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了高仁厚的帅令,驻扎在万山的折宗本就召集军中营将以上的军官,部署作战事宜。
折宗本原先有主力三千,后来高仁厚认为万山阵地是后面打开僵局的突破口,所以就有意加强这边的力量,让另外一名卫将赵尽忠带领三千军马配属在折宗本麾下。
如今万山大营中,已有六千军马,其中骑军是四个营,八百骑,可以说兵强马壮。
此时,大概五十多名营将级以上武人聚在帷幕下,听得折宗本训令:
“所谓攻敌之必救,而后胜!”
“襄阳难攻,这是我们这大半月来都有的感受,所以要想攻破襄阳就需要将敌军主力从城里调动出来。”
“而浮桥就是敌军必救之地!没了浮桥,襄阳就是孤城!”
“所以大帅令水军一来,就袭攻襄樊桥,断桥是一,借此将敌军主力从城中调动出又是一!”
旁边另外一名卫将赵尽忠,也开口解释:
“刚刚西城那边,我砲车营以重砲轰击襄阳,也是大帅的手段。”
“就是利用其威势,营造一种襄阳不可守的感觉,让城内的山南东道兵只能出城一搏。”
“但你们也都晓得咱们自家情况,单想以砲车轰开城墙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年在扬州,我们就以重砲轰扬州罗城,尚且只能将城堞轰毁,却不可能对城体有多少损伤,一旦敌军真就适应了这样的巨石砸击,砲车带来的威慑就会非常有限。”
“所以我们现在就要等!等水军击破长堤上的敌军,等城内敌军的后备军出城支援,到那时候,就是我军全力出击的时候。”
“而到时候,不仅是我军会奔袭北城长堤战场,还会有韩通副都督亲领耿孝杰、李思安、党守素三位卫将与我军一并夹击敌军出城主力!”
“总之,此战就是奋雷霆一击,彻底将敌军主力打成齑粉!使敌军再无守城之胆!”
在场的军将们纷纷点头,马上就领会大帅的高瞻远瞩。
这也是高帅用兵谋划的特点,那就是层层相套,一步步将敌军算到彀中,没有一条军令是不必要的。
此时,折宗本接过话,对在场的这些保义将提前打了招呼:
“这是我军大方略,但具体怎么打这么一仗,都是需要各位奋力效死的。”
“我也要和大家提前说,那就是山南东道此番的勇战之心比之前要强太多了!”
“很显然,敌军的主帅很可能又变成了赵德諲!”
“那赵德諲能白手打下山南八州之基业,肯定不是浪得虚名的。”
“所以帅司也和我们说了,韩副都督只会作为我们的预备军,只有敌军的主力再次出城,或者我们力不能支了,他们才会出营。”
“换言之,如果敌军一次性就将城内的兵力全部都派出来,那也就是我军这六千人打前站!”
“这一点,诸位要充分做出准备!”
“苦仗、硬仗等着你们!”
但众将们没有任何迟疑,全部抱拳:
“喏!”
折宗本对这些保义将的敢战心没有任何怀疑,实际上,和以前在高骈麾下为将,在这里简直是太舒服了。
这些保义将又忠又敢战,斗志昂扬,还有纪律,可以说,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开创大王说的太平世。
于是,看着这些忠勇的良家子,折宗本沉声:
“当然,觉悟归觉悟,准备归准备,帅司是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的。”
“你们都是我吴藩的勇士,每一个都是我保义军的基石,所以你们自己也不要浪战,要充分听从我的将令!”
“此战,我向你们保证,我军必胜!”
众将心中温暖,沉默听折宗本下步军令。
此时,折宗本传达完整理战略,就开始讲具体的战术安排:
“此前,我卫的哨马已经探得敌军部属在长堤一线的兵力就在五千。”
“也就是说,一旦水军能将这支敌军击退,敌军的后备军数量绝对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以上,不如此是无法扭转战局的。
“到时候,我军的兵力很可能是弱的一方!”
“但你们不用担心,战争的成败从来不只是看兵力多寡,更看重的是是否上下同心,是否军令严明、以及善用地形!”
“而我们将要开赴的长堤战场就是一片有利于我们的地形!”
“其地北面是汉江,南面是襄阳城,东面还是汉江,那里有我军水军遮拦。”
“换言之,这片狭长的长堤战场就是一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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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绝地中,能获胜的,就是以整击乱,以强击弱!敌军的优势兵力根本发挥不出来!这也是帅司配发我们六千军力的原因!”
“因为,六千就够!”
众将昂扬,大笑:
“六千就六千!六千我们也能一战歼灭襄阳军!”
“此战,步兵方阵的指挥将由赵尽忠卫将指挥,我带领八百骑军作为突破敌军骑军阵,绕后击阵!”
“为了防备到了战场上来不及展开阵型,我要你们排成两大横阵开赴战场。
“其中康彦君带领文武坚、王弘立、李清,任通为第一狙击阵!”
“赵尽忠带领麾下两个都为后,作为支援。”
“敌军因为具备人数优势,所以开战时,一定会将整片战场站满,用以来包抄你们的左右。”
“所以,要针对敌军的包抄,你们前阵就必须在阵中就布置好密集的锲形阵,而在正面,你们依旧保持四个都配置,保持七人到八人的纵深!用以迷惑敌军。”
“而一旦敌军的两翼开始飞翼,你们就立刻命令阵中的锲形阵直冲敌军的中部!将敌军彻底拦腰切断!”
然后,折宗本又对一旁的赵尽忠沉声道:
“赵卫将,你麾下的两个都是非常关键的,一旦锲形阵冲出,正面阵线一定松乱,这时候,敌军两翼一定会猛冲,你必须带着支援部队补充上去!”
“我这里会先击溃敌军沿长堤的右翼部队,将水军的陆战放上岸,然后再倒卷向南,一举击溃敌军主力!”
众人听完,只觉得眼前这位党项人,真不是只是和大王有旧,是真的用兵有大说法的,也无怪乎在高帅帐下连接拔升,这庙算用兵几乎是一样啊!
好的主将在开战前就已经能让众将相信,胜利是必然的!
最后,折宗本交代完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诸位,我保义军猛将如云,我辈不奋勇,什么时候能封侯?”
“所以,每一次大战都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机会!如此,我们才能步步而上!”
“昔日我折宗本是如此,今日诸位,也是!”
“努力!杀出个太平,搏得个功侯!”
此时,对折宗本心服口服的文武坚,第一个举臂大吼:
“努力!杀出个太平,搏得个功侯!”
众将大吼,士气高涨。
如此,折宗本所部一直在战场附近等候,听着东北面汉江上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忽然,从混乱中奔来三名骑士,甚至后面还跟着十几名山南东道的,他们在发现了这支军队后,大惊,但很快被斜处的保义军突骑给追上歼灭。
而那三名骑士直奔折宗本帐下,于马上大吼:
“我军水军苦战,击溃长堤之敌!”
“敌军主力出城!”
早就等得焦急的折宗本直接跳上战马,转了一圈,对赵尽忠、康彦君大喊:
“按照计划出动!我率骑军先发!”
“我们胜后见!”
赵尽忠、康彦君行礼,大吼:
“胜后见!”
于是,折宗本再不迟疑,由他的儿子折嗣伦扛旗,带着就绪的八百突骑直飙长堤。
此时,众多旗帜、长戈、金瓜中,八名武士扛着座艰难上了一处小坡,这里已是这片临江滩地少有的土坡了。
座辇上,节度使赵德諲的腰都几乎贴在了床上,背上背疽已经有拳头般大了,随时都可能破裂。
巨大的疼痛折磨得赵德諲整晚整晚睡不着,相比于现在,死在这里也许并不坏。
赵德諲带着一万左右的衙内兵出阵,几乎全部都是最死硬的藩镇武人,其中又有一半都是随赵德諲从唐州下来的老人。
而之所以带一万,就是因为这片滩涂地也就只能站一万人。
那之所以带这一万人,是因为现在也就只有这万人敢战!
此时,站在赵德諲辇旁的秦诰望着对面平阔的滩地,又望了望北面燃烧的汉江,心中有巨大的恐惧,他努力平稳着语气,问道:
“大帅,我军为何要主动出城作战呢?如今浮桥已毁,再战又有何意?不如仅守襄阳,还能以拖带变。
赵德諲艰难挺着身,闻言摇头:
“大错特错,恰恰相反,正是浮桥毁了,我们才要出城作战!”
“我且问你,如今城内人心惶惶,外面浮桥又丢了,援军路断,你守得住吗?”
“当天晚上,襄阳的本地豪族就会开门卖了咱们!”
“所以我军要不就在这里打一仗,赢得一场大胜,如此人心还有个奔头。”
“所以,我们这才要列阵于此,打一场胜仗!”
秦诰疑惑道:
“这里?和那些水师打吗?”
赵德諲摇头,指着西方的方向,说道:
“和那里的敌军!”
“那高仁厚弄这么多,不就是想激咱们出来吗?如今我带兵出来了,他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料,我们的西方敌军正有大股兵力前来!”
秦诰听了这话,连敬语都不说了,大声道:
“大帅,你好生糊涂啊!”
“我们本就兵力弱,敌军人数多,我们临城野战,那不是自取败亡吗?”
赵德諲并没有责秦诰,而是说道:
“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秦诰回答,他就解释:
“我军的后方是汉江,那里是城东,根本过不了大军,所以敌军只能从我们西面过来,而西面多宽?敌军有再多的兵力也不能发挥!”
“所以这是我选择的战场,在这里,我带着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出城,打一场胜仗!”
“咱们啊!该赢一次了!”
赵德諲的话让秦诰恍然,后者欣喜道:
“所以这是大帅带着咱们这些老兄弟们一起出城的原因?集精兵倚城防,侧水一战?”
赵德諲点头,还道:
“不仅如此,如果我军真战不利了,你觉得我们是从这里突围快,还是从城里突围快?”
这下子秦诰彻底明白了,正当他心里开始打起主意,忽然想到一事:
“哎,不对啊!大帅!那你这样为何还让大郎留在城内?”
“要是咱们突围出去,他岂不是......”
赵德諲嗬嗬喘着气,冷道:
“无毒不丈夫,不将大郎留在城里,那些山南东道本藩武士岂能不多想?”
“至于大郎......他是我的儿子!”
“但我不止一个儿子!但你们这些追随我的兄弟们,却只有一条命!”
“孰轻孰重?”
秦诰沉默了,最后对赵德諲深深下拜:
“大帅,高义!”
“我们以后定拥护二郎,唯他马首是瞻!”
赵德諲摆摆手,然后看向了前方战场,那里果然掀起了一阵烟尘,并且正高速向着他们这边的阵地移动。
而见到这支骑军后,赵德挥了挥手,然后阵中休息的一支骑军开始上马,向着敌军拦截去。
赵德諲忽然问秦诰一句话:
“老秦啊,你说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图什么?”
“你说,杀人也杀了不知道多少了,但好像兄弟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秦诰正在坡上紧张地看着前方的烟尘,从本阵出击的骑队很快就入了那股烟尘里,然后彻底看不清了。
然后,他才转头,漫不经心道:
“大帅,还能为啥?”
“这年头,谁不是这样?”
“咱们杀人,别人也杀咱们。咱们抢别人的粮,别人也抢咱们的粮。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谁进去都得被碾成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帅,你别想太多了。这都要大战了,还需要大帅调度呢!”
赵德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滩地,又望向北面更远处的汉江。
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只是蔡州的一个小牙将,带着几十个弟兄,替上头卖命。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拼命,就能爬上去,就能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果然爬了上去,因为天下大乱了,他们这些低层武人也有机会了。
他一路从牙将到都虞候,从都虞候到刺史,从刺史到节度使。
这一路,他们杀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兄弟。
后来到了襄阳,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过日子了。
可真开始坐下来过日子了,才发现这日子是越过越差。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天下由他们武人来治,那只能是这样。
因为大家都这样,一切都拿刀解决,一切就剩个杀!
他之前有个部下,专生吃人肝,把活人绑住,当场剖腹取肝,生嚼或炒熟吃,人未断气,惨叫不绝。
这人呢,还喜欢挖人胆生吞,吃人和吃鸡一样。
后来,赵德諲把这人找了个由头杀了,临刑前,他就问这个部下为何这么爱吃人肝胆。
那部下是这样理直气壮说的,说,吞千胆则天下无敌!
没错,这部下真就是信这个。
然后什么公然白昼掳掠百姓妻女,财物,动辄残杀府中人的,烧杀掳掠,草菅人命的,更是数不胜数。
就那旁边的这个秦诰吧,就是无问轻重,动辄杀人。
之前让他坐镇邓州,他给人家判案,直接把两边都杀了,说这样就不会有罪人逃脱了。
麾下都是这么一帮人,他们在襄阳可不就是越过越差吗!
最后,赵德諲沉默了下,问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
“老秦,你说人活着,又是为啥?”
秦诰愣了一下,耸肩:
“大帅,你这话,我可答不上来。”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出人头地!”
“后面发现就算做了皇帝也就是那样!对吧,咱们以前的节度使,哪个善终的?”
“所以我那时候就不图这些了!”
“可我发现,有一刻,我特别激动,特别颤栗,觉得真美妙。大帅,你觉得是何时?”
赵德諲沉默。
秦诰此刻已经沉迷在了自己的世界,他闭着眼睛,抚摸着,说道:
“那就是杀人!”
“真就是杀人会让我觉得有劲,这比玩女人还要舒服,当我用大拇指捏爆他们的眼球时,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是的,就是舒服。”
赵德諲闭上了眼睛,喃喃了句:
“那我们这样的人被杀了,那也不冤吧!”
秦诰听到了,倒是诚实点头:
“嗯,不冤!”
然后他又摇头:
“不,是不亏!”
“一命赔一命,我秦诰至少得死六百多次吧!”
说着,秦诰扒着手指头在回忆,却怎么都不确定是六百多,还是五百多。
远处,一支浑身是血的骑队从奔马道奔来,在土坡下滚鞍下马,大喊:
“大帅,敌军步兵抵达了,不足二里!”
秦诰扶着刀,扭头看向赵德諲,却见他念念有词不做声,便问道:
“大帅,你在说什么?”
赵德諲念出了一句“可惜了......”,然后招手秦诰贴过来,后者连忙探过头。
忽然,赵德諲一把搂住秦诰的脖子,猛地从步辇下层抽出一把匕首,便插在了秦诰的太阳穴里。
匕首的尖端刺入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像是利刃刺入一只成熟的瓜果。
秦诰的身体猛地一個,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
他的双手下意识要抓赵德諲的手臂,却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赵德諲松开了手。
秦诰的尸体便从臂弯中滑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牙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秦诰的尸体,又看着赵德諲手中的匕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赵德諲缓缓地直起身,大喘着气,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秦诰,意图弃阵而走,已被正法!”
“此战,谁敢后退一步,秦诰就是下场!”
赵德諲看着秦诰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抬下去。好好葬了。”
几个牙兵上前,抬起了秦诰的尸体,拖到了一旁。
赵德諲重新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裹了裹身上的毛毡,低声道:
“打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都解脱了。”
这时候,又有哨骑奔来,大喊:
“大帅,敌已不足一里,正整阵压来!”
赵德諲点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就在这里和保义军决一死战!”
“去告诉各营!"
“今日我们这些兄弟就死在这里!生死与共!”
众扈兵大受振奋,然后高呼着“生死与共”然后直奔各处军阵。
不远处,保义军就这样走走停停,始终保持着阵线,并最终在距离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一刻,战场变得特别安静!
直到一阵密集的战鼓声响起,双方几乎同时开始向中间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