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山南东道军的前阵与保义军陷入僵持的时候,一支骑军,正沿着襄阳东城的窄滩,迅速向山南东道军的后方迂回。
这支骑军,由李思安、耿孝杰、霍存三员骑将率领,共计一千五百骑,是保义军西征军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他们从鹿门山大营出发,绕过襄阳东南角,穿过东门外的窄滩,然后折向北,直插山南东道军的后方。
窄滩位于襄阳东门外,是汉江在枯水期形成的一片滩涂地。
滩涂地上满是沙砾和碎石,战马跑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千五百骑,沿着窄滩,缓缓向北移动,马蹄踏在沙砾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李思安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手中握着一柄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他的身后,耿孝杰和霍存分别率领着五百骑,紧紧跟随。
“还有多远?”
李思安低声问道。
“大约还有三里。”
耿孝杰回答道:
“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就能看到山南东道军的后方了。
李思安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传令!加快速度!!!”
一千五百骑,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在窄滩上回荡。
很快,他们便翻过了那道土坡。
李思安勒住战马,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只见在土坡下方约两里处,山南东道军的后方阵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山南东道军的后方,是由赵德亲自率领的四千精锐。
此刻,这些精锐正列阵在滩地上,严阵以待。
他们的正面,是正在激战的前阵;他们的右翼,是靠近汉江的蔡州兵阵地,这会已经崩溃;他们的左翼,是正在鏖战的山南东道兵。
但他们的后方,却是空荡荡的,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料到,保义军的骑兵会从东城的窄滩绕过来。
李思安眺望结束,随后转过头,对耿孝杰和霍存道:
“耿指挥,你率五百骑,冲击敌军后阵的左翼。霍君,你率五百骑,冲击敌军后阵的右翼,我率五百骑,直冲敌军中军的大纛。”
“我们三路齐发,一举击溃敌军!”
“好!”
耿孝杰和霍存齐声应道。
“出发!”
李思安大喝一声,策马向土坡下方冲去。
一千五百骑,如同潮水般,从土坡上涌下,直扑山南东道军的后方。
山南东道军的后阵,很快就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军。
有人惊恐地大喊:
“敌军!敌军从后面来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思安的五百骑,如同一把尖椎,直插山南东道军后阵的中军。
耿孝杰的五百骑,从左翼杀入;霍存的五百骑,从右翼杀入。
三路骑兵,如同三股洪流,瞬间冲入了山南东道军的后阵。
那些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正在关注前方的战事,根本没有料到后方会遭到袭击。
当保义军的骑兵冲入他们的阵中时,他们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转身迎敌,却被保义军的骑兵砍倒在地;有人试图逃跑,却被己方的牙兵堵住了去路;最后都被汹涌的骑军践踏成了血肉。
李思安骑在马上,手中的铁槊挥舞,将挡路的敌军一一挑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山南东道节度使”的大纛,那下面就是赵德諲!
“冲!冲过去!杀了赵德諲!”
李思安大喝道。
他的身后,五百保义军骑兵紧紧跟随,踏着人流,向那面大纛冲去。
赵德諲坐在步辇上,看到保义军的骑兵冲来,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但是山坡下的扈从牙兵们却是脸色大变,匆忙集阵,试图挡住保义军的骑兵。
但保义军的骑兵,实在太凶猛了。
他们丝毫不停,将这些牙兵杀得人仰马翻。
有人被铁槊刺穿,有人被横刀砍倒,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
“大帅!快撤!”
此时,牙将张存冲到赵德諲面前,大喊道。
赵德諲摇了摇头:
“不撤。我就在这里。”
张存愣住了,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赵德諲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好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迎敌。
而也正是赵德諲的这般不怕死,大大激励了这支院内牙兵,他们在土坡上排成密集的阵列,用箭矢和长槊将保义军的骑兵击退。
李思安几次都冲了上去,但最后都是无奈撤下。
看着那面敌军大纛,他是又气又急,但在看到附近的敌军正不断向大纛处奔援时,李思安还是认清了现实,大骂一声,随后带着身后的数十骑士换了一处地方杀去。
其他地方的山南东道兵,既没有大师坐镇,也没有土坡地形来迟滞骑军冲击,所以在耿孝杰和霍存等骑军的连番冲击下,碎成一地,各自为战。
但战斗依旧在继续。
直到正面的六千山南东道兵也终于在嘹亮的唢呐声中崩溃了。
......
就在李思安、耿孝杰、霍存三骑将从后方杀入山南东道军后阵的同时,正面的保义军,也发起了总攻。
作为第一线作战的副卫康彦君,看到山南东道军的后阵已经大乱,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出击!锥形阵,突破敌军前阵!”
令旗挥动,战鼓声急促响起。
保义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变换阵型。
原本密集的方阵,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一个个小型的锥形阵。
每个锥形阵,由一百人组成,前排是手持大盾的盾牌手,中间是手持步的步槊手,后排是手持刀剑的短兵手。
锥形阵的尖端,对准了山南东道军的前阵。
“冲锋!”
康彦君大喝道。
第一个锥形阵,开始向前移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二十个锥形阵,向山南东道军的前阵急奔。
那些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本就已到了极限,被这有生力量一冲,顿时被切割成一块块碎片。
而且,锥形阵的厉害也在其战术本身。
它最适合用来一锤定音,其尖端,如同一柄利刃,先将山南东道军的阵型撕裂,然后锥形阵的两翼,如同一把剪刀,将山南东道军的牙兵分割包围。
“杀!”
“杀!”
“杀!”
保义军的牙兵们,齐声怒吼,手中的步槊和刀剑,疯狂地砍杀着那些被分割包围的山南东道牙兵。
那些山南东道的牙兵,被前后夹击,左右包围,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能各自为战。
有人试图逃跑,却被保义军的骑兵堵住了去路;有人试图投降,却被保义军的武士一刀砍倒,没有人顾得上去接受俘虏。
战场,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长堤外的江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前阵后方的赵匡明站在将旗下,看着己方的牙兵被保义军的锥形阵切割包围,最后一个个被消灭,心中充满了绝望。
“撤!快撤!”
随后,赵匡明带着扈从的骑士头也不回直奔后方,他要救出父亲。
突出来的赵匡明带着一队骑士一路冲杀,他的马已经折断,腰间横刀卷了刃,浑身上下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牙将骑士,原本有五十余人,此刻只剩下了七八骑,个个带伤。
他们沿着长堤向东狂奔,绕过一处处混战的战场,终于看到了土坡上赵德諲的步辇。
那面“山南东道节度使”大纛依旧矗立,赵德本人,也镇定坐在步辇上,望着坡下那片修罗场,目光平静得可怕。
“父帅!”
赵匡明策马冲上土坡,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步前,嘶哑着嗓子喊道:
“父帅!我军败了!快走!儿护送你突围!咱们去上游的均州,还有机会!”
赵德諲缓缓转过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摇头:
“突围?去均州?”
“然后呢?”
赵匡明急切道:
“转道投靠朱温,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咱们还能召集旧部,还能卷土重来!”
赵德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年轻而焦急的面孔,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二郎,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
“今日,咱们都死在这里。
赵匡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惊恐。
“父帅......你说什么?”
“儿子不明白!”
“我说,我们都死在这里。”
赵德諲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就是咱们的坟墓。”
“为什么!”
赵匡明大喊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悲愤和不解:
“为什么要死!咱们还有机会!咱们还能打!”
赵德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因为,只有这样,你大哥才能活。”
赵匡明愣住了。
“你大哥是个老实人。他没杀过多少人,也没结下多少仇怨。”
“他开城投降,赵怀安不会杀他。”
赵德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你们这些跟我一起杀人为乐的老兄弟,保义军不会放过,你们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所以,你们必须死。”
“只有你们死了,城里的人才能干干净净地投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匡明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带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我们送死?”
“是。”
赵德諲毫不回避地看着他:
“这一万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老兄弟,要不是蔡州的老兄弟,要不就是藩内那些桀骜乐乱的鼠辈。”
“你们活着,保义军就不会安心。你们死了,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这个老东西!我也得死!”
“我活着,对大郎是累赘,也对不住你们!”
赵匡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父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绝望。
“所以......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就是畜生?”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就是包袱?”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悲凉:
“就是该被清理掉的累赘?”
“对。”
赵德諲的声音:
“你们就是累赘。这些年,我带你们杀人,带你们抢掠,带你们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我想让你们停下来,换个活法,但你们偏偏不同意!”
“你们想快活,但我却累了。”
“如今这个乱世,快要结束了。”
“那赵怀安啊!”
说着,赵德諲看着坡下那些追亡逐北的保义军武士,认真道:
“有这些忠勇武士,那赵怀安啊!没准还真能做皇帝呢!”
“这天下,迟早要归一。到了那时候,像你们这样杀人成性的武人,都是不合时宜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明:
“与其让你们连累那些还愿意过日子的,不如让我这个老师,亲手送你们一程。”
“好歹,咱们这些人同生共死,也算有始有终。”
赵匡明听到这里,忽然不再愤怒了,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父帅,你真是…………好狠啊。”
“那为什么是我死,大兄活?我哪里不如大兄?”
赵德諲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你毋庸置疑是我的继承人,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可是现在,死的也只能是你,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
如何能有父亲指着儿子去死的?
此刻,赵匡明缓缓站起身,对着父亲抽出腰间的横刀,面孔扭曲。
但他终究没有砍下去。
赵匡明握着刀,站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即便是这样,也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忽然仰天长啸:
“罢了,罢了。”
“既然你要我们死,那我们就死吧。”
他转过身,望向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那里,保义军的骑兵正在追杀着溃散的牙兵,到处都是血色和死亡。
赵匡明忽然大吼一声,举起横刀,向坡下冲去。
“兄弟们!父帅说了!今日都死在这里!”
“不怕死的,跟我来!”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如惊雷炸响在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山南东道牙兵耳边。
这些武士们明白了,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然后,他们都疯了。
原先溃退下来的蔡州将蔡归德,浑身是伤,从一个死去的保义军牙兵手中捡起一柄铁锏,然后大吼着,冲向坡下的保义军骑兵。
那骑兵一槊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铁塑刺穿他的胸膛,然后他猛地甩出铁锏,狠狠砸在那骑兵的脑袋上,人头碎裂,鲜血和脑浆迸溅。
赵德諲自己的牙将张存,则被三个保义军步兵围住。
他甩击兵器,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一个保义军步兵的面门。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保义军步兵挺矛刺来。
张存一把抓住矛杆,用力一拽,将两人拽倒在地,然后扑上去,用牙齿撕咬,直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
而那么多猛将都战死了,赵匡明还在继续冲!
此时,他的横刀已经砍断,又从牙兵那边接过一柄铁槊。
他挥舞着铁槊,疯狂地砍杀着那些保义军的骑兵。
有人被他扫下马来,有人被他刺穿胸膛,有人被他砸碎了脑袋。
赵匡明身上铁铠早就千疮百孔,可依然在疯狂砍杀着。
“杀!杀!杀!”
他大吼着,声音沙哑而疯狂。
终于,一支铁从他的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支从胸口刺出的槊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被一个保义军的骑兵一刀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山坡上,赵德諲坐在步辇上,就看着儿子的人头被砍飞了出去。
这一刻,他的心猛猛地揪了一下!
赵德諲闭目,随后举起手中的横刀,对身边的牙兵们道:
“兄弟们,时候到了。”
“跟我一起,杀下去。”
那些牙兵们,抬着赵德諲的步就往下冲。
一个保义军的步兵挺矛刺来,赵德諲横刀横扫,砍断了那人的手臂。
他还要再杀,忽然李思安单臂直就这样直直地冲了过来。
几乎是电光火石,赵德諲就被这一槊给捅穿了胸膛,连人一起被串在马槊上。
早就油尽灯枯的赵德諲甚至连一百斤都没有,就这样低头看着马槊,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下是真解脱了......”
他又努力睁眼想去找二郎的尸身,却已被李思安猛地甩飞出去。
他的尸体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刻,赵德諲没有闭眼。
也许,自己错了?
一直到暮色降临,战场上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堤上,洒在汉江上,洒在战场上,为这片土地,镀上了浓浓的血色。
赵德諲死了,赵匡明死了。
那些随赵德諲出城的一万山南东道军,活着的人,不足数百。
可以说,以蔡州军为主力的襄阳东道军精锐,一战覆没。
这种情况下,襄阳城的归属自然已毫无悬念,那城内的赵匡凝无论如何反复,都只是决定着他自己的命运。
夕阳终要落下,长堤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汉江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暮色中缓缓流淌,仿佛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