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七十九章 :同生共死
    就在山南东道军的前阵与保义军陷入僵持的时候,一支骑军,正沿着襄阳东城的窄滩,迅速向山南东道军的后方迂回。
    这支骑军,由李思安、耿孝杰、霍存三员骑将率领,共计一千五百骑,是保义军西征军中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他们从鹿门山大营出发,绕过襄阳东南角,穿过东门外的窄滩,然后折向北,直插山南东道军的后方。
    窄滩位于襄阳东门外,是汉江在枯水期形成的一片滩涂地。
    滩涂地上满是沙砾和碎石,战马跑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千五百骑,沿着窄滩,缓缓向北移动,马蹄踏在沙砾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李思安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手中握着一柄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他的身后,耿孝杰和霍存分别率领着五百骑,紧紧跟随。
    “还有多远?”
    李思安低声问道。
    “大约还有三里。”
    耿孝杰回答道:
    “翻过前面那道土坡,就能看到山南东道军的后方了。
    李思安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传令!加快速度!!!”
    一千五百骑,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变得更加急促,在窄滩上回荡。
    很快,他们便翻过了那道土坡。
    李思安勒住战马,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只见在土坡下方约两里处,山南东道军的后方阵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山南东道军的后方,是由赵德亲自率领的四千精锐。
    此刻,这些精锐正列阵在滩地上,严阵以待。
    他们的正面,是正在激战的前阵;他们的右翼,是靠近汉江的蔡州兵阵地,这会已经崩溃;他们的左翼,是正在鏖战的山南东道兵。
    但他们的后方,却是空荡荡的,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料到,保义军的骑兵会从东城的窄滩绕过来。
    李思安眺望结束,随后转过头,对耿孝杰和霍存道:
    “耿指挥,你率五百骑,冲击敌军后阵的左翼。霍君,你率五百骑,冲击敌军后阵的右翼,我率五百骑,直冲敌军中军的大纛。”
    “我们三路齐发,一举击溃敌军!”
    “好!”
    耿孝杰和霍存齐声应道。
    “出发!”
    李思安大喝一声,策马向土坡下方冲去。
    一千五百骑,如同潮水般,从土坡上涌下,直扑山南东道军的后方。
    山南东道军的后阵,很快就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军。
    有人惊恐地大喊:
    “敌军!敌军从后面来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思安的五百骑,如同一把尖椎,直插山南东道军后阵的中军。
    耿孝杰的五百骑,从左翼杀入;霍存的五百骑,从右翼杀入。
    三路骑兵,如同三股洪流,瞬间冲入了山南东道军的后阵。
    那些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正在关注前方的战事,根本没有料到后方会遭到袭击。
    当保义军的骑兵冲入他们的阵中时,他们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转身迎敌,却被保义军的骑兵砍倒在地;有人试图逃跑,却被己方的牙兵堵住了去路;最后都被汹涌的骑军践踏成了血肉。
    李思安骑在马上,手中的铁槊挥舞,将挡路的敌军一一挑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山南东道节度使”的大纛,那下面就是赵德諲!
    “冲!冲过去!杀了赵德諲!”
    李思安大喝道。
    他的身后,五百保义军骑兵紧紧跟随,踏着人流,向那面大纛冲去。
    赵德諲坐在步辇上,看到保义军的骑兵冲来,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但是山坡下的扈从牙兵们却是脸色大变,匆忙集阵,试图挡住保义军的骑兵。
    但保义军的骑兵,实在太凶猛了。
    他们丝毫不停,将这些牙兵杀得人仰马翻。
    有人被铁槊刺穿,有人被横刀砍倒,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
    “大帅!快撤!”
    此时,牙将张存冲到赵德諲面前,大喊道。
    赵德諲摇了摇头:
    “不撤。我就在这里。”
    张存愣住了,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赵德諲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只好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迎敌。
    而也正是赵德諲的这般不怕死,大大激励了这支院内牙兵,他们在土坡上排成密集的阵列,用箭矢和长槊将保义军的骑兵击退。
    李思安几次都冲了上去,但最后都是无奈撤下。
    看着那面敌军大纛,他是又气又急,但在看到附近的敌军正不断向大纛处奔援时,李思安还是认清了现实,大骂一声,随后带着身后的数十骑士换了一处地方杀去。
    其他地方的山南东道兵,既没有大师坐镇,也没有土坡地形来迟滞骑军冲击,所以在耿孝杰和霍存等骑军的连番冲击下,碎成一地,各自为战。
    但战斗依旧在继续。
    直到正面的六千山南东道兵也终于在嘹亮的唢呐声中崩溃了。
    ......
    就在李思安、耿孝杰、霍存三骑将从后方杀入山南东道军后阵的同时,正面的保义军,也发起了总攻。
    作为第一线作战的副卫康彦君,看到山南东道军的后阵已经大乱,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出击!锥形阵,突破敌军前阵!”
    令旗挥动,战鼓声急促响起。
    保义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变换阵型。
    原本密集的方阵,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一个个小型的锥形阵。
    每个锥形阵,由一百人组成,前排是手持大盾的盾牌手,中间是手持步的步槊手,后排是手持刀剑的短兵手。
    锥形阵的尖端,对准了山南东道军的前阵。
    “冲锋!”
    康彦君大喝道。
    第一个锥形阵,开始向前移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二十个锥形阵,向山南东道军的前阵急奔。
    那些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本就已到了极限,被这有生力量一冲,顿时被切割成一块块碎片。
    而且,锥形阵的厉害也在其战术本身。
    它最适合用来一锤定音,其尖端,如同一柄利刃,先将山南东道军的阵型撕裂,然后锥形阵的两翼,如同一把剪刀,将山南东道军的牙兵分割包围。
    “杀!”
    “杀!”
    “杀!”
    保义军的牙兵们,齐声怒吼,手中的步槊和刀剑,疯狂地砍杀着那些被分割包围的山南东道牙兵。
    那些山南东道的牙兵,被前后夹击,左右包围,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能各自为战。
    有人试图逃跑,却被保义军的骑兵堵住了去路;有人试图投降,却被保义军的武士一刀砍倒,没有人顾得上去接受俘虏。
    战场,沦为单方面的屠杀。
    山南东道军的牙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染红了长堤外的江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前阵后方的赵匡明站在将旗下,看着己方的牙兵被保义军的锥形阵切割包围,最后一个个被消灭,心中充满了绝望。
    “撤!快撤!”
    随后,赵匡明带着扈从的骑士头也不回直奔后方,他要救出父亲。
    突出来的赵匡明带着一队骑士一路冲杀,他的马已经折断,腰间横刀卷了刃,浑身上下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牙将骑士,原本有五十余人,此刻只剩下了七八骑,个个带伤。
    他们沿着长堤向东狂奔,绕过一处处混战的战场,终于看到了土坡上赵德諲的步辇。
    那面“山南东道节度使”大纛依旧矗立,赵德本人,也镇定坐在步辇上,望着坡下那片修罗场,目光平静得可怕。
    “父帅!”
    赵匡明策马冲上土坡,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步前,嘶哑着嗓子喊道:
    “父帅!我军败了!快走!儿护送你突围!咱们去上游的均州,还有机会!”
    赵德諲缓缓转过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摇头:
    “突围?去均州?”
    “然后呢?”
    赵匡明急切道:
    “转道投靠朱温,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咱们还能召集旧部,还能卷土重来!”
    赵德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年轻而焦急的面孔,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二郎,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
    “今日,咱们都死在这里。
    赵匡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惊恐。
    “父帅......你说什么?”
    “儿子不明白!”
    “我说,我们都死在这里。”
    赵德諲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就是咱们的坟墓。”
    “为什么!”
    赵匡明大喊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悲愤和不解:
    “为什么要死!咱们还有机会!咱们还能打!”
    赵德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因为,只有这样,你大哥才能活。”
    赵匡明愣住了。
    “你大哥是个老实人。他没杀过多少人,也没结下多少仇怨。”
    “他开城投降,赵怀安不会杀他。”
    赵德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你们这些跟我一起杀人为乐的老兄弟,保义军不会放过,你们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所以,你们必须死。”
    “只有你们死了,城里的人才能干干净净地投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匡明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带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我们送死?”
    “是。”
    赵德諲毫不回避地看着他:
    “这一万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老兄弟,要不是蔡州的老兄弟,要不就是藩内那些桀骜乐乱的鼠辈。”
    “你们活着,保义军就不会安心。你们死了,大家都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这个老东西!我也得死!”
    “我活着,对大郎是累赘,也对不住你们!”
    赵匡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父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绝望。
    “所以......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就是畜生?”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就是包袱?”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悲凉:
    “就是该被清理掉的累赘?”
    “对。”
    赵德諲的声音:
    “你们就是累赘。这些年,我带你们杀人,带你们抢掠,带你们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但我想让你们停下来,换个活法,但你们偏偏不同意!”
    “你们想快活,但我却累了。”
    “如今这个乱世,快要结束了。”
    “那赵怀安啊!”
    说着,赵德諲看着坡下那些追亡逐北的保义军武士,认真道:
    “有这些忠勇武士,那赵怀安啊!没准还真能做皇帝呢!”
    “这天下,迟早要归一。到了那时候,像你们这样杀人成性的武人,都是不合时宜的。”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明:
    “与其让你们连累那些还愿意过日子的,不如让我这个老师,亲手送你们一程。”
    “好歹,咱们这些人同生共死,也算有始有终。”
    赵匡明听到这里,忽然不再愤怒了,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父帅,你真是…………好狠啊。”
    “那为什么是我死,大兄活?我哪里不如大兄?”
    赵德諲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你毋庸置疑是我的继承人,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可是现在,死的也只能是你,因为你比老大更有野心!”
    如何能有父亲指着儿子去死的?
    此刻,赵匡明缓缓站起身,对着父亲抽出腰间的横刀,面孔扭曲。
    但他终究没有砍下去。
    赵匡明握着刀,站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即便是这样,也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忽然仰天长啸:
    “罢了,罢了。”
    “既然你要我们死,那我们就死吧。”
    他转过身,望向坡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那里,保义军的骑兵正在追杀着溃散的牙兵,到处都是血色和死亡。
    赵匡明忽然大吼一声,举起横刀,向坡下冲去。
    “兄弟们!父帅说了!今日都死在这里!”
    “不怕死的,跟我来!”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如惊雷炸响在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山南东道牙兵耳边。
    这些武士们明白了,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然后,他们都疯了。
    原先溃退下来的蔡州将蔡归德,浑身是伤,从一个死去的保义军牙兵手中捡起一柄铁锏,然后大吼着,冲向坡下的保义军骑兵。
    那骑兵一槊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铁塑刺穿他的胸膛,然后他猛地甩出铁锏,狠狠砸在那骑兵的脑袋上,人头碎裂,鲜血和脑浆迸溅。
    赵德諲自己的牙将张存,则被三个保义军步兵围住。
    他甩击兵器,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一个保义军步兵的面门。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剩下的两个保义军步兵挺矛刺来。
    张存一把抓住矛杆,用力一拽,将两人拽倒在地,然后扑上去,用牙齿撕咬,直到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
    而那么多猛将都战死了,赵匡明还在继续冲!
    此时,他的横刀已经砍断,又从牙兵那边接过一柄铁槊。
    他挥舞着铁槊,疯狂地砍杀着那些保义军的骑兵。
    有人被他扫下马来,有人被他刺穿胸膛,有人被他砸碎了脑袋。
    赵匡明身上铁铠早就千疮百孔,可依然在疯狂砍杀着。
    “杀!杀!杀!”
    他大吼着,声音沙哑而疯狂。
    终于,一支铁从他的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支从胸口刺出的槊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被一个保义军的骑兵一刀砍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山坡上,赵德諲坐在步辇上,就看着儿子的人头被砍飞了出去。
    这一刻,他的心猛猛地揪了一下!
    赵德諲闭目,随后举起手中的横刀,对身边的牙兵们道:
    “兄弟们,时候到了。”
    “跟我一起,杀下去。”
    那些牙兵们,抬着赵德諲的步就往下冲。
    一个保义军的步兵挺矛刺来,赵德諲横刀横扫,砍断了那人的手臂。
    他还要再杀,忽然李思安单臂直就这样直直地冲了过来。
    几乎是电光火石,赵德諲就被这一槊给捅穿了胸膛,连人一起被串在马槊上。
    早就油尽灯枯的赵德諲甚至连一百斤都没有,就这样低头看着马槊,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下是真解脱了......”
    他又努力睁眼想去找二郎的尸身,却已被李思安猛地甩飞出去。
    他的尸体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刻,赵德諲没有闭眼。
    也许,自己错了?
    一直到暮色降临,战场上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堤上,洒在汉江上,洒在战场上,为这片土地,镀上了浓浓的血色。
    赵德諲死了,赵匡明死了。
    那些随赵德諲出城的一万山南东道军,活着的人,不足数百。
    可以说,以蔡州军为主力的襄阳东道军精锐,一战覆没。
    这种情况下,襄阳城的归属自然已毫无悬念,那城内的赵匡凝无论如何反复,都只是决定着他自己的命运。
    夕阳终要落下,长堤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汉江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暮色中缓缓流淌,仿佛幽海。