的都将文武坚。
这个在保义军顺江经过僰道时,离开家乡,带着伴当们一起投奔保义军的僰人少年,此时已经成长为保义军衙内卫的一名主力都都将,真正实现了他昔日口中的光宗耀祖。
这些年他的存在,使得不少人老乡坐着保义军的商船南下投奔保义军,更是靠着在义社中学习的大剑,打出了文大剑的武名。
此时,他望着牙兵远去,下令:
“军令下来了,让薛奉进带他的营先冲上去,试试山上深浅。”
“让其他各营将弓弩队集中起来,在后面支援薛奉进!”
说完,文武坚嗤笑一声:
“咱们这位指挥使早就和大王认识,关系硬得很,一下就升到了咱们头上!”
“现在人家还瞧不上咱们,让咱们去负责佯攻!”
“军令自然是不能违背的,但如果敌军不行,自己把阵地就放弃了,那咱们还佯攻什么?”
在场军将不约而同点头。
万山内,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在缓慢爬山。
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又吐露,仿佛行走在云端一般。
地面湿滑,山石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打滑。
几个保义军脚下不稳,差点摔倒,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扶住,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整体上,这五百人皆非常利落,即便这种山雾缭绕的山道都能如履平地。
他们就是刚刚奉命登山的薛奉进部,其部之所以奉命先登,是因为其军大部分武士都来自巴中一带,自幼在山林中摸爬滚打。
此时这些人都蹬草鞋,不仅抓地比靴子好,行动起来更是悄无声息。
万山虽然不高,但山势陡峭,从山脚到山顶约有两百多丈。
山体多石,树木丛生,荆棘遍野,只有一条主要的山道可以上山,如今这些保义军就是走在这条路上。
在他们前方,山南东道兵从山腰往上连续设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设在半山腰的一处陡坡上,那里有一道用石块和树干垒成的矮墙,高约一人,墙上开了射孔,可以居高临下地射箭。
矮墙前方,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竹签,竹签露出地面约一尺,被枯叶和杂草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道防线设在山腰以上的一处平台上,那里地势稍缓,山南东道兵用粗大的原木和石板筑成了一道寨墙,同样高一人。
第三道防线设在接近山顶的地方,那里是敌军的最后阵地,由赵匡璠亲自坐镇。
那里没有寨墙,而是利用天然的山石和洞穴,布置了弓弩手和滚木石,居高临下,封锁了最后一段山路。
对此情况早就清楚的保义军,就这样埋头上山。
因为山雾的掩护,薛奉进很快就带着部下抵进了山腰,已能在雾中看清对面的腰墙。
薛奉进和文武坚一样,同样是僰人豪强,他们这些山民最不能忍受别人看不起自己,所以在折宗本命令他们佯攻的时候,心里就憋着气。
此刻,薛奉进正要继续往前摸去,忽然他们的行动惊动了一群林鸟。
见掩藏不住行踪,薛奉进直接下令弩兵上前射杀敌军。
率领各营弓弩手的弓弩将叫罗敢,他得令后,立刻带着百名强弩手冲上最前,按照三阵在山道上排开。
这百张弓弩全都是保义军的军国之器神臂弓,士兵们排出的也是使用神臂弓的标准战法,叠阵。
列阵完毕后,这百余神臂弓手将身竖在地上,接着一脚踩住铁蹬,双手拉弦至扳机处锁定,等待罗敢的下一步命令。
此时,因为那群飞鸟的缘故,前方壁垒内已经有声音传来,显然是一些山南东道兵开始注意到了。
可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他们将近二百步远的山道上,正有百名弩手持弩瞄准他们。
此时,披着铁铠,穿着草鞋的保义军选锋营,已经顺着那些弓弩手留下的狭窄通道,举着牌盾,继续往山道上走。
他们越走越快,身上的甲片碰撞声也越来越大,对面的营垒终于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开始疯狂敲击铜锣。
当巨大的锣声响彻山道时,杵着剑的罗敢一直眯着看着前方,直到薛奉进已经带着甲兵队彻底消失在了薄雾中,终于举起剑,大吼一声:
“一段,发射!”
于是,三十名神臂弓手率先将手中的箭矢射出,接着就开始从地上抽出箭矢,踩弓拉弦,将箭矢搭上。
尔后是二段发射,接着是三段发射,最后就是这样交替循环。
这些神臂弓手全都带着二十只箭矢,在这一刻,这些久经训练的弩手们就这样机械地踩弓上弦,发射,继续上弦,继续发射。
就在不到半刻的时间内,他们将插在地上的二十支箭矢全部射光。
也就是说,短短半刻不到的时间,这支神臂百人队对前方二百五十步远的敌军壁垒射出了两千支箭矢。
且这些箭矢全部都射在了仅有山道这么宽的空地上,可想而知,此时山南东道的山腰壁垒内,将是什么可怕景象。
而这些已经手拉得发肿的神臂弓手们最后看了一眼浓雾,听着里面已经传来的撕心裂腹的哀嚎,这才在罗敢的带领下,撤下了山。
当敌军营地传来尖锐的锣声时,举着宽牌,手持短矛,披着两层甲的薛奉进大吼一声:
“冲啊!”
于是,四百余名披甲踩着草鞋的武士们放声大吼,疯狂向前奔冲。
可在他们还没抵达营垒前,他们就听到一阵阵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声音,那是数不清的箭矢正如闪电一般在他们的头顶掠过。
然后在他们还没能升起胆寒的感觉时,那些箭矢就已经瞬息间射到垒上,如暴雨落下。
营垒上的山南东道兵卒措手不及。
这些人虽然精锐,但在山上驻守已经非常久了,环境恶劣,补给不畅,又长时间暴露在高压力的环境下,使得他们还没遇到保义军,就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刚刚的飞鸟和锣声已经让他们惊醒,但大部分都是刚从帐篷里钻出,几乎都是赤着上身的。
而当箭矢覆盖来时,他们只听得“刷刷刷”之声不绝于耳,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被不知有多少弩矢给射中。
惨叫声瞬间就从壁垒中爆发!
雷鸣般的呼喊声,敌军的惨叫,混在一起,彻底击破了山林的寂静。
薛奉进抓住对面被己方叠阵打得懵头转向的时机,与众武士将拦路的木、石都给推下山道两侧,
而这个过程中,敌军营地的惨叫就没有停下来过,没有一个人对壁垒外的保义军发起过反击。
可见,这两千支箭矢给这处壁垒内的敌军造成了何等的伤害。
终于,将山道彻底清空后,后方的箭矢也彻底停止,于是,薛奉进举起短矛,大吼一声:
“破壁!”
“杀!”
接着他率先冲锋,在十几个精锐武士的陪同下,翻身上了一人高的木墙。
而当他们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后,饶是铁血如他们,也不禁一愣。
只见大概宽五十步,长二百步的营地内,密麻麻地躺满了尸体和伤兵。
箭矢如同秋天的茅草一般,插满了整个营地的地面、帐篷、木栅栏,甚至插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篝火中,将火堆都扎得如同刺猬一般。
那些山南东道兵有的被钉在地上,手脚还在微微抽搐;有的被射穿了脖颈,血如泉涌,正用手死死捂着伤口,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更多的则是被三四支箭矢同时射中,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彻底断了气。
只是眼中还带着迷茫!
一个山南东道的队将模样的武士,在看到突破进来的这些保义军时,即便胸口插着两支箭矢,竟然还挣扎着想要去摸腰间的刀。
薛奉进面无表情地跳下墙头,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短矛刺下,那队将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哈儿………………”
薛奉进身后,一个僰人少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神臂弓......也忒狠了。”
“要是这弓都集中起来,用不着咱们上了。”
薛奉进摇头:
“我部突袭,贼无备,后面的罗敢又将箭矢全部射光,这第一个贼之壁垒肯定是好破的,但第二个,第三个怕就没这么轻易了啊。”
他环顾四周,看到营地的角落里,还有几个侥幸没被射中的山南东道士兵,正缩在帐篷后面,瑟瑟发抖,连武器都握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
“这些人这样都能活下来,是老天保佑他们,我们不该杀。”
“降者免死!跪地抱头!”
那几个山南东道武士如蒙大赦,连忙去掉武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
“留二十个人,清理战场,将俘虏送下去。”
接着,薛奉进下令:
“其余人随我继续往上冲!”
“杀!”
四百余名保义军武士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涌过第一道壁垒,沿着山路向上猛冲。
他们的草鞋踩在湿滑的山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山路蜿蜒向上,转过一道山弯,前方的雾气中,第二道壁垒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石板筑成的寨墙,墙高约一人,此刻守军已经如临大敌。
当第一道壁垒的惨叫声和锣声,传到这里时,守军虽然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但全都开始穿戴甲胄,持弓守在了壁前。
而当他们看到山道转出来的敌军,想都没想,便开始推动滚石、木碾压下来。
冲在最前的薛奉进,披了双甲,带着一二十个武士正转弯,仰脸看到木、石落下,忙不迭急往后退。
可依旧有两个腿脚慢的部下没能及时退回到后边,被木、石击中,一个被砸中了胸腹,一个被砸中了头,立时横死当场。
看着被压成肉泥的部下,薛奉进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却发现一点吐沫都没有。
这一刻薛奉进的脑子是嗡嗡的,但强者与弱者的本质差别就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了。
看到伴当死在眼前,薛奉进脑子在嗡嗡后就一下炸开了,他抬头望去,就见二垒上已经火光大作,显然是在集合更多的兵力。
他往左右一看,见众武士全都看着自己,便持短矛大吼:
“是独子的站出来!”
几乎数十名武士闻言出列,正当他们以为薛奉进要带着他们冲锋时,只听后者大吼一声:
“都将用我等先发,是对我等寄厚望,而今却方才破一贼垒我等即受阻道上,实无面目见都将!都将结厚恩于我,我今当以死报之!”
“我都自历战以来,从来没有人小觑过,军中最重荣耀,那折指挥使是劳心的,自然有锦绣计策,觉得我等什么荣耀,哪里有他筹算来得精巧?”
“但他人轻看咱们,咱们不能看轻了自己!”
“我们都是赤条条从巴山走出来,顺着长江来到了淮西,除了荣耀还有什么?”
“今日我等佯败,但别人会说咱们是丧家之犬!”
随后他望着那些出列的武士,嘶哑道:
“但此战凶险,九死一生!”
“你们是家中独子,不该随我弄险,所以你们就留在这里,不许出战!”
“一旦我等战死,你们就是我无当卫甲字都前营的种子!你们要督促上头将抚恤送给咱们寨子,也要负责将咱们营撑起来!他我等在雨花台上,可不想见到都是别人在吃香火!”
这些独子武士大急,还要说话,就见奉进振奋大吼:
“兄弟们,随我冲!”
于是,一声怒吼,三百余甲士举着牌盾猛然冲出拐角,向着山道上的营垒冲了上去!
而远处山顶,晨雾还没散去,就见一条火蛇蜿蜒而下,敌军的援军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